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这个问题属实很难回答, 那一串亲戚名说出来,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心虚。

也亏得她记性好, 记住了这一串绕口令,又理了很久才勉强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他们先前明明还在说她的生辰,裴骛绕着绕着就说到她的父母去, 实在冒昧。

姜茹木着脸,企图以冷脸吓退裴骛, 可惜裴骛看不懂她的脸色, 反而继续问:“表妹, 你还没回答我。”

无论怎么回答裴骛, 这个回答都全是漏洞。

姜茹微笑:“表哥,你问题太多了。”

她越是隐瞒,裴骛越是疑心,见她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更加确定姜茹是有事瞒着他。

他无奈地笑了下:“你若是实在不想成婚,我也可以去帮你看看,若对方不是良人, 我也会为你再做打算, 你不必遮遮掩掩。”

姜茹抓狂:“我真的没有婚约!”

由于时代闭塞, 哪家哪户有点消息, 左邻右舍早早就知道了, 裴骛的想法也很合理, 既然姜茹不说,那他就自己去打听。

毕竟到时候若是婚约对象找上门,姜茹却不在, 那才是互相耽搁。

姜茹年纪小不懂事,裴骛却要懂。

裴骛对这件事严肃得过分,盘问了很久,久到姜茹想要躲回屋内,却被裴骛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茹忽然瞥到桌上的面,裴骛方才忙着给她送生辰礼,面都没吃几口,快放凉了。

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面:“你的面坨了。”

裴骛抽空看了一眼,又很快又盯向姜茹,并没有管那碗面。

这种时候,姜茹的歪理总是很多的,她当即发难:“你不吃面,是希望我的生辰不快乐吗?”

这句话可以说很不讲道理,还很晦气,裴骛立刻蹙眉:“不许乱说话,收回去。”

他严肃起来,眼神变得冷然,如寒潭深冰飕飕冒冷气,姜茹被他的眼神唬到,忙“呸呸呸”几声,裴骛才收回视线。

他还真如姜茹所说,执起筷子,吃完了碗里的面。

他刚才的眼神太严厉,姜茹想走不敢走,悻悻地坐回原处。

裴骛大多数时候都是温良无害的,往日里只有姜茹欺负他的份,可遇到这种事情,他强势得过分。

他低着头吃面,姜茹偷偷瞄了他几眼,这短暂的时间里,给了她那么一点时间思考。

裴骛这种高道德感的人,就算姜茹是远房表妹,他也一定会把姜茹划入他的羽翼,何况她确实是表妹,只不过远了一点点。

姜茹说服了自己,信心满满地看着裴骛。

等裴骛吃完,再次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姜茹的时候,姜茹就深吸一口气:“表哥,我是你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

她语速很快,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清,反正她是说完了。

她理直气壮等待裴骛的回答,裴骛要是敢不认她,她就问问裴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连累她一起死,毕竟要不是那点亲戚关系,她才不会死。

这一串亲戚名说完,裴骛的表情呆滞了。

他瞳孔微微睁大,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惊诧的表情都没收住。

良久的沉默后,裴骛轻咳一声,手背抵唇,声音轻飘飘飘到姜茹耳中,似忍笑:“难为你能找到我。”

姜茹冷笑,是啊,她也在想,那些官兵是如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

就离谱。

她都跟裴骛不是一个姓,离得这么远,还能把她拉出来杀。

她瞪着裴骛,要是裴骛敢说不认,她会把桌上的面汤泼在裴骛脸上!

好在裴骛没有作死,他只是偏开头笑了一下,转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话音上挑:“我只是问令尊令堂的名字,并没有叫你说这些。”

他停顿一瞬,“或许是远了一些,但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后来搬去了哪里吗?”

姜茹:“……”

裴骛问的和她答的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她还傻乎乎地回答,是自己暴露自己。

她偷偷瞥裴骛的表情,幸好,裴骛只是笑,没有要把她赶走的意思。

姜茹愤愤:“我家在舒州太湖,我爹姜余,我娘吴秋佩,好了吗?”

裴骛点头:“可以。”

她回答完,裴骛就陷入了沉思,他思考事情时会下意识敲手指,修长的手指扣在木桌上,如玉一般,弹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姜茹以为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正要起身回去试衣裳,裴骛就突然说:“我算了一下,你其实不是我表妹。”

姜茹警铃大作:“我是啊,我怎么不是呢?我怎么会不是你表妹呢?”

她怨怼地盯着裴骛,为了震慑他,还往前靠了靠:“我当然是你表妹,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刚才还说只是关系远了点,现在就又不是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把你当亲表哥,到头来你却不认我。”姜茹越说越起劲,泫然欲泣仿若被裴骛抛弃。

“方才还祝我生辰吉乐,现在就这样?你再说一句我不是你表妹呢?喊了这么多声你都应了,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的话仿佛连珠炮一般,直直轰向裴骛,裴骛被她一通话说得差点自闭,缓过神来,终于趁姜茹说话的空隙努力辩解:“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姜茹伸出手,隔空制止他,“你确定要不认我这个表妹吗?”

裴骛无奈点头:“我认,但我……”

“那就好。”姜茹拍桌,“表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裴骛要说的几句话全被姜茹给堵了回去,他望着姜茹,欲言又止,最终在姜茹的威压下,承认了他们的表兄妹关系。

姜茹赞同地拍掌:“这才对,你不能因为我关系远就不认我。”

裴骛只能点头:“是,”他又纠结了很久,才蹦出来一句,“表妹。”

“这才对嘛。”姜茹满意,“以后可不能再反悔。”

裴骛无奈,只能重复姜茹的话:“以后不反悔。”

得到裴骛的保证后,姜茹放心了,她抱起桌上的衣裳,将要回房时,又转回头问裴骛:“这衣裳还是送我的吗?还是说你要收回去?”

裴骛肯定道:“自然是送你的,表妹。”

最后“表妹”二字他念得极重,姜茹确认他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才放下心。

幸好她猜对了,裴骛不是那样的人。

姜茹抱着衣裳回屋,穿上身试了试,很合身。

先前张大娘来给她量尺寸,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原来裴骛早就想好要给她做衣裳。

而那盒面脂,姜茹洗过脸,在脸上抹了一层,这面脂有股花香,滑滑的脂膏涂在手上润润的,被风吹得干干的脸涂上后也光滑了不少。

姜茹把东西仔细放好,新衣裳这几日还穿不了,等天凉了,刚好可以穿。

一夜好梦。

隔天清晨,姜茹推开门,院中的裴骛就回过头,他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姜茹被他这副样子惊到,狐疑地将他从上打量到下,迟疑道:“你怎么了?”

裴骛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你……”

昨夜姜茹念出那串名字时,裴骛开始只觉得好笑,可后来仔细一想,就觉得辈分不大对。

算起来,姜茹是要比他大一辈的。

发现这个问题的瞬间,裴骛就想告诉姜茹,可是姜茹非要他承认,自己是表哥。

裴骛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不大合适,他这两个月自以为是长辈,教育了姜茹很多,关系逆转,他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裴骛很想告诉她真相,可他也能想象,要是姜茹知道这事,恐怕要嚣张得横着走。

再怎么说,姜茹也只是一个将将十五岁的小姑娘,要是以后她拿辈分压裴骛,自己任性,裴骛还真没办法管教他。

可是要让裴骛对着姜茹面不改色地叫表妹,裴骛也是做不到的。

想事情太多,一夜未睡,自然是熬得眼下乌青。

他一早就想好了,还是该和姜茹说清楚,不过他必须和姜茹约法三章,不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然而,他特意等姜茹起床,下定决心要说清楚那一刻,姜茹很敏锐地以为他想耍赖,立刻瞪他一眼:“你昨晚答应过我的。”

“是答应过。”裴骛点头,“但……”

姜茹不满,“表哥,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认不认我,不认我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装模作样跑回自己房间,把自己包裹甩得啪啪响,甚至把昨夜裴骛送她的衣裳放到了一旁:“我现在就走,你给我的衣裳我也不要了,拿走!”

她这番大动肝火,裴骛还真被她骗到,连忙改口:“我认我认,你不要走。”

姜茹收东西的动作一顿,杏眼瞪圆了:“你发誓。”

裴骛刚有要犹豫的样子,她就立即拿起自己的包袱:“好,我走!”

裴骛只能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姜茹念:“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你复述。”

裴骛只好复述:“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好了吗?”

姜茹总算稍稍满意了些,可这还不够,毕竟裴骛才过了一夜就变卦,即使发誓了,可信度也不高。

姜茹气鼓鼓地看着他,手一挥:“你给我立字据。”

“这就不用了吧。”裴骛蹙眉。

姜茹义正辞严:“就要!”

裴骛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可他只要有要开口的迹象,姜茹就要生气,加之他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小九九,最后半推半就地回屋里拿了纸墨出来,在姜茹的监督下立字据。

姜茹念一句他写一句,即便裴骛看起来很不情愿,落笔却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一张漂亮的字据就写好了。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妹姜茹。

下面的落款,姜茹和裴骛分别签上自己的大名。

这字据幼稚得好笑,可两人都当了真,写完这一份,姜茹折好,要放进自己的香包里,裴骛又突然开口:“我呢?”

姜茹不解:“什么?”

“你没有给我写保证书。”裴骛也固执起来,要姜茹也给他签一个。

姜茹好笑:“我签什么,我又不会抛弃你。”

……四目相对。

须臾,姜茹冷着脸,捏着笔,听裴骛念。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哥裴骛。

两人继续签上自己的大名。

裴骛仔细看过,将这页纸细细折好,放进怀中。

动作轻柔小心,好像生怕这纸会被折坏,姜茹下意识想吐槽,可看见裴骛垂着睫毛,认真珍视的动作时,又把话憋了回去。

保证书签完,他们岌岌可危的关系也终于成功挽回,两人对此都很满意。

又过了几日,守孝期满,裴骛来到供桌前,为灵牌上了香,虽然已经过了孝期,裴骛也还是穿着素色衣裳,装饰也同样简单。

秋闱将近,裴骛还得提前去县衙领取浮票。

他这几年都未离开过木溪村,头一回要出门,姜茹比他还高兴。

她这几个月去赶集什么的,裴骛都没办法跟着去,她早就想带裴骛去吃她经常吃的烧饼。

县衙离他们赶集的地方不远,恰逢赶集日,姜茹刚好也一起了。

况且,他们还需要买些吃食,供裴骛到时考试,考点离裴骛家也要走上近十个时辰 ,加之考试时间足足九日,得为他做些干粮。

一路上,姜茹的话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裴骛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一个时辰的路倒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

他们到集市时还很早,自然是正事要紧,就先去了趟书院。

郑秋鸿先前来寻裴骛,就几次提起先生和同窗,就算不是为了浮票,也是要过来一趟的。

裴骛先是去见了先生,姜茹不好跟着去,就寻了个位置坐下等他。

她心想着裴骛应该会去很久,就在书院的池塘看鱼,玉林书院景色极好,走过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便是一片竹林,院内青碧一色,碧瓦朱檐,相得益彰。

长廊尽头有一处池子,池内养了不少锦鲤,色彩鲜艳夺目,姜茹坐在池子边看鱼,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金州最大的书院就在此处,裴骛的先生也是曾在京城做过官的,随后他来到金州,就在此地建了一个书院,渐渐的,也在当地有了不少声望。

没多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姜茹回头,裴骛已经回来了,而他身侧还有另外两人。

姜茹愕然望着,忙站起身,又拍了拍裙摆,裴骛就对那二人介绍了一句。

那两人便朝姜茹拱手,姜茹也就照虎画猫拱手示意。

裴骛走到姜茹身侧,低声道:“领浮票时,需要有人做保画押,就请了二位同门帮忙。”

既是做保,那自然也是相熟的同门,不过裴骛要考的是乡试,要请的人至少也得是举人。

玉林书院有不少要参加乡试的,同门之间互相帮忙,也见怪不怪了。

四人就一起赶往县衙,浮票需得记录姓名特征,连身高也得记录,好在县衙先前留过裴骛的信息,第一步便可以省略,不然前些日子也还要来一趟。

除却身高这方面却要更新,毕竟三年过去,裴骛长高了许多。

经过繁琐的流程,裴骛总算是拿到了秋闱的门票。

两位同门从县衙出来后,和裴骛道了别就自行回了书院,临走前,裴骛给他们二人都塞了谢礼,虽然关系尚可,请人走这一趟,也该相应给些报酬。

那浮票就是一张纸,记录了裴骛的信息,下面则是画押。

裴骛先前随手就把浮票给了姜茹,姜茹便拿到眼前看,这些字她几乎都认识,写裴骛身高五尺七寸,身清瘦,年龄十五,面容俊秀,肤白面净云云。

而下面,甚至写了裴骛爹娘祖父祖母的名字,连邻居的名字都记录在册。

古代无画像,也不像现代那样有身份证,但应对科考也十分严苛,若是发现冒名替考,这上面的人也得被连坐。

姜茹似乎有那么一点清楚,为何前世她也会跟着裴骛一起死了,这根本躲不掉。

她呆呆地看着浮票,裴骛走到近前,歪头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一刻,姜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姜茹这几日擦了面脂,手滑溜溜的,抓住裴骛手的那一刻,香气也随着她的手扑向裴骛。

县衙虽然人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路人的,随时都有人路过。

裴骛没想到姜茹竟然这么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牵他的手,即使他们是表哥表妹,也实在不该这样。

裴骛当即疯狂甩手,可惜姜茹的手就缠上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裴骛吓得脸通红,慌乱地左右偷瞟了几眼,说话都结巴了:“你做什么?”

他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伸手试探她,竟然就被姜茹缠上了,偏偏他还没办法甩开。

裴骛磕磕巴巴地想躲:“你…松手。”

姜茹却握得更紧,甚至身子还前倾了些:“你向我保证,一定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骛哪里来得及听她都说了什么,只能忙不迭回答:“我保证。”

这样,姜茹才总算大发慈悲地松开他的手。

姜茹捏得很紧,以至于方才触碰到的位置都多了一丝甜香,手触碰的肌肤滑滑的,裴骛又像是被轻薄了,脸红了一片,嘴唇紧紧抿着,凤眼含怒。

被松开后,他连忙后撤好几步,才气道:“你好端端的拉我做什么,我都说过你了,不要总是动手动脚。”

姜茹也是一时心急,毕竟瞧着这浮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这不是怕裴骛作死,情绪没控制住。

姜茹讪讪收手,嘀咕:“我不是故意的。”

可惜这时候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已经没用了,裴骛根本不信,还生她的气了。

姜茹小心翼翼:“你知道你方才答应我什么了吗?”

裴骛赌气:“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真真是恼了。

姜茹仓促跟上,只能透过裴骛的背影,感知到他的愤怒,姜茹追到他身侧,仰头,看见裴骛紧紧绷着的下颌,线条凌厉,赌气的意味十足。

姜茹好声好气:“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不理。

姜茹又继续:“我保证,下回再也不摸你的手了。”

裴骛侧目:“你还敢有下次?”

这回姜茹可真是有嘴都说不出了,果然想抓她小辫子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眼看着裴骛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差点要把烧饼摊路过以后,姜茹又火上浇油一般,伸手抓住了裴骛的衣袖。

那一刻,裴骛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刚刚才认的错,现在竟然又犯了。

姜茹也没办法,她总不能让裴骛就这么走了,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成功留住裴骛后,姜茹立刻松手,指了指一旁的烧饼摊,满脸期待地看着裴骛。

可惜裴骛并没有注意到她指的是什么,他愤怒甩袖,正要拂袖离去,姜茹连忙喊他:“等等先别走,买烧饼。”

裴骛步子微顿,没走,但也没转头。

等姜茹要了两个烧饼后,他才转回身,掏出铜版付了钱。

一人一个,姜茹捧着大烧饼,笑弯了眼,朝裴骛眨眨眼睛:“你尝尝,我第一次吃就觉得好香。”

裴骛原先还和她生着气,可姜茹都把烧饼递到他嘴边了,他只好咬了一口。

姜茹立刻问:“好吃吗好吃吗?”

烧饼火候正好,外酥里嫩,还撒了胡椒,确实很好吃,裴骛垂眸吃着饼,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姜茹笑意更浓:“我就知道你喜欢。”

说罢,她也低下头,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嘴角还有酥皮,殷红的唇弯着,高兴得每根头发丝都像是翘着的,吃完一口,还要朝裴骛笑。

她的快乐很简单,吃到喜欢的吃食就会很快乐,明明裴骛还在生她的气,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反倒生不起她的气了。

两人吃完烧饼,姜茹暗戳戳地问裴骛:“还生气吗?”

裴骛不理。

姜茹只好作罢。

裴骛不久之后又要秋闱,恐怕这几天都要忙着准备,也没空再来集市上,姜茹就带着他逛了一圈。

她才来这里几个月,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就连哪家有好吃的都知道。

姜茹带裴骛去喝了饮子,还买了她喜欢的糖糕,这糖糕是热乎的,之前带给裴骛的都是冷的,不如热乎的好吃。

吃完糖糕,他们又买了一个糖糕给郑秋鸿。

郑秋鸿的摊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时不时会有人找他写信,他们过去的时候,前一个客人刚刚离开,见到他们,郑秋鸿就露出笑容:“我前几日还在想,你们也该过来了,可等到你们了。”

在这儿摆摊子,郑秋鸿不好走人,午膳往往都随意吃一点,他们送来的糖糕正好,郑秋鸿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了。

他们就是顺路来见见,毕竟郑秋鸿还有事情要做,也没多留,只和他约定好去时间,到时候秋闱一起去。

离开郑秋鸿的摊子,姜茹忽然想起什么,就问裴骛:“对了,我之前还想问你呢,你先前告诉我,你以前来集市里帮人写信,后来又不去了,是因为郑秋鸿吗?”

裴骛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姜茹了然,这集市里的书启先生太多,就会分客流,而百姓写信的需求也没有很多,裴骛来了,也就是抢生意了。

乡里的书生们大多都认识,郑秋鸿家里条件不好,上有老下有小,更需要这份工作,裴骛有其他路子,也自然是行个方便的好。

当然,乡里也不只郑秋鸿一个,他不出摊的时候,另几位就会来,毕竟大家都有家要养。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原因,这一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

看裴骛好不容易肯和她说话了,姜茹就试探地问:“表哥,你还生气吗?”

这不问还没什么,一问,裴骛的表情就倏地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睨了姜茹一眼,高冷至极。

好了,还在生气,姜茹知道了。

裴骛生起气来很难哄,姜茹好话说尽了,他也不理。

倒也不是完全不理,就是用他的冷脸震慑姜茹,姜茹和他说话,他冷冷瞥姜茹一眼,姜茹叫他停下要买东西,他默默停下,付钱。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相处模式,他们也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好了。

一些面给裴骛摊饼做干粮,还有一些糖、肉等等,裴骛身体不算太好,长达九天的考试,姜茹自己都熬不住,不仅要高强度思考,还很费人,姜茹怕他晕在考场里。

所以自然是要往补的方向走,尤其是糖,思考的时候,大脑会疯狂消耗糖分,他含着糖会好很多。

除此之外,姜茹还买了几个鸡蛋,又买了面给裴骛做油条吃。

一个篮子装得满满当当的,裴骛就充当了提篮工具人,他很有当哥的自觉,会主动拎篮子,还会主动付钱,除了在和姜茹冷战以外。

回程的路上,姜茹几次试探地和他搭话,他都不理。

几次过后,姜茹也不哄了,裴骛太难哄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山路上,姜茹真不理他之后,裴骛反而自己把自己调节好了,他偷偷看了姜茹几眼,见她耷拉着脑袋,以为自己一直不理她,让她伤心了。

裴骛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但这事也是姜茹自己先做错了的,都说过,她一个姑娘家,要保持距离,结果她越来越放肆,这次竟然直接牵他的手。

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犹豫道:“你……”

“啊?”姜茹茫然地抬头,发现裴骛视线正落在她脸上,当即咧开嘴:“你不生气啦。”

明眸皓齿,皎若太阳升朝霞,裴骛移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太好啦,你不生气就好,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古板。”姜茹顺杆就爬,还说起裴骛的不是来了。

裴骛被气笑了:“我古板?”

“可不是。”姜茹来劲了,“每回碰你一下你都要气,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原本还想顺势再吐槽几句,眼看着裴骛的脸色越发凝固,立刻改口:“好好好,其实是我错了,你一点都不古板。”

得到她这句承认,裴骛总算稍微被哄好了些,他偏开头,一字一顿:“你知道就好。”

傲娇大少爷可算原谅姜茹了,姜茹暗喜,却注意到裴骛意欲开口,似乎是又想教训她,立刻往前跑远了,不愿听裴骛念经。

裴骛刚想说她,目标无法选中,只好作罢。

知道裴骛要去秋闱,这几日,邻里们都给他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大多是吃的,毕竟要自备吃食,其他都不如吃的实用。

除了邻里送的,姜茹还给裴骛做了很多饼,她做得口味不那么好,张大娘就过来帮忙,做了好几种花样的,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刚出锅才好吃,放上几天就会硬邦邦的,那时就只能勉强果腹了。

九天的吃食一大兜子,还有水馕、衣裳等等,背过去都要费不少力。

古代考卷不设分数,只有名次,但为了寓意好,姜茹在裴骛临走前,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炸了一根油条。

临走前,姜茹比裴骛还着急,又是查他的浮票,又是查他的包袱,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姜茹还是心乱麻麻的。

临行前,姜茹端着她的鸡蛋油条给裴骛吃,裴骛勉强吃了根油条,打算把鸡蛋留在路上吃。

姜茹就提醒他:“一定要一起吃,不然你就只能考一分了。”

裴骛不解:“为什么只能考一分,一分是什么?”

姜茹糊弄他:“这是我们舒州的习俗,一定要吃这三样,这样就能考第一。”

裴骛恍然大悟:“这样。”

“对,所以一定要吃完。”姜茹强调。

可怜裴骛听了她这句话,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蛋,好险没把自己噎死。

又灌了些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裴骛也该出发了,他和郑秋鸿约好了时间,要早早过去。

姜茹一路送他到村口,感觉自己像送儿子考试的老母亲,不禁忧从心中来,越送越远,竟然不想回去了。

送出村口有一截路了,裴骛无奈停下:“你该回去了。”

姜茹还想跟上去,裴骛叹气:“我去考试,要将近十天才能回来,你跟着去不方便。”

“而且,你去到乡里,又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裴骛左劝右劝,总算把姜茹给劝了回去。

姜茹目送他走远,裴骛穿着一身青衣,身姿挺拔,发丝用束带绑起,背着笟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是这个时代很常见的书生的模样。

姜茹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彻底消失不见,她才丧气地返回。

她这段时间和裴骛朝夕相处,头一回要分开,竟然有些陌生。

是很奇怪的感觉,心口像是空了一块,尤其是回到熟悉的院子中,却怎么也不见那抹素色身影,闷闷的情绪就更加浓烈。

菜园里的白菜早已经成熟,郁郁葱葱挂着水滴,黄花开得满地,姜茹掰了个菜心,将皮剥了丢在地上,两只小鸡就飞也似的跑过来啄食。

菜心清甜,闲来无事,姜茹就会掰一个来吃,今天吃着却没滋没味的,她总会下意识寻找裴骛的身影,或是叫一声“表哥。”

裴骛不在,并不能回答她。

姜茹麻木地过了几日,期间,张行君一行人经常会来找她出去玩儿,姜茹没什么兴趣,都拒绝了。

倒是赵静,她本就不爱疯玩,每日下午都会来找姜茹,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各自待着,也算是互相陪伴了。

姜茹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以前随随便便一年就过去了,现在度日如年,每天算着裴骛走了几天,怎么算都觉得时间太长。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姜茹在某一天问赵静:“你裴哥哥去了几日了?”

赵静掰着手指想了想:“十日了。”

为免意外,裴骛提前去了一日,既然是十日,那么裴骛岂不是明天就考完了。

那一刻,姜茹竟然脑子竟然迟钝了,她先是照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才滞后地消化了赵静说的话。

裴哥哥去了十日了。

十日了?

姜茹垂死病中惊坐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要去找他。”

她说完这话就风风火火地往屋内跑,拿了点吃的,又带上来厚衣裳,背上包袱就要走。

赵静被她吓了一跳,慌忙问:“你现在就要去?”

姜茹点头:“再不去来不及了,万一你裴哥哥考完了,我可接不到他了。”

赵静只听见一句要接裴骛,也起了意:“姐姐,我也要去。”

“那不行。”姜茹果断拒绝,她弯下腰捏了捏赵静的小脸,将家门钥匙给了她,嘱咐道:“我回来之前,你记得帮我喂喂鸡,院门那里的麦麸倒出来就好,菜园子的土要是干了就帮我浇点水,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静很乖,点点头应了,姜茹揉揉她的脑袋,飞奔着离开了裴家。

姜茹从未如此轻松过,她这几日在家里待得魂不守舍的,总怕裴骛考试出什么意外。

虽说她心里是不希望裴骛考上的,可整日看他苦学,心里又不太是滋味,又觉得他这么学,总该考上的。

现在她决定不纠结了,她只要去接到裴骛,也不管他能不能考上了,能回来就是最好了。

一天的路程,她越走越起劲,恨不得早早就到裴骛考场门外守着。

只是到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她就找了个地方,套上厚衣裳睡了一觉。

山中很冷,姜茹生了一堆火,火烧了一夜,勉强御寒,天蒙蒙亮,姜茹就起身继续赶路。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但好在有亭舍,加上去贡院的路大家都知道,她一路问路,畅通无堵地早早就到了贡院门口。

她走了一天的路,灰头土脸的,就找了个井水洗了个脸,又擦了擦鞋,还去买了点热食,才去贡院门外守着。

来考试的秀才很多,至少贡院外头就守了不少人,都是在等考生的。

姜茹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是架不住别人话多,这不就有人戳戳她,问:“小娘子,你等的谁?”

姜茹就答:“我表哥。”

那人又继续:“我等的是我儿子,我儿子二十二就中了秀才,厉害吧。”

姜茹:“嗯嗯厉害。”

“你表哥几岁啊?”

“十五。”

那人不说话了。

耳根子清净了,姜茹仗着自己瘦,蹿到了最前面,这样裴骛就能第一眼看到她。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众考生离场,经过九天的考试,考生们都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脚步虚浮。

甚至有人刚走出考场门,脚一软就晕倒在地上的。

现场一片混乱,考生们情况都不太好,喧哗吵闹声吵嚷极了,姜茹踮着脚望着,考生太多,密密麻麻的人从里面涌出,她眼睛都看花了,就怕错过裴骛。

好在她记得裴骛带着的衣裳,人群中那一抹葱白色闪过,姜茹连忙张开手挥舞:“裴骛,裴骛,我在这儿。”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骛第一时间不太敢认,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考试并不大费精力,他全都学透了,成竹在胸,只是考场里条件实在不好,逼仄、昏暗、沉闷、压抑,狭小的环境很容易叫人情绪低落,甚至崩溃。

任谁一直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待上几天,也不会很好。

答卷途中,裴骛很少想其他杂事,只是偶尔,他会想念家中的鸡飞狗跳,还有姜茹。

姜茹话多,但不吵闹,她总是能把人的情绪挑起来,让他的心情不那么沉。

九天,裴骛就靠着姜茹和村民们送的食物撑过去。

裴骛的身子前几年养得太差,这样的考试很难熬过去,难受的时候,他就含着姜茹买给他的糖,靠着那一点糖支撑,姜茹准备得很充足,几乎全都考虑到了。

考到后来,他已经很麻木,身心都在遭受着巨大的挑战,就连最开始还算好吃的干粮到后面也变得硬如石块,很难嚼,也很难吃。

考完三场,裴骛的脸色已经泛白,没什么精神,他慢吞吞顺着人流走出考场,垂着眼睛,只想回到家中,好好睡一觉。

所以即使在这里听见姜茹的声音,他也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毕竟姜茹还在家中,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直到身旁有人碰了一下他,他身旁的考生状况也不怎么好,眼下黑青,嘴唇泛白,明明自己也如行尸走肉,却还能注意到别人,那人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说:“那是不是你妹妹,一直看着你。”

裴骛心说,我妹妹还在家中,哪来的妹妹。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抬起了头。

姜茹的目光明显到别的考生都能看见,只有当事人无知无觉,而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姜茹。

人群中的姜茹一蹦一跳的,正笑吟吟地朝他挥手,见他望过来,就朝他招手:“裴骛,我来接你啦。”

少女朝气蓬勃,欢脱明快,穿着粉色襦裙,双髻高高地扎成两团,是人群中唯一一抹亮色,明媚如灼阳,璀璨如芍华,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裴骛愣愣地看着他,竟想不到,姜茹是如何寻来的。

此时此刻,周遭的人仿佛都静止了,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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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可怜]确实没有存稿,这次是意外,我之后尽量准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