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呵。

沈旭从齿缝里溢出一声嗤笑。

顾知灼大手一挥:“这不重要,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今儿风大,公子怕冷。”

谢应忱很配合地咳了几声。

信你们才有鬼呢!这会儿刚觉得风大?那刚刚又干什么去了?

他懒得争辩,抬步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宫门。

谢应忱登基后没有用废帝的含璋宫,而是重开了紫宸殿。紫宸殿原本是先帝的居所,废帝登基后,也许是心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改用了含璋宫,紫宸殿封闭了七年。

顾知灼也和他一块儿住在紫宸殿里。

三人去东侧殿的暖阁,谢应忱抬了抬手道:“坐。喝茶自己倒。”

他的态度相当随意。

沈旭直视着他。

顾知灼搬了把圆凳,她踩着圆凳,乐呵呵地把刚刚从地摊上赢来的花灯,往墙上挂。

“帮我看看有没有歪。”

谢应忱站在她身后,给她扶着圆凳,很认真地看:“不歪,正正好。”

顾知灼满意了,她拍拍手掌,从圆凳上跳了下来,得意扬扬地问道:“好不好看?”

“好看。”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沈旭忍了又忍,忍得眼角直抽抽,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东厂与舞弊无关。”

“我知道。”

谢应忱没有用自称,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以君臣的关系,而是朋友。

他坐回到暖炕上,把那张绢纸给了他,大致说了一下经过。

对于沈旭已经发现此事,谢应忱也不意外,就凭他们这么招摇的卖题,又怎瞒得过满京城锦衣卫的耳目。

谢应忱给自己和顾知灼倒了杯水了。都这个点了,顾知灼不许他喝茶,他们俩喝的都只是温水。

“既然督主来了,这件事就交给督主办吧。”他说完,温言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对吗?东厂已经牵涉其中了,他还把这差事交给自己。谢应忱可不是废帝那种能任人糊弄的人。

沈旭略带审视地与他隔空相对。

谢应忱目光坦然。

停顿了一会儿,他笑道:“凭我与督主的关系,我不信你,还会去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学子?”他话锋一转,“不喝茶吗?有夭夭亲手闇的花茶。”

沈旭:“……”

他长睫微帘,没有应声。

顾知灼把一对泥娃娃在茶几上放好,回首看了他们俩一眼,把一个不倒翁抛了过去。

“这个给沈猫玩。”

这也是谢应忱猜灯谜赢回来的。不倒翁上头用了很漂亮的野鸡羽毛做装饰,做成了一个孔雀的样子,放在桌上摇摇晃晃的,沈猫肯定喜欢。

沈旭扬手接过。

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畿,早在一天前他就得了禀报,有人在公然卖题。

对方如此招摇,就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一样。

就像是故意要把东厂的“罪”公之于众一样

谢应忱登基这两年来,东厂和锦衣卫照样在自己的手里。

但是,弹劾自己的折子也从来没有断过,这些他都清楚。

他手中的权力太大。

若是像废帝那样,需要东厂做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倒也罢了。

可是谢应忱只是把东厂当作东厂在用,也丝毫不在意他继续把持内廷——其实也没什么好把持的,宫里就他们两人。废帝的家眷全流放了,连个太后太妃都没给谢应忱留下。

他刚听闻此事,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谢应忱终于要出手了。

这个念头也只有短短的一瞬。

谢应忱这个人还不至于如此卑劣,就算在夺位时,谢应忱用的大多也是阳谋。

光明磊落。

只是后来一查……

沈旭把玩着手中的不倒翁,烛光映照着他眼尾的朱砂痣格外嫣红。

他忽而启唇,淡笑道:“皇后娘娘。臣请您与臣一同查办此事。”

顾知灼眼睛一亮:“好啊。”说完,又去看谢应忱。

想到她在马车上磨刀霍霍的模样,谢应忱不敢说“不”,点头答应了。

谢应忱承认,她最近过得确实有点闲,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就说你脾气太好了,一个个地,没完没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谢应忱的眼中仿佛带着光:“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旭打断了他们:“皇后和臣去一个地方。”

好嘞!

顾知灼也不问去哪儿,就连谢应忱也没有问,她摘下面具给他,叮嘱他放好,早点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跟着沈旭出门去了,身边只带了一个晴眉。

沈旭的黑漆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盛江这堂堂五军都督府左提督还跟以前一样,坐在马车的车橼上,见到顾知灼跟着主子一块儿出来,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连忙起身见礼。

“皇后”两个字还没喊出来,顾知灼已先一步道:“叫顾大姑娘就行。”说得乐呵呵的。

盛江:“……”

皇上知道您要别人称呼您“姑娘”吗?

顾知灼落后一步,让沈旭先上马车,她今儿爬过山,鞋子底上沾了不少泥,回来后还没换过。待他先坐下,她提着裙袂轻快地跃了上去。

晴眉也坐在了车橼上,盛江用眼神询问她是怎么了,晴眉两手一摊。

“走。”

沈旭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来,盛江连声应诺。

午门前的人群已经散了,但是,整个京城依旧灯火明亮,挂满了街道的红灯笼,把京城点缀得仿若白天。

盛江低头驾着马车,久久没有说话。

“咱们去哪儿?”

晴眉随口问了一句,这马车走得方向有点不太对,再往前面的路绕过去的,好像是花街?

“胭脂楼。”盛江的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什么、什么!?

晴眉的脸都吓白了。

“你、你、你……”

“疯了”两个字让晴眉生生地压了回去。

胭脂楼是当年西凉人在京中设下的据点之一,凉人落网后,就落到了东厂的手里,不过对外没有人知道。

里头的妓子,在查实和凉人无关后,顾知灼做主把她们的身契都还了。

也有人无处可去,惶惶不安。

殷惜颜说,烟花女子大多是被家里人卖去的,她们回不了家,哪怕回去也还会被卖,若是随意找个男人嫁了又或者去当妾,等过了芳华也大多下场凄惨。

妓子是贱籍,按律是不允许自立女户的。

东厂接手后,沈旭把人留了下来。——不过她们并不知道新东家是谁。

如今胭脂楼里都是艺伎,弹琴唱曲,吟诗作对,卖艺不卖身。

可说到底也是花街柳巷!晴眉快哭出来了。

盛江瞪他。

跟他说有用吗?主子在马车里,总不能是他做的主吧。

晴眉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平缓地在胭脂楼的偏门停下来。

顾知灼撩开了窗帘。

凉人经营了这胭脂楼近十年,占据了半条街,除了临街的三层小楼外,后头由三个三进小院打通合并在一起。

灯火通明。

一盏盏红灯笼把整条街映照得好似白天一样,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从马车下来,小厮就已经候在那里。

除了伎子和一些打杂的以外,和香戏楼一样,上上下下全是东厂的人。

小厮恭敬地领着他们去了前头的小楼,没有走大堂,而是从后头的楼梯上去,到了三楼的一间雅座。

顾知灼拂裙坐下,小厮恭敬地上了茶,禀道:“主子,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人?

顾知灼挑了下眉。

盛江打开墙壁上的一个机关,隔壁的悠扬的唱曲声顺着传音筒清晰地传了过来了。

这是单向传音,他们能听到隔壁的动静,但隔壁却听不到他们的。

盛江上前为他们斟了茶。

“她喝水就行。”

顾知灼:?

盛江老老实实地为她换了一杯温水,退到了一边站着,和晴眉站在一块儿。

“好!”

隔壁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月兰这嗓子虽不能和当年的归娘子相比,但也是京中一绝。”

“可惜了。”

“咱们皇上,还颇为怜香惜玉。”

这意味不明的话,换来了一阵哄笑,夹杂着女子婉约的唱腔,曲声悠扬。

顾知灼听着大概有三四个人,有两个声音相当熟悉,其中一个是姜学子。还有一个顾知灼只是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

“督主,您认得不?”

沈旭给自己斟了杯酒,没说话。

“……容爷,小的今儿还遇上一个冤大头,花了足足一万两!”

容?

容不是常见的姓氏。

再加上这略有耳熟的声音,顾知灼顿时想了起来:“清远侯?”

公子继位后,追封了先太子和先太子妃为帝后。清远侯府容家是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公子的舅家。单纯按血缘关系论起来,这位清远侯容执是公子的嫡亲舅父。

但也仅只是血缘而已!

顾知灼和清远侯只在前朝见过几回,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她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舞弊案和这位有关?”

沈旭淡淡颔首。

隔壁响起开门声,伎子们陆续离开。

清远侯“啪”一声放下酒杯,带着几分醉意,不快地说道:“银子有什么用。”

有人奉承道:“那可不,您是堂堂国舅爷,想要银子还不简单。当年那承恩公在京城里头说一不二,多威风。”

“不一样。我那外甥可没把我这舅父放在眼里。嗝!他肯定是嫌我在他即位时,没立过什么功劳。”清远侯不甘心地说道,“我这一大家子呢,怎能胡来。他呀,嗝,记仇得很。我那姐姐,他都追封皇后了,就是不管我这舅父。”

“我懂!”

他醉得有些厉害,说话都大舌头,含糊不清的。

他啪了一下桌子:“不就是嫌我没立功劳。嘿嘿,你们等着瞧,等我帮他把东厂那个沈旭拉下来,他就知道舅父我对他的好了。”

“那当然。”身边的人忙笑着应声,“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懂了。难怪这位爷一路上都阴阳怪气。

真是个别扭的性子。

顾知灼单手托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扑哧轻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公子干的。”

她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说道。

沈旭用指腹摩挲着小玉牌:“我相信你。”

年少时的轻信,换来的是殷家一百余口满门尽亡的下场,心结始终都在。

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相信”,还真不容易。顾知灼心知肚明,沈旭在查到背后是清远侯的时候,怕是真想过,公子要给个罪名,卸磨杀驴。

沈旭双手交握,搭在八仙桌上,意味不明地地笑道:“顾大姑娘打算怎么办?”

“打死。”

顾知灼撩起衣袖,哼哼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