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裴骛呆呆地望着姜茹, 被人流推着往前,离姜茹还有几寸时,姜茹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

人流喧嚣,她怕裴骛被挤去别处,忙拉着裴骛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裴骛愣怔地垂眸望着姜茹,竟不知该作何反抗了, 亦步亦趋地跟着姜茹的步子离开了人群。

姜茹拉着他走到墙根才松开裴骛的衣袖,还补充道:“情况紧急, 人太多了, 只能先抓你一下, 别又闹脾气了啊。”

说罢, 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的肉包子:“快吃。”

这包子是她先前特意去买的,正逢乡试,附近的商贩都涨了价,买这几个包子她可肉疼了。

裴骛茫然地接过肉包, 在姜茹的催促下,咬了一口。

肉包子可比干粮好吃多了,暖洋洋的一直到胃里, 裴骛吃着包子还要关心姜茹:“你是怎么过来的?”

姜茹随口回答:“走过来的, 想着你考完了, 就过来接你。”

她煞有其事地道:“你看见方才有人晕了吗?我怕你晕在路上回不去, 特意来接你, 我是不是很好?”

裴骛已经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姜茹脸上,只是问她:“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就走过来了。”

姜茹不解:“你不也是走过来的?”

她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才一天的路程,对她来说很容易。

裴骛却觉得不对,他蹙眉,正要说什么,姜茹忽然抬起手朝某处招手,她喊道:“郑兄,这里。”

郑秋鸿的状况比裴骛还糟糕些,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嘴唇干瘪,听见姜茹的声音,他震惊地抬起头,似是没想到姜茹会来这里。

只是惊讶了一瞬,他就加快步伐,可即使加快步子了,他的脚步也有些虚浮,废了好大劲才走过来。

姜茹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肉包递给他:“快吃吧。”

郑秋鸿接过包子,也来不及寒暄,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几口吃完两个包子,再抬头时,已经热泪盈眶:“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呜呜呜。”

猛男落泪,姜茹有些招架不住,往裴骛身后躲:“你朋友,你哄。”

裴骛:“?”

好在,郑秋鸿只是象征性落了几滴泪,又自己恢复好了。

考生们都陆续离开,贡院门口剩的人也不多了,他们也该准备准备回去了。

这一带的商户也热闹极了,此处最大的酒楼甚至还设了宴,名头很好听,叫举子宴,席上的菜也是些兆头好的,比如鸭,定胜糕等等,图个吉利。

搞了这个个噱头,价格也相应贵得出奇,一桌甚至要几贯钱,还真有人去吃。

路过酒楼时,店小二正在热情招呼客人,姜茹默默走远了些。

既然考完,他们也不再逗留,买了些路上吃的,就一起走上了返程的路。

先前答应过赵静回来要给她带好吃的,姜茹还顺路去了趟糕点铺,买了包栗子糕带给赵静。

走了近一天,他们总算回到了归林乡,和郑秋鸿约好了看榜的时间,他们便各自分开。

姜茹连着走了好几天的路,精神头还好,额发被汗水打得微湿,眼睛却极亮。

自她接到裴骛,裴骛总是若有若无地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姜茹回头时,他又会收回视线,如此几次,姜茹觉得好笑:“你总看我做什么?”

裴骛犹豫片刻:“你不该来接我的。”

“为什么?”姜茹不懂。

裴骛拧眉:“很危险。”

“可是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姜茹开始发牢骚,“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来找你啊。”

她这话仿佛是没有裴骛就不行的样子,裴骛滞了滞,就不再说了。

他可以说姜茹不懂事,也可以说姜茹胡闹,可姜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裴骛思索良久,最后只说:“以后要做什么,先和我商量。”

“我商量了,你就准许了?”姜茹挑眉。

当然是不准的,答案很明显。

姜茹每回说话都能把裴骛堵回去,裴骛正不知该如何反击,姜茹就先发制人:“可是我真的很想见你啊。”

尾音拖长了,黏黏糊糊的,裴骛这下是彻底不知如何反应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姜茹身侧,背着他和姜茹的行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下不为例。”

姜茹就笑了:“你这回要是考不上,我下回还去接你,你要是考上了,那我想接也接不成了,你说是不是?”

强词夺理。

但又不无道理。

裴骛脸色稍霁,姜茹这才问起来:“你这考试,考题难吗?”

以裴骛的才能,这考题应当是不难的,他十二就过了童试,还是三场第一的案首,也就是常说的小三元。

意料之中,裴骛说:“不难。”

姜茹好奇起来:“你觉得你能得解元吗?”

裴骛静静地看向她,不语。

姜茹懂了:“我明白,低调低调。”

她笑得开怀,似乎已经笃定裴骛会拿到好名次,裴骛向来自信,这时候却突然没了底气,他冷不丁问:“若是考不中呢?”

姜茹正笑着,闻言笑意不减:“考不上啊……”

她刻意停顿,裴骛也跟着提起了心,姜茹就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啊,考不上我们就去乡里找个活干,不要做官了。”

这是姜茹一开始的想法,她那时只想着要裴骛不科举,远离朝堂,后来她又变了想法,她觉得,只要裴骛一直遵从本心,就已是极好。

她已经确认裴骛品行端正,不是传闻中那样的反贼,她反而觉得,裴骛的抱负不该没有用武之地。

姜茹扬起唇,隔空轻点了裴骛一下:“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一定中举,你若是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她这个赌注对她自己毫无影响,分明是裴骛吃亏,况且,裴骛自己能不能考上,他们心里都清楚。

即便如此,裴骛还是点了头,嗓音低沉:“好。”

“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回家就要立字据。”姜茹顺势提出要求。

她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答应,就如同现在,裴骛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院门紧紧闭着,打开院门,地上写着一行字,赵静的字很秀气,随裴骛。

她写:姐姐,鸡喂了,水浇了,我回家吃饭了。

赵静先回去了,姜茹就先把栗子糕放好,等明日赵静来了再给她。

月光皎洁,梨树下摆着木桌,纸墨一应俱全,如纱般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纸上,他们隔得不远不近,可他们的影子却黏在一起,亲密无间。

姜茹侧着脸,月光在她脸上抚过,如细腻的水缓缓流动,澄澈又清莹,她倾身戳戳纸:“写。”

若裴骛一次中举,就答应姜茹一件事,不能反悔。

裴骛写完,似是无奈地笑了下:“其实,就算不立字据,你叫我做什么,我也都会做的。”

姜茹已经掀起纸张,她朝纸上吹了口气,等待墨汁变干的途中,她朝裴骛弯了弯眼睛:“你不懂。”

说出来的话能反悔,写在纸上的,看得见摸得着。

她对让裴骛立字据这件事非常执着,裴骛也只好顺着她来。

乡试过后,就要等待放榜,大夏放榜时间大约十几日,八月末,最多就延长至九月中。

裴骛倒是不骄不躁,每日照常看书,照常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对自己的名次丝毫不在意。

与裴骛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姜茹,她对裴骛的成绩极度关心,有天做梦甚至梦见裴骛落榜,醒来时心情都忧郁了好久。

又有一次梦见裴骛得了榜首,入住京城,又成了摄政王。

这两个梦比起来,似乎裴骛的落榜也没有那么伤心了,姜茹可总算调节好了心态,耐心等待放榜。

姜茹带给赵静的栗子糕,小姑娘很喜欢,一连吃了好些日子,也终于吃到了放榜的日子。

放榜日是九月初一,早前一日,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排名,甚至花高价询问结果,而这排名捂得严严实实,没透漏出半分。

裴骛他们住得远,只听到一点风声,加之村里的人也不是爱生事的人,这种时候也知道不该多问。

孩子们却提前给裴骛列好了排名,说他必然是第一名,他们心里,裴哥哥自然是最好的。

等到放榜那日,别说是裴骛了,孩童们也要跟着去,大人拦都拦不住。

放榜日人太多,既怕走散,也怕孩子们出事,裴骛只好将一众孩童拒之门外。

其实若是中了举,裴骛自己都不用去看,自会有人上门报喜,官府也会派人来报信,不过不如自己看来得快罢了。

榜单是午时在巡抚署门张贴,早早的,巡抚门前就已经挤满了人,姜茹他们住得远,来得也晚,就落在了后面。

人群拥挤吵嚷,过了很久,官兵们挡开人群,来到张贴栏杆前贴黄榜,姜茹身前全是大高个,挤得她看不清,她努力踮着脚也无济于事,又在人群靠后,根本看不见。

官兵将榜贴好了,考生们挤上前寻找找自己的名字,有人见自己名列在册,喜极而泣,也有人苦找不到自己名字,唉声叹气,却又不死心地继续寻。

姜茹甚至见到几个满头花白的老爷爷,因为再次不中哭得泣不成声。

有人哭晕了,有人在怒骂,巡抚门处挤得水泄不通,好久都没见人有要移动的迹象。

她心里乱糟糟的,先前这科举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真正见此境况,她才更清楚其中之残酷。

裴骛长得高,他早就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见姜茹看得艰难,他忍不住提醒:“我已经看见了。”

姜茹就很紧张地问:“在榜吗?”

裴骛点头:“在。”

姜茹倏地松了口气,瞧着裴骛像是要告诉她,忙阻止裴骛:“你先别说,我自己看。”

裴骛只好继续跟着她一起排。

幸好裴骛说在榜,她心情稍稍松散了些,就继续耐心地等着看,等前面的人少了些,姜茹看准时机,从空隙中挤到了前面。

来不及喘口气,姜茹立刻将视线扫过黄榜,明明知道裴骛已经上榜,她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从最后面往前看,仿佛年少时遇上考试,总是期盼自己得到一个好成绩,就会下意识先给自己低期待,结果比期待值好,心情也会好很多。

抱着这样的心情,姜茹飞快扫视排名。

到第二名亚元时,郑秋鸿的名字赫然在列。

姜茹呼吸都放轻了,她长舒一口气,带着答案,看向了第一列。

第一名,解元,裴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