第87章

“别走!”

今昭顺势抓住他的手, 指尖用力到轻轻发颤。

男人漆黑的眉眼盯着她,片刻后,自嘲道:“留下做什么呢?你又不爱我。”

他微微一用力, 绝情地将她收紧的手指掰开。

饶是如此,返身离开时, 仍旧没出息地随手替她顺了下婚纱长长的裙摆, 避免她再踩上去摔倒。

这一个举动已经用尽了他今天全部的温柔, 轮到小团子就没这待遇了。

他下楼时,小团子正卡在玩具架下。

白白糯糯的小婴儿正在试图自己爬, 他现在已经会爬个两三步了, 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卡在玩具架下, 进不得进, 退不得退,胖乎乎的小身子卡在那里,扭头向大人求救, 嫩生生的眉毛皱成波浪形。一名阿姨想去抱他出来, 孟家过来的阿姨阻止,拿出手机录视频, 一面笑着说:“小团子,自己想办法, 自己爬出来。”

小婴儿见求救无望, 只得扭回头去, 抬起自己肉乎乎的胳膊腿儿, 吭哧吭哧继续爬。

这个年纪的小宝宝,动作呆萌又缓慢,每一步都像慢动作,阿姨举着手机拍, 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瞬间。

终于,小团子找准玩具架下的空隙,胳膊腿儿一用力,小身子窜出去。

“哇!出来了!小团子真棒!”

“真厉害!谁家的宝宝这么聪明啊?孟家的宝宝是不是?孟觉小朋友怎么这么聪明呀?”

两名阿姨在一旁极尽夸赞,给满了情绪价值。

小团子得意得不行,扭过头来嘿嘿嘿直笑。

正好眼尖地看到孟言溪从楼上下来,小团子立刻扯开嗓子,高高地“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开屏还是在吸引爸爸注意。

他喊这么大声,孟言溪只是心情不好,又不是聋了,当然听见了,抬眼看他。

小团子受到鼓舞,开屏得更加起劲,又一连发出好几声——

“哦呐!”

“哒!”

“叭!”

四肢趴在垫子上,出声的同时还故意逗孟言溪,咯咯咯笑,要爸爸夸赞他的动机实在不要太明显。

孟家阿姨也在一旁笑着帮腔,说:“小团子会爬了,刚才自己从玩具架下面爬出来的呢。”

小团子:“昂!”

孟言溪漠然看着天真粉嫩的宝宝,知道自己应该给一个回应,但他现在心里仿佛有一把火,正火急火燎地烧着他,两侧太阳穴紧绷,他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戾气。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上前抱他,大步离开别墅。

小宝宝别看年纪小,人可机灵了,大人的情绪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也不知道是被爸爸这样子吓到了还是委屈爸爸没有理他,愣了三秒,忽然小嘴一瘪,“哇”的一声伤伤心心地大哭出来。

最后送到今昭手上的时候还在哭。

小家伙这下是真伤心了,小胳膊圈着今昭的脖子,脸红红的,眼泪水挂在脸上。今昭哄了他一会儿,小团子贴着妈妈,悲伤的情绪过去,小嘴又开始叭叭叭说个不停。

他现在当然还不会说话,咿咿哦哦的,也听不出说了个什么,但话极其的密。

阿姨看出来了,笑着说:“哎哟,咱们小团子这是在告爸爸的状呢。”

小团子:“啊!哦!”

然后更密集地咿呀咿哦。

小婴儿的脸白白糯糯,嘴唇小小的、粉粉的,说话时嘴巴开开合合,露出还没开始长牙齿的牙龈。

像个会告状的无齿之徒。

今昭心中酸涩。

旁边阿姨不知道小夫妻发生了什么,见这场面只觉好笑,打趣说:“好了小团子,别告状了,爸爸是有事忙着出门,不是故意不理咱们,等爸爸回来,让他给小团子道歉好不好?”

小团子不理她,继续跟妈妈告状。

等阿姨出去,今昭温柔地贴着宝宝的小脸,轻喃:“爸爸不是在生你的气,他是在生妈妈的气,是妈妈做错了。”

小团子咿咿哦哦,小拳头攥着,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抗议。

今昭哭笑不得。

小团子:“麻、叭!”

今昭忽然捕捉到宝宝的两个音,目光一动。

她惊喜地看着怀里的宝宝:“你是在叫爸爸妈妈吗?”

但那两个音就像昙花一现,后来小家伙告了一堆状,却绝口不再提爸爸妈妈。

阿姨把宝宝学会爬的视频发到群里,立刻迎来了全家人的激动点赞。

尤其是孟淮和孟时序,两人一句接一句地夸,跟接龙似的,小团子在他爸那儿受到的冷遇,可算是翻倍补了回来。

孟时序甚至还捧一踩一,丝毫不顾孟言溪死活地艾特他:【不愧是咱们孟家的孩子,跟你那个混账爸爸一样聪明。@孟言溪】

孟言溪没出现。

离开别墅后,他直接去了趟岁师。他儿子在家族群里混得风生水起时,他人刚回到云升这边办公室,手上多了一个U盘。

里面有关于那个学生全部的资料,包括她历年的试卷和最近半年的考试监控。

还有一份纸质的情况说明,是今昭写的。

他拿到后第一时间就看了,回到办公室又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的叙事就像她这个人,理智清醒,不卑不亢,没有感情甚至有点像机器人。

但她怎么可能是机器人?他明明那么清楚地看到了她文字之下藏着的委屈和难过。

指尖攥紧,指甲泛出白,纸张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孟言溪眼尾泛红。

办公室门响了一声,庄与赶过来了。

他今天本来出去谈事情,被孟言溪临时叫回。他跟在孟言溪身边这么多年,一听语气就知道孟言溪动怒了。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赶回。

“孟总。”

孟言溪没吱声,把那份情况说明扔过去,起身沉默地走到落地窗前。

庄与一目十行看完。

这份情况说明写得十分详实,里面还有那名学生自杀的病例。庄与大概能领会到孟言溪此刻的冲冠一怒,但他暂时还琢磨不透孟言溪想做到何种程度。

孟言溪久久没说话,背对着他,背影嶙峋像险峰,冷峻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杀伐和危险。

庄与试探地问:“孟总,岁师这边目前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孟言溪睥睨着脚下的岁宜,桃花眼冷如冰凌:“不必管岁师,她不是不想活了么——”

“言溪。”

忽然推门而进的孟淮打断了孟言溪的话。

庄与不知道孟言溪原本打算说的是什么,伴随着孟淮的忽然出现,他也被喊了出去。

随着孟言溪掌权,孟淮这几年越来越少来云升,今天也是凑巧。刚坐下就看到阿姨在群里发小团子的视频,他自己来来回回点开看了也就不下十遍吧,估计孟时序跟他差不多,结果一家人插科打诨完,孟言溪一直没出现,而孟时序甚至还艾特了他。

如果说孟言溪是只狐狸,那孟淮就是只老狐狸,他的直觉往往比孟言溪更敏锐。

孟淮给阿姨打电话,就在笑呵呵逗小团子玩的几分钟里,把孟言溪刚才吓哭他儿子的事套了出来。

“爷爷怎么来了?”孟言溪回身,惊讶于孟淮的忽然出现。

孟淮拄着拐杖走进,笑呵呵说:“刚好来公司,手下人说你回来了,我就下来看看。”

孟言溪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今昭那份情况说明,孟淮也没有避嫌,走过去直接拿起来看。

孟淮这个年纪,经历的风雨多了,心态放得很平,很少有什么情绪起伏,看完放回去,笑呵呵说:“言溪,你都是做丈夫做爸爸的人了,不要还像个十八九岁少年似的,意气用事,还是要学着控制锋芒。”

孟淮说着拍了拍孟言溪的肩,又笑呵呵地离开。

过了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孟言溪扔给庄与一个U盘:“查监控。”

庄与双手捧着U盘,不明所以问:“孟总,具体查什么?”

孟言溪:“作弊,泄题。”

庄与直觉,孟言溪此刻的决定并不是刚才那个。十分钟前的孟言溪分明凌厉得恨不得杀人,但孟淮来了一趟,他又变得克制。

现在就只是查作弊吗?刚才不是还说跟岁师没关系了吗?

庄与谨慎地问:“如果她没作弊怎么办?”

孟言溪抬了下眼皮,目光锋利:“你客观题没点把握,你敢主观题全空着?你主观题全空着,还敢在成绩出来后看都不看,一直到毕业才发现挂科?”

庄与反应过来,心道不愧是孟言溪,心眼儿多这块一骑绝尘。

学校的监控存半年,半年内何玥的考试,庄与全查了一遍。

大学里的期末考试,其实是薛定谔的严格。你说它不严吧,它规章制度订在那里,作弊就是红线,一旦被抓,至少记大过进档案。但你说它严吧,每学期铤而走险的学生并不在少数,去打印店转一圈,你甚至能把考题套出来。

监考老师也随机,有的严有的不严。直到上学期期末,岁师改革,期末考试才普遍严格起来,但即使这样,何玥也带了小抄,单上学期就有5门考试带小抄。英语那场考试,监考老师一直在她周围转,她没抄明白,选择题一个空抄错,后面跟着全错,导致最后客观题只有25分,主观题也没做。

自己作死,最后却碰瓷到今昭头上。

关于何玥的最新处理,今昭当天傍晚就得到了第一手消息。

王楠更新给她的。彼时她刚刚录下小团子喊“爸爸”的视频,正准备发给孟言溪,王楠的消息弹出:“昭昭!大快人心!我刚听领导说,何玥要被退学了!说是有人举报何玥多门考试带小抄,像她这种大面积作弊的,学校要依校规给予开除处分!这下好了,她可以永远不必回来了!”

今昭觉得有些突然。

如果可以开除,校方一开始就会开除。最后只办了休学,这就是校方和家长博弈的结果。大概也是怕学生真去死,承担不起舆论后果。

“学校怎么愿意的?”她问,“领导之前不是一直坚持教育从宽,再给一次机会吗?”

王楠:“得罪硬茬了呗。举报人说了,不接受休学,这种人必须开除,否则就要深挖一下为什么每门课都能拿到小抄,是不是学校轻视期末考试,随意泄题?你懂的,有的任课老师嘴巴确实不严,学生拿着小抄去学校打印店打印,打印店再单独拿出来卖,来来回回跟黑市流转似的。这种事不追究则已,深究起来确实也是很大的丑闻,更别说还是多门课同时泄题。学校顾及舆论压力,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王楠风凉地说:“哦豁,寒窗苦读二十多年,临到大学毕业被开除记档案,这辈子书白读了呗。虽然她本来也白读了。”

今昭怀疑举报的人是孟言溪。不,不仅仅是怀疑,几乎确定。

毕竟上午孟言溪才刚知道这件事,还发了脾气,傍晚何玥的最新处分就下来。这样雷厉风行的报复,除了孟言溪,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她觉得有点爽,就像王楠说的那四个字——大快人心。

哪怕当时她也争取到了让对方休学,可是再想起来,心里仍旧是憋得慌的。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倒霉吗,就因为她是老师,天生就要让着学生,所以拼尽全力也就只能做到自保,甚至不能反击。

她原本也不认为没有将心中的不平告诉孟言溪有什么不对,因为那时她想的是,像这样的事她已经习惯,也能够自保,如果只是因为结个婚就要寻求孟言溪的帮助,让孟言溪为她撑腰,她会觉得丢脸,也可能会让孟言溪看不起她。

这么多年,无论遇见什么,她处理的核心逻辑都是——不要分心,不要影响到最重要的自己。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一直在变好,其他都不重要。

所以才会在听到孟言溪心碎的控诉时,只会心虚地说“不”,却无法真正反驳他。

因为她确实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积蓄自己的力量。或许是她天生悲观,哪怕她现在深爱着孟言溪,也知道孟言溪爱她,但她还是想要为自己留有后路,只为有朝一日哪怕两人不再相爱了,也可以各自活得很好,体面分开,而不必因为一些外在的东西而将原有的情意也磨灭到难堪。

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并且将这当成了习惯。

然而在看到孟言溪受伤的神情后,她忽然后悔,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他的。哪怕最终解决了,也应该让他知道。

他似乎早就看懂了她过分执着于独立,没有学会依靠,才会早早和她说,她敞开心扉的依靠并不是软弱,而是爱他。所以这一次她依旧执拗地将他排除在外,才会让他以为她不爱。

她也是这时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爱除了是满腔赤忱的付出,本身还包含着依靠和被依靠。那是两个人双向的成长,也是双向奔赴最极致的需求,代表着彼此毫无保留的交付,任何一方的缺席,都意味着有所保留,或者更直白地说——不够爱。

孟言溪只是想要她回应给他毫无保留的爱,就像他给她的那样。

孟言溪当晚没回家,拉着骆珩、路景越一起在鹿溪喝酒。

骆珩对此点评:“人菜瘾大,酒量又差又爱喝酒。”

骆律师赶着回家,目标是放倒孟言溪。这不难,毕竟孟言溪酒量实在是太菜了。

结果天不遂人愿,骆律师确实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孟言溪放倒了,却算错了情场失意的男人数量。

不是一个,是两个。

放倒了一个孟言溪,还有一个路景越。更惨的是,和孟言溪不同,路景越酒量超级好。

最后,孟言溪都睡一觉醒来了,路景越还没倒。

骆珩:“……”

孟言溪醒来后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看他们喝酒,一会儿低头看手机,手指来来回回点进今昭的头像。

后来路景越总算是倒下了,骆珩抹了把脸,走回到孟言溪面前,抬腿踢了踢他的脚:“走了,回去睡觉,让你司机来接。”

孟言溪:“不回去。”

“行了,别说气话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骆珩压根不信,“就你跟你老婆蜜里调油那样,分开一分钟都想,你能忍得住一晚上不回去?”

孟言溪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覆落,看起来竟有点破碎:“翎翎不爱我。”

骆珩估计孟言溪今晚是不打算回去了,他自己也懒得动,原地沙发上大喇喇倒下,手臂盖上脸,嘟囔说:“我累了,就不劝你了。反正就你恋爱脑这样,等你酒醒了,自己也能把自己哄好。”

孟言溪沉默了几秒,忽然伸腿踢了下他。

骆珩:“什么事?”

孟言溪继续踢。

骆珩:“别吵,我要睡觉。”

孟言溪又踢了一脚。

他手里拿着手机,一天刷了八百遍,这会儿又看了一眼,忽然对骆珩说:“你今天还没发朋友圈。”

骆珩:“?”

抬起手臂,神奇地看向孟言溪:“我昨天也没发朋友圈,我前天也没发朋友圈,所以我为什么今天就一定要发朋友圈?”

孟言溪:“快点发朋友圈。”

骆珩盯着孟言溪。

骆师傅虽然大部分时间粗神经,蠢萌蠢萌的,但他到底是律师,还是一名知名律师,逻辑思维还是很拿得出手的。他盯着孟言溪几秒,忽然好笑地反问:“发谁?发你?要不要再带个定位?”

孟言溪想了一下,矜贵地点头:“可以。”

骆珩哈哈大笑,恨铁不成钢指着他说:“孟言溪,你还能有点出息吗?你特么见谁离家出走还自己发定位的?你是生怕你老婆找不到你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