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也许确实有些疯了,可顾希言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不进则退。

她若不自己争取,没有人会为自己出头!

难道还指望陆承濂吗,给仨瓜俩枣的好处,小恩小惠,却要她赔上身子赔上心,赔上这一生的名节!

她不指望谁了,只能指望自己,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身名节,她是陆承渊的遗孀,是朝廷封诰的节妇!

所以她要去,要去见老太太。

此时此刻,那保嘉侯夫人便在老太太房中,这会儿还没走,她冲过去质问,会让国公府颜面扫。

家丑不可外扬,也许是有些过了,可那又如何。

眼下她要面临的,田地,过继,这都是关系到她后半生的大事,这会儿若她忍让怯懦,便有人呲着鼻子上脸,便有人把她当面团一般揉捏,她便只能吞声咽气一辈子了!

所以这会儿,当着客人的面,她就是要说话,凭什么不能说!

她甚至恨恨地想,干脆不要给陆承渊守着了,她直接离开,每个月五两的银子也不要了。

出府后,自己怎么都能活,就算是穷一些,也好过在这里受气!

想到这里,她的血越发往上涌,当即快步冲向老太太院落,这一路虽有奴仆丫鬟,但大家都惊呆了,又看她气势汹汹的,没哪个敢拦住。

毕竟,三太太也挨过她两巴掌啊!

顾希言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老太太院中,因保嘉侯夫人在,廊下的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地侍立着,连声咳嗽都听不到一声,突然见顾希言气势凛冽地闯来,众人都唬了一跳。

其中有个管事娘子倒是机敏,见势不妙,忙拦住她:“六少奶奶,你这是——”

顾希言冷着脸道:“我找老太太说话,有要紧事要问老太太,今日怎么也得问出个道理来。”

她这么一说,早有外间几个丫鬟听到动静,急匆匆掀帘出来,也都吓到了。

其中玳瑁和顾希言还算熟稔,壮着胆子上前,赔笑道:“我的好奶奶,你好歹轻声点,纵有天大的事也且缓着说,这会儿老太太正在和客人说话呢,万一冲撞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顾希言此时虽是气头上,可她到底存着一丝理智,知道自己闹归闹,但该留些转圜余地。

她要的不是两败俱伤,是要维护自己该的份例。

可她到底绷着脸,恨声道:“姑娘,陆承渊死了,他的遗孀人虽活着,却也快要被人磋磨死了,这会儿,我还顾全什么体面!”

玳瑁听得心都提起来了,只能勉强笑着道:“好奶奶,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挽了顾希言的胳膊,便要把她往一边拉,一旁几个管事娘子并丫鬟也都簇拥过来,低声赔笑,帮衬着,连拉再劝的,将顾希言拉到一旁。

玳瑁看看窗户那边,幸得窗子关着,老太太和客人又在套间,估计听不到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劝慰道:“好奶奶,咱们一边悄悄说话,你有什么委屈,你说给奴婢,奴婢回头都禀给老太太,老太太必会为你做主。

玳瑁这话,若是搁往日本没什么,老太太跟前第一得用的大丫鬟,她可以这么说。

但现在的顾希言听着却格外刺耳。

她盯着玳瑁,冷笑:“玳瑁姑娘,知道你往日是个好的,我心里也感激着,可这会儿是天大的事,你看四少奶奶能做主吗,二太太能做主吗?姑娘便是有天大的情面,还能比得过这几位,结果这会儿姑娘还敢往前冲了?”

玳瑁一听,唬得要命,知道今日事情不能善了,慌得忙道:“奶奶,你消消气,奴婢给你赔不是了。”

这到底是国公府少奶奶,她知道自己太拿大了,一个不慎,把自己赔进去。

好在这时候,二太太并几位少奶奶都匆匆赶来,甚至连二老爷也来了,玳瑁顿时得了救星。

二太太这会儿裙子都是湿的,鬓发也乱着,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嘶哑地喘着:“快,拦住她!”

好在四少奶奶冷静,连忙吩咐丫鬟仆妇们,最后一拥而上,连哄带劝的,总算把顾希言劝到一边侧房。

二老爷不好进去,只站在外间,二太太顾不上喘气,连忙安抚顾希言。

一旁四少奶奶亲自捧了茶来顾希言,顾希言自然不接,事情没说明白,别想用小恩小惠拿捏住她。

二太太哄着道:“你先别急,你家太太这就来了,大家一起好好说话。”

又有机灵丫鬟,要上前为二太太理鬓发,并收拾衣裙。

谁知道这时,突听到外面蹭蹭蹭的动静,有人大步上了台阶,众人全都看过去。

却见三太太三太太急急地掀帘子进来,她一看到顾希言,便没好气地道:“这是又疯了吗,前日一巴掌打我脸上,这会儿又来老太太这里闹,阖府上下这么多媳妇,怎么就你不消停?”

顾希言本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威胁已经够了,事情闹大了,轮到他们给个说法了。

可现在三太太这么一说,她已经熄了的火又起来了。

绝不能善罢甘休,既然闹起来了,那就要闹一个大的,做足气势,她必须一口气镇住他们!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气恼中,她的视线恰落在案头那只霁红釉花瓶上,她知道这个贵重物件,当下豁出去了,抢上前,一把拎起那花瓶,抓起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随着哗啦巨响,瓷片四溅,花瓶摔了个稀烂,瓶中新采的栀子花混着清水泼洒在猩红地衣上,湿漉漉乱糟糟的一大片!

满屋主子仆妇吓傻了,一旁的几位老爷太太并少奶奶,全都吓得直瞪眼。

这是中邪了吗!

就在这诡异的鸦雀无声中,顾希言苍白着脸,一双冰寒的眸子扫过众人:“地契是陆承渊留下的,这是他给我的,我是朝廷旌表、敕造牌坊的节妇,我既然在这里给他守着,承渊这一房便不算绝,未亡人还在这里,他的遗物自然该由我拿着,谁也不能抢了去!若你们觉得我不配守在这里,或者国公府已经容不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那我就下堂而去。”

她声量并不高,但字字如金石坠地,在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是今天咱们要把话说明白,不是我顾希言不愿意为陆承渊守节,是你们敬国公府容不下一个寡妇,你们急吼吼要吃绝户,你们强占寡妇的田地,堂堂国公府穷酸落魄至此,连我这薄命人手中的薄田都要算计?”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只觉堵在心里两年的一口气突然发泄出来,犹如泄洪一般往外涌,再也憋不住了。

两年的时间,每个月五两银子买断了她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指望,她的青春,一口气全都买断,直接要把她送到棺材里,送到陆承渊的坟堆旁。

她无法挣扎,如同一条死鱼般,过着行尸走肉毫无指望的日子!

现在他们觉得她太好欺负了,还要把她手里唯一的一块地拿走,他们凭什么?

顾希言知道这一次她不能让步,她若让步了这一次,自己彻底活成一块牌坊,他们会在她脑门上刻上陆承渊这三个字,用钉子一生一世把她钉死在那里!

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连陆承濂也不是什么好人!

仗着手中一些权势,借机拿捏自己这寡妇,贪图一些女色。

就在廊下,陆承濂连同几位族中子弟匆忙赶来,他撩袍迈上台阶时,便恰好听到这话。

他脚步顿下,旁边几个兄弟也都停下脚步。

大家面面相觑,尴尬之余,都不吭声了。

毕竟是他们弟妹或者嫂子在闹,堂兄弟的媳妇,他们不好出面,只能先装作没听到,回避片刻。

陆承濂透过半支的窗棂看过去,恰好看到了顾希言。

她显然是气极了,脸颊透着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仿佛三月江畔怒放的杜鹃花,灼灼烈烈,仿佛要烧起来。

他抿着唇,漆黑的眸子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而就在窗内,众人连忙哄着劝,好话说了一箩筐,说到最后,二太太眼圈都红了,差点哭出来。

然而顾希言却是油盐不进,她直接指着三太太斥道:“承渊临走前,是哪个黑心种子给他气受?你如今倒编排我疯了,我且问你,承渊出门前与你吵的那一架,究竟为着什么,你给他气受,他憋着一肚皮无名火上沙场,如今连性命都填了进去!今日干脆打开窗子说亮堂话,我夫君怎么没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没了,你说清楚!”

三太太听了这番话,神情骇然,两眼瞪大,抖簌簌地指着顾希言,口里道:“你……你……”

你了半日,却是吐不出半个整字,那身子竟是瘫了半边,险些溜倒在地上。

顾希言见她这样,心里明白拿捏住了。

其实最初陆承渊刚走时,她便有些疑问,但那是她婆母,她也没法问,如今自己当众说出,这三太太这般反应,定是有些猫腻了!

她冷笑一声:“谁也别和我讲什么天大的道理,也别拿长辈的礼来压我,我便是小门小户来的,也从来没苛待守寡节妇的道理,我今日把话摞这里,该我的东西就该是我的,半分都不能少了我,若实在欺人太甚,我便自请离府,可我要说清楚,不是我顾希言不能守节,是陆家容不得未亡人!”

说着,她一咬牙,拔下发髻上玉簪,解开发髻,一瞬间,乌发倾泻下来。

她披着发,将簪子往地上一掷:“谁也不必拦着我,实在看不惯,干脆把我闷死,就对外面说我自个死的,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她这么一番闹腾,话都让她说尽了,众人哪个敢说什么,少不得团团围住,赔尽好话,又捧茶递水地哄着劝着。

顾希言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她该说都说了,就看事情办成什么样,看他们给她什么台阶,所以她只冷着脸儿。

丫鬟捧来新沏的龙井并四样细点,她看也不看,直接推开:“从今日开始,我干脆绝食好了,你们把陆承渊的遗孀饿死在这里!”

正闹着,就听到外面动静,原来保嘉侯夫人要离开,老太太正送客呢。

远远看过去,虽然保嘉侯夫人依然笑呵呵的,眼风却不住往正房瞟,她自然多少听到一些动静,不过装傻不戳破罢了。

老太太面上强撑笑意,其实那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待送走保嘉侯夫人,老太太当即沉下脸来:“究竟闹什么?成何体统!”

玳瑁上前,低声解释道:“是六少奶奶在东厢房闹将起来了。”

老太太气得拐杖直往地上戳,厉声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四少奶奶硬着头皮,提起是为了田地的事,但也不敢细说。

老太太听了,沉着老脸,也不言语,径自过去厢房,早有小丫鬟慌忙在前面挑起帘,一进去,便见满地狼藉,乱糟糟一片。

至于顾希言,正咬着唇,倔倔地坐在那里,任凭谁劝都不听的。

老太太:“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顾希言听此,知道自己该退一步了。

她当即哭着上前,噗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媳没活路了,孙媳直接死了得了,求老太太赠送一条白绫,孙媳直接把自己吊死,也好去地下与承渊作伴,落得清净。”

老太太看着顾希言那样,叹了一声:“纵有天大的事,也该好生说话。要死要活的,成什么样?家里的事要闹腾到外面,咱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

顾希言只跪在那里低头擦泪,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老太太没法,问二太太:“你仔细说说,好好的,那块地怎么了?”

二太太少不得把事情详细解释了,她说起这个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过旁边顾希言听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待二太太话音住了,顾希言哭着道:“老祖宗,孙媳安分守着,也想着能图个长久,可如今看来,竟是不能了,如今干脆禀了官府,把我赶将出去得了,又或者我一头撞死在这里,随承渊去了干净!”

老太太顿时气得喘不过气儿来,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区区几亩薄田,何至于此,是谁说的不给她了,让她这么闹腾?”

一时又气恨地指着顾希言:“便是天大的委屈,你说话便是,谁还能欺负了你,结果你就这么闹,也不看看时候,有外人在,闹成这样,回头传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顾希言便哭着道:“孙媳自是知道,这时候应该全了大体,可孙媳听说这一茬,实在是气不过,一时没忍住……”

二太太听此,硬着头皮上前,小心解释道:“是我没留心,只想着和渊六媳妇提一下。”

她这一说,老太太越发震怒,拐杖重重顿地:“素日里只道你是个周全人,如今竟这么不着调!便是有天大的事,什么时候说不得,偏要拣这个时候说?”

二太太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心里直叫屈,谁想到竟闹到这个地步呢!

而此时,顾希言干脆豁出去了:“老太太,许多事孙媳本不愿多说,可一桩桩一件件,实在让人寒心,不说别的,只说前次的茶,怎么各房都有,独漏了我屋里,最后还是国公爷过问了,这才有了,固然这次补给我,可这么多次,处处委屈,遭人冷眼,哪可能次次找人伸冤,今日找这个,明日找哪个,传出去,不知情的倒说我泼呢。”

说着,用巾帕捂着唇,越发哭得哽咽不止,身子打颤,竟仿佛站都站不住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你也不必哭了,我给你做主,那地自然是给你,除了那块地,我再拨拉几亩,给你凑一凑。”

顾希言听着这话,知道这结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嘴上说是自请离开,可怎么可能呢,国公府若是能让寡居的媳妇离开,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其他几位太太和奶奶都过来劝解,台阶已经足够,顾希言也顺势收了泪。

早有丫鬟捧来铜盆伺候净面,顾希言重新收拾了,外面几个族中子弟已经悄悄散去,唯独陆承濂迈步进来。

他也没说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老太太身侧。

这么说着,因提起那地,二太太有些期期艾艾的:“只是那地契已归入公中,若要再转出来,只怕不好办——”

顾希言一听,心都沉下去了,什么意思,这是不给了?

老太太疑惑:“怎么就归入公中了,什么时候的事?”

二太太满脸不自在,却是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道:“底下管事办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顾希言看着她那心虚的样子,突然想起旧年一桩事,隐约明白了。

她记得自己那块地恰好便在两块之间,那两块都是二房的,于二太太来说,干脆收了自己的,三块并作一处,那自然是畅快敞亮,只是她不好明言,便用了这个法子,先收入公中,再徐徐图之。

只是,这件事于二太太自然是以权谋私,是好事,可自己婆母呢?

她疑惑地看向三太太,却见三太太眼神闪躲,明显是心虚。

她莫名,莫名之余不免悲哀。

敢情自己这婆母竟和二房联合起来,一起吃自己这儿媳的绝户,帮衬着人家二房谋取自己那块地,自己吃亏了,她竟是话都不敢说一声!

以她往日的性子,必是吃了天大的好处,才这么帮衬二房!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敢情她们都是刀俎,只有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

她咬着唇,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只在眼眶打转。

心里好恨,恨所有人,也恨陆承渊!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老太太,听二太太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棘手,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孙儿回头去问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这是陆承濂的声音。

大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时候开口。

二太太说的“不好办”,其实哪能不好办,不过是推脱罢了,毕竟国公府什么样的人家,外面衙门办事也得看咱家眼色。

如今陆承濂这么说,四两拨千斤,把二太太的推脱断了后路。

二太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紧紧咬牙,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往日她都是巴结着大房的,对于这个侄子,她更是热络亲近,不曾想,这会儿他竟然当众驳了自己提议,不给自己任何情面。

老太太听着,长叹一声:“这样也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办吧。”

顾希言自然也是没想到。

没想到关键时候,陆承濂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会为自己解困。

她抬首看过去,恰好迎上他的视线,他漆黑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此时的她并不想去细究他的心思,无论如何,他出言相助了,她便感激就是了。

当然也仅止于此。

在短暂的视线触碰后,顾希言无声地垂下眼睑。

她想,他自有他的锦绣前程,会飞黄腾达,会封妻荫子,会儿孙绕膝,而她会寂静地守候在小院中,望着上方那永恒不变的一片天,日复一日,最后终将化作一棵渐渐枯萎的树。

待到她白发苍苍,将是那个孤寡却富足的六太太,无声地寄居在国公府的僻静角落,而他,位极人臣,名利双收。

他们也许会在某个傍晚时分,在某处回廊某个转角偶遇,彼此疏淡地一个见礼,便擦肩而过。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曾经那似有若无的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