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接下来几日,顾希言依礼前去给老太太和三太太请安,按部就班的,日子过得清淡但安静,也就不怎么想那什么陆承濂了。

她已经忘了,彻底忘了这个人。

一直到这日,祠田的文书突然下来,国公府上下顿时喜气洋洋,天降横财,哪个不欢欣?众人忙不迭将地契一并交与大管事,由他往官府更换新契,只待事成之后重新招租,届时少不得又是银钱分派。

顾希言听说这个,也是惊喜不已,她以后突然多了一项进账,从此后每年能攒下不少体己钱,回头再过继一孩子,自己悉心教导着,何愁以后?

事情到了这里,她越发对那陆承濂感恩戴德,感谢他放自己一马,她可不能误入歧途,这日子是看得着的盼头。

她欣喜之余,自然把事情说给孟书荟,孟书荟也替她高兴,姑嫂二人握着手,都激动得想哭,忍不住一直说。

不过这么说话间,因为提起顾希言之前的画,让孟书荟无奈的是,那个对顾希言格外赏识的大主顾就此不见了,说是不满意,以后不会再要她的画了。

这让顾希言怔了下,多少有些失落,不光是因为银钱,还因为自己用心画了,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

她觉得自己已经倾尽全力了,如今别人失望,她难免有些挫败。

昔日对方对她的赏识,让她隐隐受宠若惊,又有种自己被欣赏的感觉,对方不知道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理,又是有了什么样的想法,才突然对她失望起来,这让她忍不住回想和反思,想着自己错在哪里。

这种自我怪责的滋味并不好受,明明有好机会,她却把握不住,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但她也只能慢慢地开解自己,将这种暗淡的情绪一点点消化掉,让自己开心起来,试着让自己去想地租,想想以后的好日子。

这一日,保嘉侯夫人来府中拜访,因她娘家与老太太原是一族,论辈分还比老太太更长一些,府中自然不敢怠慢,一应接待很是郑重。

顾希言身为孙媳,也在老太太跟前侍奉着。

就在这时,四少奶奶却给她一个眼色。

顾希言猜着是有事,待服侍老太太用了茶,便寻个由头,悄没声地退了出来。

到了廊下,四少奶奶低声道:“好妹妹,有桩要紧事得和你商量。”

顾希言:“四嫂,怎么了?”

四少奶奶却拉着她手:“恰我们太太在呢,你随我来,让太太和你细说。”

顾希言见此,知道必是大事,猜想着应该是过继的事?

自打上次提过后,就没消息了,如今也是奇怪,合该是三太太和自己说,怎么是二太太呢?

她因想着事,其间四少奶奶随意和她搭着话,她也没心思听。

四少奶奶见她这样,笑看了她一眼,道:“妹妹,你瞧瞧你,也不知道思量什么呢,要我说,你心思总是太重。”

顾希言微窒,她侧首,看向四少奶奶,四少奶奶含着笑,端的是和善可亲模样。

顾希言疑惑:“心思太重?”

四少奶奶:“许多事,若是别人,未必放在心里,你却要揣摩思量的,你看我,虽说掌管着中馈,但那些鸡毛蒜皮的,我从不计较。”

顾希言听着自然不喜欢。

想来自己身上落的雪,外人是看不到的,那凉寒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还能揣着袖子说,冷吗,一点不冷,好好的你怎么会冷?

她看着四少奶奶的笑,有种冲动,一巴掌拍过去,拍散,就像那一日痛打了三太太一样。

可她到底忍下了,轻笑了声:“四嫂说的是,我心思确实是太重了,凡事也爱计较,可是没办法,我寡妇失业的,又没儿女倚靠,难免多想些,到底是我没福,不比四嫂,赶上四爷这般前程远大的,日后自有享不尽的福分。”

她这么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四少奶奶脸色微变。

她看着四少奶奶的眼睛,继续道:“当时我们家和国公府的这桩婚事,也没指定哪个,偏我时运不济,这才——”

四少奶奶不敢置信,瞪着她道:“你——”

这都是什么话,她竟存着这心思?

顾希言依然笑盈盈的:“四嫂,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口没遮拦的,咱们妯娌说句闲话,若是哪里不当,还得四嫂宽宏大量,不和我计较就是了。”

说着,她反而催着四少奶奶:“四嫂,你还愣着做什么,咱们快走吧,别让二太太久等了。”

四少奶奶嘴唇张了又阖,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顾希言是陆承渊的未亡人,是节妇,如今她说出这种话,若是传出去,败了声名,大家面上也不好看,到时候说不得大家反而会说自己小题大做。

所以四少奶奶只能忍着,并不断思量着,自己夫君和顾希言可是有什么瓜葛?

顾希言见四少奶奶板着脸一言不发,自然是心情轻松愉悦。

看别人难受,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人一旦豁出去,没什么好怕的。

这四嫂自己有夫有子的,也有娘家可以依仗,又是掌管中馈的人,却来和自己说这些没用的大道理。

啊!她就是不想忍着她们了。

两个人走出月牙门,来到一旁跨院,二太太就在这里住着。

这二太太出身大家,素来是讲究的,几个打帘子的丫鬟都穿得鲜亮,此时见顾希言过来,纷纷笑着见礼,有个大丫鬟取来软底白绫绣鞋伺候换了,才引她进去。

进去后,便见二太太正坐在窗前念佛,她看到顾希言,起身和蔼笑着,拉着顾希言的手,让顾希言坐下。

要说这架势,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慈祥。

顾希言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她嫁到国公府这几年,最是看透了世态人情,知道别人笑的越是和蔼可亲,只怕越没好事儿。

可偏偏二太太不紧不慢的,又让顾希言喝茶,又扯闲篇,顾希言少不得敷衍着。

几口茶下肚,二太太终于开口了:“希言,有件事须得先知会你,你好有个准备。”

顾希言已经感到不妙了,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太太有话但说无妨,侄媳听着呢。”

二太太道:“之前你交的那地契,府中管事正帮办着。”

顾希言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一声,难道是地契出问题了?这可是大事。

她忙道:“太太,这地契怎么了,可是出了差错?”

二太太叹了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急,且听我说。”

她这才详细提起来,原来当时大家伙都交了地契,上缴到官府,本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可唯独顾希言这个地契,因写的是陆承渊名字,登记在陆承渊名下,如今以顾希言的名义去办,便要走一番手续,要国公府做个交接,并由官府出具文书,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顾希言心都紧起来了,忙问:“然后呢?如今打算怎么着?”

二太太有些为难:“大家商议着,这地契当初是要分给承渊的,如今承渊不在了,便想着统一交给国公府掌管,这样也省了后面的诸多麻烦——”

她看着顾希言那明显难看的脸色,温和地哄着道:“希言,你放宽心便是,该是承渊的自然少不了他,回头你过继了子嗣,这块地自然早晚会留给你们,也没人会贪了,官中不会少了你东西,你放心。”

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明白二太太的意思了,官府那边手续麻烦估计是有的,但也不是不能办,不过是趁机把自己这块地给薅走,拿捏在国公府手中。

等以后她过继了孩子,分家的时候再把这块地分出来,这么倒了一次,就等于这块地属于六房,或者说属于那个过继的孩子,而不是属于她了。

万一她不过继什么孩子,人家就不给她了。

这算什么,等于平白把属于自己的给收走了?

那地契握在手里,虽一时不能出租,但好歹是个念想,是陆承渊留给自己的,结果国公府连这个都要拿走!

二太太见顾希言脸色难看,便越发劝慰:“希言,你不要多想,这都是府中的安排,宗族也是商议着这样子最好了,对你,对将来的子嗣,对国公府都好。”

然而顾希言都要气炸了,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她不好。

她手中出去的地契,转了一圈,怎么就成公家的了?

欺人太甚了!

二太太看顾希言这样子,知道她气,便越发温厚起来,亲自捧了茶,递给她:“你喝口水暖暖身子。”

顾希言僵硬地接过来那茶盏,直直地看着前方。

二太太叹了一声,苦口婆心地道:“希言,你说我们女人家,不就是靠着国公府过活吗,大树底下好乘凉,月钱份例从不短了,吃穿用度也一概不愁,咱们要那么多地有什么用?有了地,说到底还是得府中帮着打理是不是?交到府中,这样子更好,没有什么牵挂,以后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顾希言攥着茶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是,那是承渊留给我的。”

二太太一愣。

顾希言:“这不是府中分给承渊的份子,是当时老国公爷留给承渊,承渊又留给我的,他把地契给了我,那就是给我的!”

她说出这句话后,只觉心里的堤坝豁开一个口子,有什么在汹涌而出。

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冷沉:“二太太,你老人家是长辈,按说我不该论这个理,你说什么我便听着就是了,可是你今日说的这些,恕我不能同意!”

她盯着二太太,继续道:“既要我过继子嗣为承渊守节,族中自有该分给那孩子的产业,哪里用我一个妇人家来操心这个?这块地是承渊给我的,是我的体己地,凭什么拿出来再分给那孩子?这算什么,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我堂堂国公府,难道就全靠一个寡妇的那块薄田来留住一个过继子?”

她这话说得难听,呛得二太太无言以对,顿时板下脸来。

她放开顾希言的手,摆出长辈的姿态来:“希言,你这话说得就不合适了,什么叫你的?那块地确实是承渊留给你的没错,可那也不是你的,那是国公府的!如今这块地无论怎么处置,不都是留到你院中的,你在这里计较这个,那不是不识大体吗?”

不识大体?

顾希言气得手都在抖。

陆承渊把东西给她了,她就可以留着,现在公家要拿去,她不给竟然成了不识大体,凭什么?

她丈夫死了,别说她还没改嫁,就算改嫁了,她平白死了丈夫就没个抚恤吗?

况且之前府中也都知道她有这块地,就没人放一个屁,无非觉得那块地不值钱,顺水人情,让她攥着就是了,可现在突然值钱了,就有人给她论理,就有人算计她了!

她越想越气,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全都是骗子!

她明明已经不再想着和陆承濂有什么瓜葛,已经打算安安分分给陆承渊守着,守一辈子,她一个寡妇没家没业的,就靠着每个月那几两银子,时不时还得受气吃冷风,结果就这么一块地,好不容易得一些好处,他们却要给自己抢走!

她冷冷地望着二太太:“太太,这事儿是谁办的?是哪个非要抢我一个寡妇的地?太太你说,你说了,我去问他!”

她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眼神更是冷得吓人,二太太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是看着这个侄媳妇嫁进来的,早习惯了她素日的柔弱和依顺,便是之前病中打了三太太两巴掌,可那不是闹病么?况且她没亲眼见到,总觉得在场的丫鬟仆妇有些夸大其词了。

如今陡然间见这侄媳妇这般模样,自是不敢置信。

她心里也有些发慌,干笑了声:“希言,你瞧你这孩子,急什么,我才说了几句,你就和我呛呛上了,怎么就不听劝呢?这个事情我也是和你说说,这不是商量嘛,你要是实在觉得不行,觉得别人好像沾你便宜,那就再说。”

顾希言懒得听她瞎扯:“既如此,那我直接去老太太那里,我要去问问,这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她“蹭”的起身,就往外走。

二太太顿时吓死了,待起身要拦,谁知失手打翻了茶盏,碎瓷乱溅,茶水泼了一身,她急得差点跌那里。

顾希言往日固然是好性子,最是柔顺娴雅,但如今被惹恼了,却最是气势汹汹的。

门外两个丫鬟被惊到,赶紧拽住她:“六少奶奶,有话好好说!”

顾希言直接抬手,奋力一推:“让开!”

她手劲不算多大,可架不住两个丫鬟没提防,竟然被推到一旁,她自己直接往外奔。

二太太踉跄着跑到门边,气得一跺脚:“这会儿保嘉侯夫人正在呢,若让她去闹,丢人丢大了,快快快拦住!”

众丫鬟听着,赶紧去追,几个嬷嬷也忙大呼小叫的,别苑顿时乱作一团。

恰此时四少奶奶迎面来了,见这情景,忙问,丫鬟急匆匆说了,她吓得脸都白了。

当下急道:“快,快去喊三太太,还有二老爷,再叫几个小厮过来!”

二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抖着手道:“这是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