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时此刻, 裴骛要写的奏折,姜茹不用猜都能猜到他要写什么。

裴骛就站在桌前,身姿挺拔, 落笔毫不拖泥带水,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此时竟显出一丝大义凛然来。

姜茹却为他担忧起来:“可是,他当街打人, 就能说明他根本不怕,那你写奏折或许是没有用的。”

朝中总不可能全是聋子瞎子, 这陈构如此嚣张, 必然是有人撑腰, 他爹又是尚书, 裴骛写奏折,万一触怒了他背后的人,往后也是要被穿小鞋的。

裴骛已经将奏折写好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 而是问:“你觉得,我该写吗?”

姜茹今日是亲眼见到那被打之人的惨象的,若是能有地方为他主持公道, 姜茹自然是愿意的, 她沉默片刻:“该写, 但……”

她怕裴骛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姜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裴骛不是傻子, 他知道后果, 姜茹只能闷声说:“你写吧。”

裴骛已经写好了,墨渍还未干,姜茹瞥了一眼, 裴骛在奏折中细数了陈构之罪行,最后请求皇帝给他责罚。

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姜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问裴骛:“你说,除了你,还会有其他人写奏折吗?”

裴骛:“自然有。”

他望着担忧的姜茹,轻声道:“不用担心我,我若是装作不知道,不止是我心里过不去,你也不能安心。”

裴骛读那么多书,这么执意考科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总不能入了朝廷,就只顾着保全自身。

这道理他们都懂,所以,姜茹默许了裴骛的做法。

许是心里挂着事,姜茹这天夜里不太能睡好,梦里总在担忧裴骛,怕他受牵连。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便醒了,她穿着衣裳出来时,裴骛正在用早膳,看见她醒来,裴骛似乎惊讶了一瞬:“怎么醒这么早?”

一旁的小竹见她醒了,也要给她端早膳,姜茹就坐到了裴骛对面。

裴骛用膳很斯文,动作优雅,手指弯曲都恰到好处,姜茹就盯着他的手入了神。

因为马上要出门,裴骛已经换上了衣裳,六品官的官服是绯色的,腰间配银銙镀金革带,外袍上加了横襕,这袍子很宽大,许是裴骛身高够高,刚好能撑起来。

只是裴骛的气质本就偏冷,穿着这身衣裳,倒让他更不可攀了。

他肤白,配绯色极好看,修长的手自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动作时袖口为往下滑,露出腕骨。

姜茹就这么盯了很久,久到裴骛已经用完早膳,他望了眼盯着他手的姜茹,思索两秒,将手收了回去。

姜茹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骛扯了扯唇角:“表妹,你今日总盯着我作甚。”

姜茹盯他盯久了,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她巴巴地跟着裴骛,看着裴骛带上了官帽,黑色的官帽自背后伸出两脚,其实帽子并不好看,可裴骛戴上后,却仿佛浑然天成,就该是这样的。

姜茹左思右想,得出结论,应该是脸好看的原因。

等不到姜茹的回答,裴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姜茹却依旧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说:“我送你出门。”

裴骛就真的不再问,他们一路走过长廊,走到侧门,姜茹还真没说其他的话,也没有回他问题,她只是扒着门,眼巴巴地望着裴骛:“我等你回来。”

她在担心裴骛。

裴骛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门边,看了姜茹一会儿:“我会尽早回来。”

姜茹就点点头:“好,你走吧。”

除非特殊情况,六品官员并不能直接上奏折,需得逐级上报,虽说麻烦了些,但大多时候,奏折都是能到皇帝手中的。

当天一早,裴骛就把奏折交给了翰林学士许士多。

昨日陈构那番行径,今日的奏折恐怕要堆成山,裴骛并不急,只是,这奏折递上去很久,却始终不见动静。

开始几日姜茹还担心他会被报复,谁知道送了奏折却毫无动静,姜茹猜测是上面是人不想管,毕竟陈构和皇帝还是表兄弟,他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拦不住。

就是那当街被打的人实在冤枉。

裴骛也觉得不太对劲,他又递了一封奏折,依旧是石沉大海。

直到休沐日前一日,他接到了一个请帖,对方的附名是:宋平章。

隔日一早,裴骛早早就去了宰相府,门童将他引进门,带着他穿过假山竹林,来到一处庭院中。

裴骛在院中等了半刻,宋平章姗姗来迟,既是休沐日,宋平章只随意穿着一身圆领黑色襕衫,头发随意束起,还未走近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让你久等了。”

裴骛站起身,叫了一声宋相。

宋平章没应声,他看着裴骛,冷不丁道:“说起来,你还算是我门生。”

上回叫老师是一时情急,若真是这么叫了,就是裴骛乱攀关系了。

宋平章也就这么一说,裴骛不开口,他也不在乎:“先喝口茶,菊花茶最是降火。”

裴骛应了声,浅酌一口,今日宋平章叫他来,肯定不只是单单叫他来喝茶的。

没多久,书童捧着一个托盘上前,而托盘中的东西裴骛格外眼熟,其中就有裴骛写的奏折。

这奏折是递给皇帝的,然而竟莫名其妙的到了宋平章手里。

裴骛神色自若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笑着点点桌上的奏折:“你看看。”

裴骛抬手,翻开看了一眼,是他写的,确认无误。

裴骛将奏折合上,面上已经变得冷淡了些:“宋相这是何意?”

宋平章:“你觉得,你的奏折能送到官家手中么?”

说到这儿,宋平章又改了口:“就算能送到他手中,你以为,他真能如奏折中所说,按律法将这陈构处刑吗?”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

宋平章冷哼一声:“如今朝中分两党,太后一党,苏贼一党,官家年幼,如今朝政落入旁人手中,你的奏折陛下是看见了,可是他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太后自不必说,皇帝年幼,大权落在外戚手中,自古以来都是常有的。

至于那苏贼,文帝晚年时偏信奸佞,一度放权,致使苏党越发嚣张,最严重的时候,朝中一切事务都由苏党打理,以至于文帝死后,他们的爪牙早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

宋平章说得很在理,但他漏了一点,裴骛冷静道:“那宋相呢,您属于哪一党?”

宋平章正色道:“我自然是全心全力辅佐官家,如今朝政被贼人把持,你也看见了,陈家宵小当街伤人却无人敢管,久而久之,国将不国。”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裴骛如今只是一个六品翰林院修撰,说权没有,说钱更没有,他又能做什么?

他如何相信宋平章。

宋平章能将他的奏折在半路截下,若他真是效忠官家,那裴骛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若他是故意诈裴骛的,裴骛又当如何。

裴骛并不怕这奏折被谁看去,也不怕被谁报复,他既然写了这封奏折,就说明他不怕。

但若是这奏折,从始至终,就从来没见过天日呢?

在宋平章热切的目光中,裴骛心平气和道:“我自然是效忠官家的。”

他不会贸然站队,他唯一站的,只有坐龙椅的那一个人,其他人,裴骛都不会相信。

听到这句话,宋平章哈哈大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问裴骛的决定,他只是将奏折交给了裴骛,道:“这奏折,便不必往上递了。”

就算递了,也是没人看的。

大夏如今金玉其外,看似风光,可内里却是全是败絮,这个王朝已经被蛀虫蛀得千疮百孔,只需要随意一击,就能将塔击倒。

宋平章最后也没有逼裴骛,只说叫他不再递奏折就让裴骛离开了,裴骛自宰相府出来,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送他回府。

裴骛揣着自己的两封奏折,低头凝思良久,他想,他需要找个机会,见一见新帝。

至于这奏折,确实不必再递了。

姜茹也知道宰相府请他,以为他去一趟或许要天黑才能回来,可还没用午饭,裴骛就回来了。

进门后,裴骛径直回了书房,他将油灯点燃,就这么将奏折放在灯油上烧了。

火舌肆虐,很快席卷了纸面,将纸烧成了灰烬。

姜茹看他状态不好,追到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原先该递出去的奏折又被收了回来,还被裴骛烧了。

姜茹踌躇了一下,问:“这……怎么又回到你手中了。”

裴骛垂着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姜茹,他还没开口,姜茹就猜了起来:“该不会是……被半路截胡了?”

她还真猜对了,裴骛低低“嗯”了一声,见他情绪不高,姜茹就走上前,她低头看着那两团灰烬,苦恼道:“这就是一言堂吗?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骛的情绪被她的话稍稍挑动起来一些,他笑了一下:“应该是三言堂。”

太后党,苏党,宰相党。

很复杂的朝堂关系,姜茹思索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将这三言堂,再加一个裴骛,做成四言堂。

想是这么想,姜茹却只能劝慰裴骛:“罢了,收回来就收回来吧,我们现在初出茅庐,尽量不要和人冲突,先慢慢来。”

裴骛轻声应了,姜茹又继续道:“先慢慢来有朝一日,必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骛望着那两团灰烬,笃定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