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晚上, 今昭早早哄睡了小团子,独自等孟言溪回家。

这一天她想了很多,反思自己, 也反思自己和孟言溪的这段关系。她确实做得不好,或许更糟糕一些, 她性格就不好, 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起初, 她耐心哄着小团子喊“妈妈”、“爸爸”的音,想借此和他说话, 说宝宝、说别的, 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此揭过去。但费了大半天的劲, 终于哄到宝宝喊爸爸妈妈,她视频也录好了,又开始反悔。

这样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他明明就很受伤, 她还故意忽视他。

不行, 不能这样,这样孟言溪真的要碎了。

今昭想了想, 又拿出手机打了一大篇话。她现在有宝宝了,小团子时不时过来捣乱, 她怕不小心把说到一半的话发出去, 还特地避开了微信对话框, 用手机备忘录。最后修修改改, 复制到微信,已经是晚上。

犹豫了三五次,最终又没发。

还是面对面说吧。

孟言溪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现在很少这么晚不回家,哪怕应酬, 最晚也不会超过晚上10点,并且会提前跟她视频,让她等他或者早点睡。

今昭频繁地点开孟言溪的头像,心里竟有些紧张,像小时候犯了错即将面对师长。

等到11点,如果他还没回来,她就问他在哪儿,她去找他。

今昭这样想着,10点半的时候,先看到了骆珩的朋友圈。

即使骆珩不带定位,今昭也能一眼认出是孟言溪在鹿溪的专属套房,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酒气。

茶几上,一堆喝空的酒瓶东倒西歪,玻璃镜面反照出天花板上明亮的水晶灯。让她神思恍惚一整天的男人陷在沙发里,手臂弯折覆在脸上,额前碎发凌乱,绷紧的小臂肌理透着颓然的倦意。他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今昭盯着照片里的孟言溪,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今昭赶去鹿溪的时候,孟言溪正在嫌弃骆珩的手机网不好,连条朋友圈都发不出去。

骆律师也是挺会杀人诛心的,皮笑肉不笑说:“那也比你好,几万块的手机响都不响。我这至少还响了,刚司恬给我打电话,至少65分贝,你听见没?”

孟言溪:“……”

孟言溪垂下眼皮,视线沉默地盯着脚下。

骆珩见他这样,又轻叹一声,坐到孟言溪身边:“我说兄弟,你这样光搞纯爱不行啊。你说你这人吧也不是没心眼儿,明明八百个心眼子,关键时候偏使不出来。你但凡把你那些手段用点儿在你老婆身上……”

孟言溪忽然抬眼看他。

孟言溪桃花眼漆黑深邃,不说话的时候自带压迫感,骆珩冷不丁被他吓一跳,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我也没让你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稍微引入下竞争机制,让她知道你这人还是挺抢手的,她再不珍惜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骆珩抬手搭上孟言溪肩膀:“我跟你说兄弟,这招真管用。你看我,我跟司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这么多年那丫头对我总是爱答不理,老子像条舔狗似的,最近我们律所刚来一个小姑娘跟我眉来眼去两天,她立马有了危机意识,现在都知道紧张我了。我跟你说,这人啊,不管男人女人,你首先得让她开窍,小醋怡情,最适合开窍。”

孟言溪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没吭声。

骆珩:“要不你试试?”

孟言溪盯着骆珩,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那朋友圈,是不是设置成仅我可见了?”

骆珩:“……”

他一时竟不知道这个场景之下是该用掩耳盗铃还是该用对牛弹琴。

老师没教过啊。

好在电话铃声及时解救了苦命的骆师傅,从未有一刻,骆珩觉得那平直的座机铃声宛如天籁。

前台刚说有人找孟总,骆珩立刻喜极而泣地跳起来:“来了!来了!你老婆来接你回家了!”

对面原本挺直坐在沙发上的孟言溪,闻言,一秒躺平,手臂弯折盖住脸。那闷闷不乐的样子,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生闷气还是在装可怜。

骆珩目瞪口呆望着他这番骚操作,都无语了。

不是兄弟,认识这么多年,没看出你还有这么一副面孔呢,藏得够深的啊!

话虽如此,开门的时候,骆律师还是识趣地将路景越一起抬了出去。

结果门一打开,骆珩就愣住了,迷迷糊糊醒来的路景越也同时愣住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吴菲,怎么是你?”骆珩讷讷问,甚至不死心地看了眼她身后。

今昭呢?

门口并没有今昭,吴菲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穿一条修身的吊带裙,她轻别了下耳后的头发,又拢了拢身上轻薄的开衫,说:“我和朋友刚好在附近吃饭,看到朋友圈,言溪哥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我怕他出事,就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儿什么忙。”

晚上11点,年华正好的未婚女孩独自来到一个已婚男人的房间,骆珩心想,这并不难评,这太好评了。

简直就是孟言溪他老婆的名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骆珩回头看了眼孟言溪。

孟言溪不知道是不是被彻底打击到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臂盖着脸。

房间里的座机铃声此时再度响起,孟言溪也没接。骆珩心里叹了句“老子这是什么命哟”,又任劳任怨地回去接电话。

又有人找,这次骆珩警惕地问了一句是谁。

前台:“孟太太。”

骆珩瞥了眼沙发上不知道是在生闷气还是装死的某人,故意大声道:“什么,你说孟太太来接孟总回家了?”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今昭进电梯的时候,正好遇见从楼上下来的骆珩、路景越和吴菲三人。

各自心里都有各自的急,互相简单打了招呼,今昭进电梯,骆珩扶着路景越走出去,让前台安排车。吴菲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隔着电梯门,对今昭道:“听说你和言溪哥马上就要结婚了,恭喜你。”

今昭怔了一下,微微笑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下个月只是补办婚礼。”

“是吗,”吴菲捋了下发丝,似笑非笑说,“不过对我们这样的人家而言,只有办了婚礼才算结婚。”

“我们这样的人家”用得就很微妙,无形间将今昭和孟言溪划分开。

吴菲又说:“言溪哥为了这场婚礼花了很多钱,你可能不知道,好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个钱。你真幸福,我很羡慕你。如果可以,可以告诉我是怎么让他这么喜欢你的吗?”

今昭的视线原本焦急地停留在电梯键上,正在想当着人的面摁关门会不会不礼貌,闻言,目光对上吴菲。

电梯门因为停留过久,开始自动关合。

今昭缓缓道:“那或许是因为……”

吴菲:“什么?”

金属门滑过轨道,速度不快不慢,两秒,或者三秒。

隔着徐徐关合的电梯,今昭看着吴菲的眼睛,平静道:“我值得。”

今昭上去的时候,孟言溪又坐起来了。随着今昭推开虚掩的房门,他抬眼。

隔着明亮的暖黄灯光,四目相对,空气仿佛一瞬变得安静。

孟言溪没有说话,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

今昭关上门,抬步往他走去时,看了眼茶几上的空酒瓶:“一开始看到骆珩的朋友圈,我以为这些酒都是你喝的。”

孟言溪仰头看她,没吱声。

今昭停在他面前,轻声说:“我很心疼。”

孟言溪闻言,轻扯了一下唇:“你又骗我,你的谎话总是说得那么真。”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闷,像在闹脾气故意说气话的大男孩。今昭常常觉得喝醉酒的孟言溪有点好笑,如果把他喝醉酒干过的那些事儿做成合集,她能笑话他一辈子。

但今天的孟言溪一点都不好笑,让她心尖儿细细密密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他误会这么深。

果然她这样的性格很糟糕吗?

她轻叹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在他身边想了一会儿,孟言溪扭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竟然默认?你不知道我说这话是想让你否认吗?”

好了,她收回刚才的话,今晚的孟言溪也有点好笑。

“我知道,”今昭无奈道,“我只是在想,从哪里说起,你会更愿意相信我,而不会觉得我在骗你。”

孟言溪薄唇轻抿了下,过了两秒,傲娇地说:“那要看你的诚意,我并不好糊弄。”

今昭忍俊不禁:“孟言溪,我跟你说个事吧,你不知道的。”

孟言溪耳朵立刻竖起来:“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很多年前的事了。”今昭想了一下,缓缓开口,“我高二的时候,后妈怀孕,家里住进来一个月嫂。有天晚上,他们养在阳台上的鸡把不锈钢水盆打翻了,我被吵醒,第二天我想把盆拿进来,月嫂却对我说,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敏感,像我这样敏感的性格,迟早得抑郁症。”

孟言溪拳头收紧。

今昭看向他:“这个事情我至今都记得,其实也只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我就是记得。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言溪:“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没有反驳她。我不是不想,我就是有点迟钝,在那短暂的几秒里,嘴巴反应不过来。等事情过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刚才应该骂回去的,刚才应该这样说的……”

今昭停了下,看着孟言溪的眼睛:“你今天对我说,我不爱你的时候,我并不是默认,我只是嘴巴没有反应过来。等我想出来怎么反驳你时,你已经走了。所以,下一次你生我气的时候,可以等我一分钟吗?不,半分钟也可以。让我组织一下语言,毕竟你的翎翎就是这样,有点迟钝,你要等等她。”

头顶的水晶灯直白刺目,孟言溪安静盯着她,忽然低笑一声:“今昭,你变聪明了,说这么多,你就是想让我心疼你,好让你糊弄过去。”

今昭诚恳地说:“我的确想让你心疼我,但不是糊弄。”

孟言溪手指动了一下:“那你现在反驳我。”

或许孟言溪说得对,她的确变聪明了。这样有些绕的暗示,她从前总要反应一下,今天竟然可以在一瞬间领会。

她定定看着孟言溪的眼睛,一字字道:“孟言溪,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