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终究拿回了那张旧地契。
不只是旧地契,还有另外一块上等好水田。
老太太当时夸下的海口,便是再难办,府中也得照办了,大家好一番商议,最后便在水田舆图上切下一块水田拨给她。
这块水田一部分是公中的,还有一部分原本应该是二房的。
二太太见这情景,自然憋着气恼,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有老太太在,又有个陆承濂在那里将麻烦一应承担了,她便是再想推诿也不行了。
四少奶奶心里虽也不自在,却少不得强打起精神宽慰二太太:“太太,按说这是后宅的事,原不该三爷插嘴。可既然他开了口,保不齐就是大伯娘那边的意思。如今这事既已闹了出来,咱们二房又掌着中馈,若不能把这事处置妥帖,只怕难以服众,便是大伯娘那里,也难免存着不喜。”
二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往常没少疼他,谁知道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面和我过不去!”
四少奶奶劝道:“想必三爷也是为了二太太着想。”
二太太冷笑:“他为我?他这是挖我的心!”
一时想起瑞庆公主那里,更是咬牙:“再说大房那里,往日何曾过问过府中事务,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在这里操心劳力。同是国公府的媳妇,偏人家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咱们比不过,终究是丫鬟的命,倒替人家操持卖命!”
四少奶奶听着,自是低头再不敢言。
虽说是妯娌,可身份不同,这些年二太太心里也有气,一直憋着。
二太太想起自己那上等水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越发气恨:“这短命的寡妇,晦气的小妖妇,如今竟闹到我头上了!”
当着那么多丫鬟的面,她鬓发散乱,裙摆也湿了,可还得哄着她一个晚辈,二太太想起来便觉丢人。
四少奶奶只好继续劝慰:“她闹了,只能先哄住再说,毕竟是守寡的,我们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二太太:“她不是还要过继一个吗,这件事我们也不必过问,就等着她那婆婆给她挑,看挑出个什么样的!”
四少奶奶听着,想起顾希言痛斥三太太的言语,别有意味地一笑,道:“太太,儿媳冷眼瞧着,她们婆媳两个早晚还得闹将起来,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二太太神情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才冷笑一声:“是,且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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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大闹一场,不但可以拿回自己地契,还额外多得了田产,她生怕有人坑她,特意确认了,都是肥沃的好地。
她对此自然心满意足。
兵行险着,她知道一场大闹,若是不成,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总算拿捏得当,也赌对了。
经此一役,阖府上下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估计也不敢太过拿捏她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府中上下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说她性子泼辣,不是个温顺的,甚至有人私底下绘声绘色地说,说当时六少奶奶如何哭,如何闹,又如何摔了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若在从前,顾希言听了这些,只怕要惶恐不安,辗转难眠,可如今,她是一丁点也不在意。
当自己受委屈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到,当自己被苛待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看到,反正吃亏的不是她们。
她们默认为你应该沉默寡言,你应该本本分外地忍着,她们把你当做一块木头,哪怕踢一脚,你也不应该吭声,因为这样大家都是安宁的。
而你一旦吭声了,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漠然地旁观着,看不到你曾经那些委屈,只会说,你看,那是六少奶奶,她正闹呢。
于是他们终于可以说一句:那六少奶奶是个泼辣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一众人,她又何必委曲求全呢,忍一辈子,憋屈一辈子,早早病了,进了棺材,终于被送到坟地,躺在陆承渊身边那墓穴中吗?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贤惠温顺,她应该对待自己好一些,利用这节妇的声名尽可能地为自己谋取更多,把属于自己的牢牢攥在手中。
她甚至也开始重新琢磨自己和陆承濂的那点事,竟有了新的感悟。
自己之所以斩断和陆承濂的情思,是因为他是大伯子,是因为这事太危险,所以她为了自保才不能去做,但事实上呢,若真有个男人送上门,她为什么不能要?
她是为陆承渊守着了,这个守着,守的是名分,守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身子!
那些斋戒的和尚,也未必都是六根清净的,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可见修行重在修心,而她守节,守的也是名。
人一旦想通了后,就不必愧疚,不必不安,更不必自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明显感觉,府中上下各处都对她小心翼翼的,仿佛惹到她。
这日午膳,萍儿自厨房取来膳食,比往日丰盛许多,竟还有一尾很是修长细嫩的鱼。
萍儿笑着道:“我刚才在厨房打听到的,说最近北边的贡货到了,宫里头赐给咱们府中一车,说是牛尾巴鱼,都是带着冰的,新鲜送到厨房,今日厨房便给做了,各房奶奶太太都轮到一尾,我们去的时候,正热乎着,便赶紧端来了。”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好:“我早听说,但凡鳞介类的,越是往北,越是细嫩新鲜,北边的贡鱼比京师的好,更比南方的好,这牛尾巴鱼,之前听说过,却没吃过。”
说着,她便尝了一口,果然,这牛尾巴鱼没什么刺,肉质细嫩鲜美,比往日吃过的鲶鱼和噶牙子鱼都要好吃。
心里便想着,这朝廷的贡鱼就是不一样,自己也跟着沾光了呢。
不过这鱼颇为修长,她一个人自然吃不完,一面都没吃完,当下便吩咐了,让底下丫鬟小厮们分尝了。
其实就这么一尾鱼,每个人也分不了几口,不过尝个滋味罢了,大家都说好吃,毕竟这是贡鱼,用冰车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这样的福分,寻常人可不轻易有。
盥洗过后,顾希言斜斜靠在窗棂前,摆弄着手中的绣活儿。
自打那位大主顾就此不见了,其实也有一些其它零碎活可以做做,可她总觉得没意思,总是怕自己再让人失望,以至于什么都不想接了,甚至连画笔都懒得拿,干脆就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时秋桑进来了,将晾晒过的春衫收起来,天气暖和了,该拿出夏衣了。
顾希言随口问:“我看萍儿如今倒是长进了。”
之前胆小得很,话都不太利索,如今去一趟厨房,回来也能学舌,说得头头是道。
秋桑:“最近确实机灵了,估计是长大了。”
她收拾着箱笼,随口笑着道:“奶奶,你怕是不知道,今日我打厢房经过,恰好听到咱们房中几个小丫鬟碎嘴说话,说虽然咱们房中不是那风头盛的,也没什么油水,可好在奶奶对底下人宽厚,从不重言重语,若不是那心气高非要攀高枝的,能在咱们房中当差,倒也是福气呢。”
顾希言抿唇笑:“这是吃了鱼,开始念我一句好了。”
秋桑:“所以奴婢平日就说,奶奶的性情人品原是一等一的,满府里哪位奶奶比得上,只是有命无运,咱们六爷去得早……”
她叹了一声:“若是六爷还在,谁敢给咱们脸色瞧?”
顾希言手底下绣针都没停一下,只淡淡地道:“那你便去念个咒,叫六爷活转来吧。”
秋桑自己也笑了,她看看窗外没人,便笑着道:“奴婢也只是说说罢了,其实细想想,若奶奶当初有福,嫁的是三爷,如今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说什么话呢?往日我可从不曾打过你,如今竟是皮痒了不成?”
秋桑便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奶奶,奴婢年纪虽然小,又是个当丫鬟的,见识浅薄,可奴婢时常和人走动说话,倒是也知道,咱们这位三爷可是有大造化的,不是奴婢非得怂恿着自己主子如何,咱们奶奶没有那大福分,攀不上那高枝,但是和人家走得近一些,又仗着旧日情分,常来往着,总归能得些照应,所以要奴婢说,奶奶也不必置气。”
顾希言听了秋桑这番话,倒是半晌没言语。
她望着窗外,喃喃地道:“慢说如今是别人冷淡了我,不是我冷淡别人,便是之前不曾疏远了时,又能如何?你看,那是蒲茸,咱们园子里多的是,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后,若是落得膏腴泥土之处,自能生根展叶,舒枝吐芳,可若是不能呢,落在瀚海黄沙的,落在枯石寒潭的,不过是生生磋磨了,白白飘浮无依。”
秋桑听得茫然,她不懂。
顾希言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想来男女之间,这缘分便如风中飘絮,能得善果者原是修了大福分,我没这福分,既如此,便安分度日,不必去肖想什么。”
秋桑看她这样,一时倒有些感伤,低头小声道:“所以就这么算了吗,爷们的心就这么狠吗?”
分明之前仿佛很是在意自家奶奶,处处操心,事事维护,不说别的,那随手赏出来的银子都让人咂舌。
顾希言见她这样,反而笑了:“你觉得我被人家抛弃了,所以替我难受是吗?”
秋桑忙道:“奴婢可没敢这么想。”
顾希言笑叹:“你和我一块儿长大的,我如今娘家无靠,凡事也没人给我拿个主意,我自是知道你一心为我打算,心里也是感激,只是这一桩,无论他因为什么缘由和我冷了下来,我都不会怨怪他,反而会感激他。我谢他悬崖勒马,放了我,从此还我清净。”
秋桑听了这个,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顾希言来说,自然认为自己再和陆承濂无半分瓜葛,谁知这日前往老太太处请安时,经过回廊,一眼便看到陆承濂。
她便有些意外,按说这会儿正是女眷过来请安的时候,一般爷们便是要来老太太处,也会特意避开,陆承濂更不至于这时候来。
不过既然碰上了,她也就没什么躲闪的,大方地上前,给陆承濂略福了一福,略笑了下,唤道:“三爷,早。”
陆承濂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天还早,略有些凉意,红色的雕栏便显出几分肃穆凝重,可她站在回廊间,竟笑得恬淡暖融。
她是真心对着自己笑,并无什么掩饰的意思,只是那笑恭顺有礼,却也疏远,正如同亲戚间的热闹客气,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那样笑一笑。
这让他想起上次,她伶牙俐齿和自己吵,竭尽所能地挖苦嘲讽自己。
于是他便能清楚地知道,如今的她,确实不在意了。
顾希言一个招呼过去,见他一直不吭声,疑惑地看过去,却恰好迎上他的视线。
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在望着自己,似乎要看透自己,可自己望进去,却根本看不透那双眼睛。
这让她想起那一日的厢房,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独处,最亲近甜蜜的触碰。
那一日她见到了琉璃窗,从里面看外面,一切清晰可见,可是外面却是看不到里面的。
琉璃窗是贵人用的,贵人俯瞰着来往行人,来往行人却不见贵人。
此时,男人漆黑的眸子,就是一扇琉璃窗。
他们之间,何尝有过对等,从来便是他居高临下,将她一览无余。
她想到这里,轻笑了下:“三爷,晨间寒凉,三爷多保重,妾身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先告辞了。”
陆承濂却在这时开口:“慢着。”
顾希言挑眉:“嗯?”
她有些疑惑地看他。
陆承濂:“六弟妹,我正好也要过去老太太房中,顺路,一起过去吧。”
一起?
顾希言眉毛都拧起来了。
谁要和他一起?她和他很熟吗?
她便云淡风轻地一笑:“三爷说笑了。”
说完,便吩咐一旁秋桑:“既是三爷要过去寿安堂,我们便稍等片刻就是了。”
秋桑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如今听到,忙僵硬地应了声。
陆承濂侧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寡淡疏远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他才陡然一撩袍,迈开步子,走了,走得大马金刀,云靴踏得青石板几乎作响。
顾希言的眉毛几乎拧成结,想着这人什么意思?他竟还仿佛憋着火气?
难不成这会儿他指望自己说什么,或者含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他可真敢想!
秋桑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瞅着陆承濂的背影,看他走远了,这才小声道:“奶奶,我们这会儿过去吗?”
顾希言陡然想起什么,问:“你最近见过阿磨勒吗?”
秋桑特别心虚:“见过……”
顾希言:“我就知道!”
秋桑赶紧解释:“阿磨勒最近挨骂了,也是蔫头耷拉脑的,我也是纳闷,便问问。”
顾希言:“以后不许搭理她。”
她这么说着,又补充道:“咱们房中的事,也不许和她说。”
秋桑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嗯嗯嗯,不说,什么都不告诉她!”
顾希言特意看了看外面的景,赏了一会,估量着他走远了,这才往前走。
谁知道刚走过回廊转弯,便看那道熟悉的背影,就在前方七八步开外,他今日着一身丁香紫箭袖束腰长袍,这个颜色寻常男人穿,或许略显轻浮,不过他不一样,他挺拔干练,于是这刺锦的华丽长袍反而衬得他越发贵气沉稳。
顾希言匆忙撩了这么一眼,便将视线略放低了,不去看他。
要说彻底没什么念想那是自欺欺人了,毕竟这么出类拔萃的男人,谁能不喜欢,可喜欢是一码,能不能碰,该不该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她脚步慢下来,等着前面那男人走远了,才慢慢往前挪。
待走到廊前,她估量着时间,逗着廊檐下挂着的几只鸟儿,旁边恰有几个小丫鬟,又顺嘴聊了几句。
往常这些小丫鬟大多一双富贵眼,最会捧高踩地,如今见了顾希言却很有些恭顺的样子,说话也小心着,好像生怕惹了她不悦。
对此顾希言不过一笑罢了。
要么让人敬,要么让人畏,要么就让人欺。
在这后府中,妇人家若想让人敬,首先得有个依傍,她没有这底气,所以只能让人畏了。
她这么停顿了好一会,也不见陆承濂出来,再这么停留下去也不像样,倒现在刻意,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想着左右打个招呼就走了。
进去后,便见窗子支起来,老太太斜偎在靠窗的紫檀木矮榻上,两个小丫鬟下首捶腿捏脚的,陆承濂则坐在下首海棠杌子上,正陪着说话。
她撩起帘子走进去,先见了礼,便走过去老太太身边,娴熟地拿起美人锤来,帮着老太太捶腿。
一旁丫鬟见她来了,便略退了几分。
当孙媳的侍奉老人家,是该尽的孝道,一天来请安两次,儿媳孙媳总要有个晚辈样子。
顾希言边捶腿,边温声问道:“老祖宗昨日可睡得好?”
外面日头起来了,照得屋子里暖和,老太太舒坦地眯着眼,笑呵呵地道:“晚间醒了一次,不过倒也睡得踏实。”
这么说着,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嘱咐起家常,无非是些谨守妇道、和睦妯娌的老话,自打上次顾希言闹了一次,老太太这才正眼打量这个守寡孙媳,估计有些顾虑了,开始时不时给她念老经。
顾希言自然垂首安静地听着,一脸温良恭顺的模样。
正听着,她便感觉一旁的陆承濂看过来,很是疏淡的一眼,自然而然的,仿佛视线很随意地掠过。
不过顾希言捶腿的手还是略顿了下。
她难免腹诽,他怎么还不走,这会儿弟妹来给老人家请安,他一个当大伯的,没点眼色,不知道避一避吗?
就在这时,老太太却和陆承濂闲话起来,这其间提到“地契”一事。
顾希言一听“地契”便支棱起耳朵,这对她自然是要紧大事。
她一直留心打听着,只是之前闹过,如今也不好日日追着问,只能仿佛很耐心地等候着消息。
这时就听陆承濂不紧不慢地回道:“今日王管事来回话,别的都妥当了,唯独六弟那份地契——”
随着这男人语音的一个停顿,顾希言的心漏跳一拍,六弟?不就是她的吗? 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恰好迎上这男人的视线,猝不及防间的视线对撞,让她有些发慌。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因那地契最初是落在承渊名下,官府的底档也是承渊的。如今若要更换所属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须得弟妹亲自往官署走一遭。”
老太太蹙眉:“竟这么麻烦?和他们说一声,把事情办了就是了。”
陆承濂耐心解释道:“老太太,官府有官府的章程,既然有这规矩,也不好轻易废了,虽是小事,可若事情办得不够周全,回头有那专爱吹毛求疵的清流知道消息,倒是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平白败坏名声。”
他颇为从容地看了顾希言一眼:“如今官府的意思,也只是要新的地契所属者露个脸,走个过场。”
顾希言低头不吭声。
她不知道陆承濂说的是真是假,但事关自己地契,她想着若是能亲自走一遭,落实了这地契的章程,让人挑不出理来,她心里也踏实。
老太太略想了想,这才吩咐道:“既如此,渊六媳妇,你回头走一趟官署就是了。”
顾希言轻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孙媳听着便是。”
老太太又道:“承濂,这件事你多留意,好歹把事情办妥了。”
陆承濂抬起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希言,才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