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其实知道陆承濂往日所作所为后,要说多气,倒也不至于,细想这个人的性子,仿佛一切也在意料之中,可如今乍听到,她难免磨牙霍霍。

她这么一回首,又看到窗外秋桑正忙活着晒褥子,便想起刚才阿磨勒所说。

秋桑偷银子,秋桑偷玫瑰露,秋桑偷砚台!

阿磨勒指控的声音响亮清晰,又憨又愣。

顾希言忍不住想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也怪不得秋桑一直看不惯阿磨勒,这阿磨勒什么罪名都往秋桑身上推呢!

她这么笑着,又在心里筹划着该如何拿捏陆承濂,竟在心里想得风生水起。

到了这日晚些时候,阿磨勒回来了。

她兴奋地道:“天大的热闹,天大的热闹!”

顾希言忙问:“怎么了?”

听上去这热闹比天大呢!

阿磨勒便连说带比划,什么报喜的,什么赏钱,什么亲眼所见,好生热闹。

她说话天上一句脚上一句的,不过顾希言却一下子猜到了,她忙追问:“是叶二爷中了吗?”

阿磨勒想了想,便比划着作揖,口中道:“叶尔巽这样给人作揖,别人都贺喜。”

顾希言:“!!!”

果然中了!

她顿时喜上眉梢,心中竟是畅快得很。

虽说她和叶尔巽没什么瓜葛,可到底有过那么一段,如今故人中了,将来前途有望,她自然也替他高兴。

往功利了说,这好歹是家乡故人,将来也是自己侄子侄女的一个人脉呢,哪一日真有什么求到人家面前,人家看看往日情分,还是会帮衬的吧。

送走阿磨勒后,她略沉吟一番,便前去回了老太太,只说是昔日老乡,与自家嫂子相熟的,今朝得中进士,老太太一听,也是夸赞不已。

既然是故交,少不得要尽几分礼数,老太太便吩咐了二太太,备下花红表礼,以顾希言的名义送至孟书荟处,再由她转交叶尔巽。

国公府行事向来利落,很快叶尔巽回了信,自是感激不尽,态度恭谦。

老太太见了,一番夸赞。

区区一个进士,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还不至于看在眼中,不过面对这样前途大好的寒门子弟,到底多几分赞赏,也乐得做个人情。

顾希言见此自然越发称心,叶尔巽是自己昔日险些订亲的,如今这层关系过了明面,以后便是有些来往,也没人可以说道什么了。

她也隐隐感觉,自己嫂子有了诰命。昔日故人中了进士,这或多或少都是自己的背景和底气,让人觉得她这位六少奶奶娘家有些底蕴和门路,不至于太让人轻看。

这其中蕴含的人情世故,和那些微妙的心思,足以让人细细揣摩。

她回去的路上,便细细揣摩着,满足着,谁知经过花廊时,恰好遇上陆承濂。

她脚步略顿了下,看看前后,并没什么人。

——这人出现的也总是很巧,但凡遇上他,一定是四下无人,她想着,他必是看准了时候的。

她略偏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承濂:“嗯?”

顾希言要笑不笑,眼神轻软:“三爷手眼通天呢。”

这话说得陆承濂有些意外,疑惑地看她。

顾希言也不道明,抬腿就要走。

陆承濂哪能让她走,伸手一拦,黑沉的眸子锁住她:“到底怎么了,好歹说清楚。”

顾希言慢吞吞地横他一眼:“你往日可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也得说清楚?”

陆承濂神情一顿。

顾希言见他这样,便笑:“果然是了,你看你这心虚的模样!”

陆承濂看她笑得娇俏又有些别的意味,一时也看不清她心思,便试探着道:“可是我哪里惹了你,你若不说明,我哪里知道?”

顾希言没好气地哼道:“你自己做下的事,反倒来问我?”

陆承濂剑眉略蹙:“女儿心,海底针,我猜不透。”

顾希言反唇相讥:“什么叫女儿心海底针?我倒要说,男儿心才是九曲回肠,深不见底。谁知你暗里揣着什么主意!”

如今想来,他竟然要阿磨勒盯梢着叶尔巽,这人私底下手段真多,使心眼的,谁能玩得过他。

陆承濂扬眉,很没办法的样子,倒显出几分无辜来。

顾希言指控:“你看你,你还装傻!”

陆承濂叹了声:“我怎么装傻了,好好的,你这么说我,让我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距离也近,这话说得既亲近又暧昧。

顾希言软软地瞪他:“你少来这一套,我可不吃,你瞒了我什么,自己仔细想想,不说清楚,我心里是不会痛快的!”

说完,她很有气势地一甩袖子,走了。

待走出一段后,她脚步略顿,突然觉得不对。

他若只瞒着自己一桩事,何至于不敢说,瞧他那样子,只怕瞒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以至于如今不敢随便张口了?

顾希言越想越来气,恨不得跑回去,揪着他的衣领再逼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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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时候,顾希言用过晚膳,把秋桑叫来,详细问起秋桑和阿磨勒前后相处的种种。一提起阿磨勒,秋桑满肚子怨言,自然把她好生一番抱怨。

顾希言之前对两个小丫鬟间的爱恨情仇不甚了解,只觉得她们彼此拌嘴,跟小孩儿一般,如今听了阿磨勒那几句话,再听秋桑言语,结合往日的种种事端,便也明白了七八分。

她轻叹一声:“那阿磨勒是不太懂事,该好生教一教。”

秋桑一听,顿时得了理:“奶奶这话说的在理!”

说着她又有些委屈,酸溜溜地道:“阿磨勒最近很是得意,对着我显摆,说奶奶最喜欢她,经常陪她说话。”

顾希言听了,扑哧一声笑道:“多大点子事,这也值得你提起?你我名为主仆,其实情谊更胜姐妹,哪是一个阿磨勒能比的?”

秋桑听了,这才露出欢喜模样。

她才是奶奶身边最亲近的,那什么阿磨勒,靠边吧!

待到秋桑出去后,顾希言细细想着这事儿,不免对陆承濂有些咬牙切齿,想着回头再见了他,怎么也得仔细论论这个理!

谁知这时突然听到外面蛐蛐的叫声,最初顾希言没在意,毕竟大夏天的,虫鸣声再寻常不过,谁知那蛐蛐越叫越急,最后叫得仿佛喘不上气来。

哪有这样的蛐蛐,累得要命还非趴人窗户底下叫!

顾希言纳闷,仔细听,隐约辨出,那蛐蛐的声音很耳熟,很像往日那黄莺,甚至隐隐有些阿磨勒的味儿。

她恍然,好笑至极,干脆置之不理,心想:你叫吧,有本事叫一夜。

她便拿出纸笔来,埋头作画,反正这作画的事,总得一笔笔描补,需要下功夫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蛐蛐叫声无奈地停了下去,顾希言支棱着耳朵,侧耳倾听,又听着窗子外窸窸窣窣的,似乎有点动静。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

很快便见窗子被从外面推开,旋起来,之后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阿磨勒。

阿磨勒一探进脑袋,正好对上顾希言的视线,她惊了一下,吓得赶紧缩回去,窗子没了支撑,也顺势关上。

顾希言捏着画笔,笑看着。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窗子拱啊拱的,又被拱开来,阿磨勒睁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过来,用很低的声音求道:“奶奶,我们三爷有话要和你说。”

顾希言轻哼一声:“他有话和我说?我现在没话和他说,阿磨勒姑娘,劳烦你转告你们爷,要他安分一些吧,少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说完一抬手,“咣”的一声把窗子关上了。

因这声响有点大,外头的春岚到底被惊动了,问道:“奶奶怎么了?”

顾希言只随口道:“没什么,一只飞虫罢了,我给捏死了,你先睡吧。”

春岚听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躺下去,顾希言重新坐下,却心绪起伏,画也画不成,放下笔细细思量。

之前自己购置宅院时的那契税,本来房主分文不让,突然就肯独自承担契税,当时她隐隐觉得不对,如今却难免想,他既安插了个阿磨勒,一直探听着,说不得这件事他是从头到尾知道的,若如此,这事难道还和他有关?

闷不吭声,自己承担了那契税,帮自己出了几十两银子呢?

她仔细回想,竟越想越笃定,觉得自己猜测得没错,于是不免好笑,想着这人是不是傻,又有些恼,他竟瞒着自己,私底下让那阿磨勒监看自己呢!

可在这恼恨中,又似乎隐隐品出几分甜意,这人固然是个坏的,心思深,也不干好事,可他对自己的在意,竟比自己以为的更多一些?

……但是他瞒着自己!骗子!

她一忽儿笑,一忽而恼的,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突然又听到外头有窸窣动静,伴随着清脆的蛐蛐声。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是阿磨勒又回来了?还敢回来?

不理,当然是不理!

可那蛐蛐又叫个没完没了!

她终于受不住了,起身略推开一些窗子,对着窗外没好气地嘟哝道:“叫什么叫?你便是叫一夜,我也不会理你!”

谁知这话刚出,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不理我,那你要理谁?”

是男人,男人的声音!

是陆承濂!

顾希言一惊,吓得魂儿都飞了,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这里?”

一双有力的大手缓缓支起窗子,于是顾希言便看到了他。

他一身黑袍,修长的身形懒散地搭在窗边,略侧着脸,正在浓郁的夜色中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比夜色更浓,比星子更亮。

顾希言的心便瞬间跳快了。

这时,却听他道:“山不就我,我自来就山。”

顾希言心慌意乱的,连忙探头看看外面,这会儿丫鬟们倒也歇下了,但万一让人听到动静,这可如何是好。

她睨他,怨怪地道:“你是疯了不成?我不理你了!”

说话间,她便要放下窗子,谁知陆承濂伸手一拦,那手如铁钳一般,她再也放不下去。

顾希言没好气地用手扑打他的手,却被他一个敏捷有力的反手,握住了。

他的大手像铁钳子,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顾希言咬牙,软软地瞪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承濂抬手掀起窗扇,单掌在窗台上一撑,身形利落地一旋,竟径直跃入房中。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吓得几乎跌倒在那里。

寡妇所在之处可是男人的禁地,其实别说她的寝房,就是院子门前,府中的爷们儿都不好多停几步,不然难免惹人非议。

可是如今,她的寝房竟然被男人深夜闯了进来,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跺脚,又不敢高声,只能推他:“出去,你出去。”

她话音未落,腰间便是一紧,陆承濂竟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顾希言待要抗议,他抱着她,径自将她塞入床榻中,之后他自己也进来了。

顾希言:“你,你干什么!”

陆承濂放下厚重的垂帷,面无表情地道:“隔音,免得让人看到动静。”

顾希言:!!

她恨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却逼近了:“你说这种话,是故意气我吗?”

顾希言只觉眼前男人有些迫人,甚至那黑眸中都压着闷气。

她下意识用手抵在他的胸口,不许他靠近:“你别胡闹。”

陆承濂:“白日里太匆忙,话都没说上几句,如今我们总该把话说个明白。”

顾希言一听这个,便想起之前自己的恼,瞪他:“怎么?你知道自己错了?不知道瞒了我多少桩事,如今倒是主动来提了。”

难道不该是自己逼问他,结果他倒是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了!

陆承濂却道:“我且问你,你就这么记挂着外面那姓叶的是不是?他中了进士,你竟特意去老太太跟前提起,这是什么意思?要重归旧好吗?他日这人若飞黄腾达,你又要如何?”

顾希言一听,简直气得恨不得打他:“你在说什么?原本是同乡,有些故交,如今人家高中,我不该送些表礼略尽心意吗?老太太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来这里说道!”

陆承濂闷声道:“好好的,你给人家送贺礼,人家心里怎么想?若是勾起他什么心思,又待如何?”

顾希言好笑:“真是淫者见淫,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

陆承濂嘲讽道:“你当我不知。那一日你去看你嫂子,是不是和他见过?你当时还停下来看他,他也看你,那眼神交缠,眉目传情的,谁知道那男人私底下怎么想?”

顾希言脑子轰隆一声,又羞又气,恨不得挠他:“不过是见了一面,那又如何?”

陆承濂磨牙:“勾搭我一个还不够?还不肯把那边断了?说吧,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顾希言听了这话,只觉扑面而来的酸,简直是打破醋缸的酸!

她咬唇,故意道:“谁勾搭你了,是你勾搭我,你先招惹我的!”

陆承濂黑眸沉沉,哑声道:“就当我招惹你的,你我都到了这一步,你若是还记挂着别个,你——”

顾希言:“我记挂着谁,关你什么事!”

这话可真是惹人恼,陆承濂死死盯着她:“关我什么事?顾希言,你说不关我事,你有心吗?敢情我们这一段都被吃到狗肚子去了!”

他气势汹汹,咬牙切齿,仿佛要吃人,按说顾希言自是恼的,恼他不把自己往好里想,可却又觉,万般情愫涌上来,心中竟是别样滋味。

略显粗重的气息就在耳边,她清楚地知道,这男人嫉妒了,嫉妒得要发疯了,以至于夜不能寐,非要半夜奔过来讨个说法。

不是温吞吞,是狂风骤雨,是把她撕碎的爱意!

她在这种情愫的冲击下,只觉心尖发颤。

她仰着脸,望着他:“我不过看一眼罢了,看一眼又犯了什么王法,你莫名乱吃醋,不把我往好里想,这才是可恨。”

陆承濂只觉她声音轻软,眼底湿润,嗔怪埋怨间竟别有一番滋味。

他深吸口气,哑声道:“我遇上你,好好和你说话,你却那样说我,我去了老太太处,听着消息,知道你竟那么上心他的事,你要我怎么想?”

顾希言低声埋怨:“活该,大醋坛子,瞎想,活该你难受!”

陆承濂听着,心头瞬间窜起野火,他攥住她的手,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是故意惹我是不是?”

顾希言便推他:“你放开我,别闹!”

夜晚时分,又是深闺软帐内,馨香扑鼻,如今又被她这样一推,陆承濂哪忍得住,低头吻她。

顾希言挣扎,陆承濂将她狠狠地搂在怀中,嵌在怀里,捧着面庞既急切又小心地亲。

要压着动静,要尽量别出声,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潮澎湃,让人难以抑制。

顾希言被他亲得也慢慢上来感觉,原本的恼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在这情乱意迷中,两人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