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科考过后,阖府上下自然都觉松快,又正值春光烂漫时节,依着京师风俗,自然要设斗花会,开赏芳筵。恰逢宫中赐名花奇卉,瑞庆公主便命将各色鲜花分送各房太太奶奶,教她们簪戴新鲜,共沐天恩。

国公府后园悉心栽育的各样花草,此时也陆续开了,于是白日间走出,便见曲径通幽处,牡丹叠锦,芍药堆云,一路行去,自是看得挪不开眼。

就在这花团锦簇中,顾希言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因为陆承濂的冷淡,她自是心痛,不过狠狠痛了几日,她便觉,这样也好。

她不该觊觎自己的大伯子,不该轻易被撩拨。

其实细想之下,他固然对自己极好,但其实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恩小惠,顺手的事,可自己便已经感激涕零,要以身相报了。

两人之间,原本就起源于自己的贪婪和别有用心,以及他的顺水推舟。

结果她太傻了,真就被撩拨了,就这么眼巴巴盼着。

如今自己落入罗网,他却突然撒手,也真真是可笑可谈可怜。

极好,迎头一个棒击,让她终于自那沉迷中清醒过来了,这是再好不过的。

反正两个人这么纠缠下去,也处不出好来,干脆趁早冷了吧。

偏生这日,府中太太奶奶们一起赏花,荡秋千,大家又聚在一起吃吃果子说话。

顾希言看三太太不在,问了问丫鬟,知道三太太身子不适,她想着自己在这里玩,却不问问婆母,说出去总归不像,便特意前往三太太处,请个安。

谁知道走过回廊时,便见那边一个身影,魁梧高大,穿着一身锦袍,匆忙一闪,便不见了。

顾希言只以为自己眼花,问跟着的春岚:“你刚才看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春岚也是纳闷:“我冷不丁瞧着,倒像是个男人家?”

顾希言更加疑惑,她细细回想,觉得那人背影有些眼熟,但到底是深闺妇人,外面那些爷们,她哪记得,实在记不起来,只能罢了。

当下过去三太太处,谁知却被仆妇拦住,说三太太身上不大好,正歇着,就不必搅扰了。

顾希言听了,落得清净,但面上还是尽足了礼数,这才离开。

待她过去花厅处,大家正热闹着,几位嫂子都在,她特意多和二少奶奶寒暄了几句,又抱着孩子逗了逗。

二少奶奶家姐儿三岁了,沉甸甸的,顾希言几乎抱不动。

她笑着道:“姐儿越发像二嫂了。”

二少奶奶笑道:“比我小时候可淘多了。”

一旁三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子,也喜欢逗小孩儿,这么逗弄着时,突想起什么,问顾希言:“你也该过继一个养在身边,好歹有个盼头。”

顾希言便笑了笑:“之前老太太提过,我们太太也说在族中寻摸着,如今还没消息呢。”

正说着,便听四少奶奶笑道:“昨日我在老太太跟前,可听说一个新鲜事,咱们家要有好消息了。”

大家一听这个,哪里还顾得上说顾希言这事,纷纷围着四少奶奶问起来。

四少奶奶这才和大家提起,说前几日老太太前往端王府赏花,见了礼部尚书孟大人家的二小姐,真真是容貌出众,温和娴雅,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老太太回来后赞不绝口,竟动了说亲的念头,想将这位孟二小姐许给三爷陆承濂。

大家听着自然稀罕,纷纷笑问:“先前不是说要看郡王府的小姐么?怎么又变了主意?”

四少奶奶道:“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拘什么门第的,只要三爷可心,怎么着都成,听那意思,孟家那边必然是一百个愿意,若是三爷肯点头,也算是一门好亲。”

府里几位爷,除却年纪尚小的八爷和九爷还没到议亲时候,其他都已经成家立业,唯独这位三爷的亲事迟迟未定,早已成了老太太的一桩心事。

顾希言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也跟着大家笑笑。

毕竟是大伯子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她妄议,好不容易说笑过后,她终于寻了个机会,暂且离了这处。

湖边亭台旁有一处回廊,她便站在回廊前,看着那葡萄架,想着今日大家说起的这话。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他的婚事估计要订下来了,要娶妻了。

要娶妻的男人,自然是大事为重,不敢和自己乱来,所以赶紧和自己撇清关系。

这么一想,一切就再明白不过了,他也只是悬崖勒马罢了。

顾希言有些悲哀,又有些释然。

幸而自己尚未迈出那一步,若真纵情沉溺,只怕他随手斩断绳索,自己便要坠入万丈深渊,落得个粉身碎骨!

正恍惚间,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顾希言乍听这声音,竟觉恍若隔世。

就在数日前,在那雅阁中,春意熏人,他曾那么用力地抱着自己,温存缠绵,温情备至。

他用沙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话,略带着喘的声音实在撩人。

这一切都是做不得假的,她清楚地感觉到青年男子那无法压抑的张扬,那是对她的渴望。

可现在,春日还没曾离去,他却已经变了心思,就连那声音,都褪去了曾经的沉醉动人,变得冰冷,淡漠。

说好了不在意,可这种声音像一把锐利的冰片,能刺穿人的心。

她不曾回首,缓慢地挺直了背脊:“三爷,妾身站在这里,与你何干?”

陆承濂轻笑了一声,凉凉地道:“弟妹真是好盘算,这算盘珠子拨得响,隔着八百里都听得真切。”

顾希言听这话,疑惑:“你什么意思?”

陆承濂:“我什么意思?顾希言,你心里是什么算计,你不清楚吗?”

顾希言越发不解,她如今有什么盘算?

她突然想起今日大家提起过继一事,难不成因了这个?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情,自己一个寡妇想过继个孩子傍身,有什么问题吗?关他什么事,也值得他对自己这样夹枪带棒的!

她好笑至极,便回转身,望向陆承濂:“三爷,我一个寡妇,既无娘家帮衬,又没婆母疼惜,若我还不会拨拉几下算盘珠子,早被人拆骨入腹了。”

她歪头,嘲讽地道:“我就拨拉了,怎么了,三爷看不惯了?”

陆承濂气极反笑:“六少奶奶,你看你这样子,哪有半分高门少奶奶的模样,一整个无赖。”

顾希言一听,自是恼火。

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何必如此出口伤人!

她恨恨地咬着唇,瞪着他:“三爷说这话便没意思了,我再不济,也是进了你们敬国公府的正经媳妇,你若是看不惯,你去回禀老太太,回禀国公爷,去把我休了啊?”

陆承濂不错眼地盯着她:“休了?怎么,你盼着被休?休了后你改嫁,改嫁哪个?”

顾希言:“?”

她简直不敢置信,这人脑子在想什么!

一时气得要命,恨声道:“在相好人了,恨不得赶明儿就嫁,恨只恨被困在后宅,不能遂心!”

陆承濂紧声问:“是谁?那个书生?”

顾希言没好气:“是谁关你什么事!”

陆承濂死死盯着她:“顾希言,你可真是有恃无恐。”

顾希言:“对,我就有恃无恐,怎么了?”

陆承濂咬牙:“顾希言。”

顾希言看他明显被自己气到了,她心里突然好受了。

此时此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如果有一个人要被气死,那绝对不该是自己!

她便对着他妩媚一笑:“我只是妇道人家,不像你陆三爷,是上得了朝堂的大丈夫——”

她这一笑实在甜,倒是看得陆承濂微怔。

却就在这时,他听得她缓缓地道:“朝堂上的大丈夫,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翻脸比翻书快!”

陆承濂拧眉,她骂得真狠。

不过他却想起那一日,他嘲讽她阿谀奉承,如今她倒是有样学样,全都甩回来了。

他神情晦暗地看着她:“顾希言,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就和我说,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顾希言惊讶,眨眨眼睛:“三爷,我是什么心思?你竟不知?”

她是如此灵动,陆承濂看得耳热,哑声道:“我确实不知,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

顾希言轻笑:“三爷知道,妾身女红尚可,最会绣褙子,赶明儿绣一幅给三爷,如何?”

陆承濂微抿唇,端量着她的笑,低声道:“你可真心的?”

顾希言看着他神情间的认真,越发好笑,也有些得意。

这敬国公府的天之骄子,人人钦佩畏惧的陆三爷,如今还不是被自己拿捏住了。

她笑着,吐气如兰,轻描淡写地道:“妾身自是认真的,定要绣一对鸳鸯戏水,赶明儿三爷迎三嫂入门,妾身也好随一份礼呢。”

陆承濂一怔,瞬间神情格外难看。

他阴着脸,一字字地道:“顾希言。”

顾希言越发笑起来:“我这里忙着呢,可没功夫和不相干的人瞎扯扯,三爷,失陪,先走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陆承濂铁青着脸,无声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走远了,一身素净春衫包裹住婀娜身段。

明明那身子弱骨纤形,可她就是能走出最绝情的姿态。

他也是西疆沙场拼出来的,白刀子红刀子都见过,可如今,却被她气得一个磨牙。

自己在她心里就是这么不值钱!

她可真是无情无义,喂都喂不熟的白眼狼!

而此时的顾希言看似走得轻飘飘,但只有自己明白,此时自己心底麻木,脚步虚浮。

恨死了,恨极了。

会想起他曾经给自己的甜,那时候甜得肝颤,甜得心都要化开了,结果可倒好,这蜜糖竟是苦芯子,防不胜防。

骗子,怎么会遇到这种坑人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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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回到房中,想起这事,还是气得不轻,拎起一个杯盏便要扔,待要扔出手时,又赶紧收住。

不行,可不能惹人注意,闹出什么动静,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拼命地让自己消气,不和这种狗东西一般见识,她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走到这一步再好不过了,天底下有这种好事吗?

之前两个人都是闷着,不清不楚的,终究为以后埋下隐患,如今好了,见面了,吵起来了,算是彻底说明白了,这段似是而非的隐秘关系,就此终结,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心照不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她便坦然起来,又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好命。

最求助无门的时候,攀扯上国公府最有权有势的爷,靠着他度过这难关,如今一切顺遂了,他把自己抛弃了。

她甚至应该感谢这个男人的良善!

如今真是再好不过了,承渊留下的那一块地,她自然要攥到手里,以后每年几十两银子的地租收着,国公府给她的月钱一年也能剩下三十多两,有了这个银钱,她的日子也好过。

外面的侄子侄女她还是得好生供养着,这是她的娘家人,将来若有出息也是她的依靠,供养一场也算是对得起兄长嫂子了。

至于过继一事,必是要过继的,但过继之人是哪个,万不能大意了,必须自己看好的,自己能拢住心的。

她这么盘算着时,恰见秋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过来,眼中都是担忧。

顾希言冷笑:“别以为我会哭丧着脸,你家奶奶我好着呢,这会儿正高兴着!”

秋桑:“……”

奶奶想得开,极好。

她想,她回头见了那阿磨勒,要狠狠地骂她,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