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榜确实是正榜, 黄贴上还刻着印章,如假包换的会元,姜茹欣喜地拍了拍裴骛, 真心实意地夸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裴骛倒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唇,没说话。

看完榜,一直到回去的路上, 姜茹眉梢都是喜色,夸裴骛的话都没重复过, 裴骛就默不作声跟着她, 她夸一句, 裴骛就谦虚地应一句。

刚进会馆, 来报喜的官差也到了,锣鼓喧天,乐声阵阵,官差又是一通贺喜, 裴骛接了榜贴,会馆的举子们也纷纷送上祝福。

往日里裴骛虽然和他们交流不多,可他们都知道裴骛是有真材实料的, 偶尔交流的几次就能看出, 裴骛虽然年幼, 可学问比在场的人都要强不少。

如今见裴骛高中会元, 虽然羡慕, 却也是由衷祝福。

中了会元, 就是数不清的宴会邀约,还有不少拜帖送进会馆,姜茹全都替裴骛拦了。

接下来, 裴骛只用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是在四月,此次会试共录取248人,还要经殿试进行排名。

会试中,郑秋鸿位列第七,方至则位列五十八,另外两位则在一百开外,虽然名次不那么好,也至少是进士了。

在殿试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裴骛的生辰。

来汴京的日子过得很快,总是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了,一晃眼,她竟然认识裴骛快一年了。

这一年间,姜茹长高了些,裴骛也长高了些,原先姜茹就只到他肩,现在还是只到他肩,两人你追我赶,算起来,裴骛又要比她大一岁了。

姜茹捣鼓了几日,到底是手里钱太少,不能买些什么,就寻思着给裴骛做个络子。

裴骛平日里的衣裳都是素色,正好做个络子装饰装饰,还可以装一些小玩意儿,很实用的。

说干就干,姜茹上街去买了些材料,自己上手就编了,只是她编得不好看,还总是打结。

姜茹只能去了街上,有不少小娘子会在湖边嬉戏,她们大多数对这络子得心应手,还不会吝啬教姜茹,一群小娘子七嘴八舌,什么都教她了。

姜茹学了几日,可算将这络子给编好了,络子是浅青色,裴骛总是偏好浅色,青色既是装饰,也不会喧宾夺主。

很快就到了裴骛的生辰,会馆有厨房可用,姜茹就买了些面,给裴骛做了一碗面条。

她做面条的技术也就比裴骛好了那么一点点,不好吃也不难吃,不过是图个吉利,能吃就好。

当天晚上,姜茹在房间内摆了一个桌子,裴骛一打开门,就见那矮桌上摆了两碗面。

他先是愣了下,没有懂姜茹的意思,走上前俯视着这两碗面,还问:“怎么今日想吃这个?”

姜茹笑吟吟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骛却想不起来。

姜茹才提醒他:“你的生辰呀。”

裴骛恍然,自爹娘走后,他自己便不过生辰了,却没想到,他的表妹还替他记着。

裴骛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面,竟说不出话来了。

姜茹笑脸盈盈:“快吃吧,记住不要咬断,要一次性吃完。”

裴骛提起筷子,垂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僵硬地夹起面。

姜茹做的面只有一根,长长的面就是一碗,裴骛才送进嘴里,姜茹就再次强调:“一定不能咬断。”

裴骛只能如她所说,谨慎小心地吃完了这一碗面。

别人做长寿面只做一根意思意思,不会太长,很快就能吃完,姜茹做的面却是一大碗,不仅要图个吉利,还要让他吃饱。

裴骛吃得艰难,好不容易才吃完一碗,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姜茹也提起筷子吃,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做的面不咬断实在太难,可又不想破了好兆头,只能硬着头皮吃,吃完就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难怪今日她做面的时候路过的人都说她做错了,还嘲笑她,这么长的面,没点肺活量还真吃不完。

吃完面,姜茹就把自己捏了很久的络子递上前,这络子做得很漂亮,侧面编了一个圆头圆脑的虎头,虎头可爱,活灵活现的,裴骛属虎,也正好衬他的生肖。

很少这么特意给别人过生日,姜茹事先演练过很多次,将络子递过去就很迅速地接着说:“今日是表哥生辰,祝表哥生辰吉乐,长命百岁。”

裴骛手里捧着姜茹给他做的络子,心口暖意融融,这几日姜茹总往外跑,裴骛问起,她就说自己新认识了几个朋友,要和她们出去玩儿。

裴骛乐见她交朋友,也就没拦,没想到姜茹是在做这个,她瞒着裴骛编了络子,还做了面,她是真的时时刻刻记挂着裴骛的。

裴骛缓缓抬头,他望着少女明媚的笑容,轻声道:“谢谢表妹,我记住了。”

这场生辰是难得的欢乐,接下来的时间,裴骛就要投入殿试的准备中。

四月十九,天将将亮,新科进士们排成一队走进殿中,负责的官员给他们分发策题,这一日皇帝未露面,他们坐在殿中完成考试,直至黄昏,这场考试才算结束。

又过五日,新科进士在集英殿参加传胪大典,前几日殿试的策题要先由读卷官先进行排名,而在读卷官的排名中,裴骛依旧位列第一。

不多时,皇帝出现了,众人行礼。

皇帝年十一,完全是小孩子模样,穿着龙袍,声音不免稚嫩,叫他们免礼。

皇帝坐在正殿的龙椅上,他坐得板正,面前放着的是读卷官选出来的前十名,小皇帝提起笔,亲定了裴骛的状元。

传胪大典的名次,状元裴骛,榜眼纪超瑛,探花宁亦蘅,这是已经确定的了。

此外,还授予了一甲的官职,裴骛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榜眼和探花则是翰林院编修,从七品官。

紧接着,他们换了一身衣裳,套上红花,自皇宫正门走出,在簇拥中上马,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两道的迎春花染黄了枝头,初春阳光和煦,暖洋洋地洒向大地。

春意盎然,老树也冒了芽,柳絮随风飘扬飞舞,汴京的牡丹开得正艳,魏紫姚黄,美不胜收。

姜茹没想到裴骛真拿了个状元回来,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高头骏马从眼前走过,与有荣焉一般,心情也亢奋起来。

马上的人各有千秋,状元才貌双全,榜眼貌逊色些,探花面如冠玉,傅粉何郎,果真探花的容貌是一等一的。

不过……

姜茹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身影上,觉得还是裴骛要顺眼些。

裴骛将满十六,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虽然现在五官比以前凌厉许多,轮廓也更加清晰,可也能看出年纪很小。

两道旁的百姓也是有眼睛的,裴骛年纪小,探花郎又太过美貌让人有压力,一时间,鲜花就不要钱似的往榜眼身上砸。

不过百姓们也不厚此薄此,抛往裴骛和宁亦蘅身上的鲜花也不少,裴骛穿着红袍,胸口配着大红花,身上还要挂上许多花。

红的黄的蓝的橙的粉的,那叫一个五彩斑斓。

姜茹看着就觉得牙酸,两街旁不断有人挎着篮子卖花,姜茹叫住卖花的小姑娘,问:“多少钱一束?”

小姑娘答:“五钱一朵。”

姜茹震惊:“抢钱呢?”

一刻后,姜茹拿着一束花,终于在夹道的百姓中间,突破了重重阻碍,追到了裴骛那边。

很神奇的,裴骛刚巧侧了侧脸,目光静静落在了姜茹的脸上,眉眼温和,落在姜茹身上的目光宛若初春的阳光,温柔和煦,连马儿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姜茹眨了眨眼,摘下一朵花,朝裴骛抛了过去。

她力气用得小了些,花堪堪飞到半空,离裴骛一寸之遥,眼看就要落下,此时,裴骛伸出手,捉住了那朵花。

姜茹朝他丢的是一朵大罗花,红色的大罗花和裴骛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落在他身上原本是应该看不清的,可裴骛是用手捏住的。

裴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花瓣,如慢动作在眼前不断重映,竟有些撩人。

显然,不止姜茹看见了,两道的百姓也发现裴骛捉住了一朵花,只停顿了一瞬,所有的花都朝裴骛投去。

刹那间,裴骛只来得及轻轻蹙了下眉,整个人都被花海淹没,别管手上有什么花,总之都往他身上投就对了。

花落下时,姜茹甚至看见了裴骛头上被丢了几朵葱花,葱花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都不到,就很快被其他花挤了下去。

那瞬间的场景很难形容,偏偏裴骛还不能躲,姜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着马儿载着裴骛走远。

姜茹:“……”

游街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马载着裴骛等人回到会馆,裴骛翻身下马,动作间,身上的花哗哗往下落,身旁围起了一个小花堆。

而裴骛手中的那朵花,依旧没有松开。

和激动的百姓们道了句谢,裴骛转身走进了会馆,行走时身上残留的花还唰唰往下落,宛若花仙子。

不止他,榜眼和探花也是住在会馆,三人一起走进会馆,就落了一地的花。

此时,百姓们过了那个兴奋劲,才陆陆续续从会馆外离开,只是会馆外依旧停了不少人。

姜茹望着正门围着的人,想了想,绕去了后门,才终于进了会馆。

裴骛先进去那么一会儿,大红衣裳已经换下,会馆没有镜子,他不能确认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花,只能先将头发散开,重新束发。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了敲。

裴骛一猜就是姜茹,他本想扎好头发再去开门,谁知姜茹又敲了几下,像是很急的样子。

不得已,裴骛只能走过去开门。

裴骛换衣裳很快,这才没多久,裴骛就换回了一身素色衣裳,他披着发,看见是姜茹,目光垂落在姜茹手里的花上,失笑:“我方才就想问,你去哪儿找来的花。”

姜茹随口答:“买来的。”

裴骛明明知道答案了,还要明知故问,他浅浅笑了下,道:“表妹可否容我先束发,再送我花。”

姜茹“嗯”了一声,就看见裴骛背过身去,开始扎发,裴骛将头发用束带绑起,简单的发带清新脱俗,再朴素的装饰也难掩出尘的气质。

他朝姜茹走过来,还很自觉地道:“谢谢表妹。”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姜茹手闪躲了一下,那束花便错开了裴骛的手。

裴骛的手停在半空,没拿到花,他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姜茹就把花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可没说要送你。”

说着,她还朝一旁的桌上努嘴,方才她丢给裴骛的大罗花正安安静静放在桌上。

姜茹:“送你的你已经接了。”

这朵花实在历经磨难,丢给裴骛时差点落地,被接到时还不小心被揉到了花瓣,后来游街时,无论裴骛怎么爱护,也总是要受点轻伤的。

此时,这朵花就蔫巴巴地躺在桌上,仿佛它的主人一样。

裴骛错愕:“只送我一朵吗?”

姜茹原本还想逗逗他,看他这副不敢置信又可怜兮兮的样,还是没忍住,就将花往他怀里塞:“好啦好啦,送你的,祝贺表哥高中状元。”

这束花价格可不便宜,姜茹提醒裴骛:“一定要拿花瓶插上啊,别让这花枯萎了。

会馆里没有花瓶,裴骛转了一圈,从自己的书柜中找到了笔筒,接了些水,将花一起放进了笔筒里。

随后,他转身询问姜茹:“可以了吗,表妹。”

姜茹点点头,示意可以。

裴骛又朝她走过来,他目光落在姜茹的发髻上,开口:“表妹,你发髻上有花瓣。”

姜茹甩了甩头发:“还有吗?”

裴骛点头:“还有。”

姜茹就用手拍拍:“现在呢?”

裴骛:“还在。”

姜茹甩头。

裴骛:“还在。”

几次下来,姜茹没耐心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等会儿梳梳头就没有了。”

她正要离开,裴骛却突然伸出手,因为动作原因,裴骛的手臂轻蹭了一下她的发丝,裴骛手落在她头顶,没什么触感,他就从姜茹头上摘下一朵花。

姜茹凑上前定睛一看,葱花。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会拿葱花砸人,姜茹一阵语塞,望着那朵葱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丢了吧。”

裴骛“嗯”了一声,将葱花收进掌心,目送姜茹回房。

姜茹心情很好,两条辫子都一跳一跳的,背影活泼极了。

裴骛捏紧葱花,转身回屋。

隔天,官差来接裴骛入住新赐的宅子,新住处距离裴骛要上任的翰林院不远,往后也方便。

在汴京住了几个月,他们的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官差帮忙,也很快搬好了。

马车已经侯好,两人检查了一番,又和会馆内的众人寒暄告别,裴骛端着自己的“花瓶”上了马车。

他的笔筒是竹子制成的,插了几朵花显得有些挤,姜茹都怕他乱动一下水就撒出来,她伸出手,想把这几朵花摘出来,结果人一靠近,就看见了水面上飘着的葱花。

姜茹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离谱的事情,她迟疑地看向裴骛:“你有病?”

这葱花又不能吃,又不好看的,他这也要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