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月光如水, 温柔地在两人身上落下,点点银光勾勒出姜茹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 发髻乱了,却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娥,瓌姿艳逸。

长街瑟瑟,万籁俱寂, 两道的民居都黯淡无光,唯有这一抹明月和远处的灯笼, 飞檐青瓦, 呼吸可闻。

两人的影子也同他们的主人一样交融相连, 裴骛不太敢碰姜茹的手, 可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不得不抓紧她。

姜茹站稳了,松开手,没好气地斜了裴骛一眼:“酒醒了?”

就是再醉也早就醒了, 裴骛低声道:“若是有下回,你就不要再扶我了。”

裴骛总要喝酒的,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喝酒, 但是可以保证不要姜茹扶, 只是若是姜茹不扶, 他恐怕要摔得很惨, 脸着地。

姜茹摆手:“再说吧。”

也怪不得裴骛, 是姜茹自己要去扶的, 裴骛本就比她高很多,她扶不稳也是正常的。

只是方才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如今站起来, 才感觉到尾椎那一带摔得有些痛,姜茹试着走了两步,顿时就龇牙咧嘴地停下了。

裴骛一直观察她的动作,看她停下了,就知道她这是摔疼了。

裴骛也倏地停下,他沉默片刻:“我背你。”

也没有到不能走的程度,只是走的时候会扯得痛一下,而且……

她实在不太能相信裴骛,万一裴骛一个不小心,他们两人都摔了可怎么办。

姜茹依旧拒绝了:“我自己走。”

紧接着,姜茹一瘸一拐地走在裴骛前面,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想骂,看起来摔得不严重,其实疼不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裴骛就比她好很多,毕竟裴骛还有个肉垫垫着,根本没怎么摔到。

离家也没几步路了,姜茹瘸着腿推开门,小夏迎上来:“小娘子回来啦。”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姜茹瘸着的腿和乱糟糟的衣裳,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姜茹往后睨了裴骛一眼,裴骛立刻解释:“方才摔了一跤。”

小夏一头雾水,就听裴骛继续道:“劳你去请个大夫。”

听这话应该是严重的,小夏“哎”一声就要去,姜茹伸手抓住了她,蹙眉:“请什么请,我只是摔了一下,过两日就好了。”

裴骛还想再说话,姜茹扫了他一眼:“别废话了,我要睡了。”

裴骛看她真是困了才作罢:“那若是明日不好,再请大夫过来瞧。”

姜茹胡乱点头,一头扎进了房间。

直到夜里夜深人静,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她才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屁股,裴骛真是罪大恶极!

第二天是休沐日,裴骛早早就出了门,姜茹刚醒,就见桌上放着盒糕点,另一旁放的则是一支簪子。

这簪子通体金色,其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翠玉一般的几点叶子,非常精巧漂亮。

裴骛去买东西来赔礼了。

歇了一夜,疼倒也没最初那么疼了,气也基本消了,如今裴骛又是道歉又是送她簪子,她倒不好意思了:“我又没怪你。”

裴骛却说:“表妹不怪我,是因为表妹大度,我却不能不当回事。”

瞧瞧,说话多好听,姜茹从盒子中拿出簪子,对着光打量,在日光映照下,这簪子更是光彩夺目,姜茹平日爱梳双髻,是不太用得到簪子的。

不过这簪子够漂亮,或许以后姜茹可以多试试其他发型,她心情好了,就开口夸裴骛:“这簪子确实好。”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姜茹也不问多的,只是随口道:“往后花钱还是省着点,你别看什么都想买,我又用不了这么多。”

他何时养出的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还专挑贵的买,隔三差五就给她买些东西,恐怕私房钱都要用空了。

闻言,裴骛下意识道:“不多。”

姜茹瞥了他一眼,他又改口道:“知道了,我以后少买。”

姜茹不怎么信,只好强调:“以后可要记住。”

裴骛点头:“记住了。”

约摸在五月中下旬,姗姗来迟的南国使者终于入了汴京。

车马长长一排,自城门入,知枢密院事苏牧和礼部负责迎接,两方下马,南国使臣呈表,苏牧接过,随后就带他们入住馆驿。

休整两日后他们就要入宫,皇帝会亲自出面。

此次南国使者中,有一位比较特别,就是南国四皇子赵妥,听说赵妥是南国如今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此次来使还有一个目的,寻一个妻室。

南国毕竟是藩属国,别说现在皇室中没有能嫁的,就是有,也不可能嫁给他。

所以对外传出来的消息,就是从官员家的千金里相看,这些可都是家里的宝贝,谁会肯将自己千金嫁出去,一时间,所有小娘子们风声鹤唳,唯恐那南国的皇子相中她们。

宋姝就更生气了,私下拉着姜茹骂了一通,她骂得连头上的玉钗都散了,姜茹把她的玉钗插回去,道:“不管他们就是。”

宋姝更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真是做梦。”

朝中官员子女的婚姻都是约定俗成的,基本都是互相联姻,没有什么例外的。

就说和亲,也只有皇室之间的,况且官员不是皇室,实在轮到自己,大不了辞官,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

这南国王子不知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总之他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更别说前朝。

姜茹其实也觉得离谱,她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也不一定是真消息,先别气了。”

这种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朝中大臣必然会极力反对,是没有成的可能的。

宋姝也恢复了一点理智,她扇了扇风:“气煞我也。”

姜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样吧,我们去喝碗饮子,天热了,喝这一碗可降火了。”

先前姜茹在金州,这饮子铺一直是小夏几人在打理,也确实遇到过几回困难,都是宋姝给解决的。

如今宋姝俨然成了饮子铺的精神股东,有时候她隔几日不去,小夏她们还要来问。

两人这么说好了,就一起去到饮子铺,这几日南国入京,汴京出现了不少商人,她们正好可以去逛逛。

南国香料出名,两人在摊子前试了些,一不留神就买了好多,一兜子的香料和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汴京也有的,即便价格贵了些,她们也买得高兴。

据说南国有一牛角梳,用来梳头发最养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甚至还有生发之奇效。

受过现代教育的姜茹一听就知道全是假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一兜子小玩意儿,心中后悔不已。

她身旁还有个更傻的,宋姝听摊主夸得天花乱坠,抬手就将这一摊子的梳子全要了,姜茹闻言大惊失色:“停停停,你别冲动。”

宰相府再有钱,也不该是这么挥霍的啊!

说话间,宋姝已经在掏钱,姜茹连忙挡住她的手:“别买,这是骗人的。 ”

来南国经商的,都是会一些大夏语的,原本眼看着这是一个大单,结果半路被姜茹截胡,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眼神不善:“小娘子,你可不要乱说,我从不骗人。”

姜茹不欲生事,何况这摊主要价太高,一个梳子就要几百文,谁买谁傻。

然而他要拉着宋姝走,那摊主就不乐意了,上前就要拦她们:“你们怎能反悔,方才说要,如今就不要了。”

他相邻的几个摊主也纷纷上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她们出门只带了小夏和宋府的几个丫鬟,都是女子,面对几个大男人实在吃亏。

宋姝拧眉:“南国商贩便如此欺人太甚?别忘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南国,若是我们几个出了事,南国使者该如何自处?”

能跟着来汴京的,自然都是和南国皇室有些关联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约束,更何况南国都是藩属国,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宋姝毕竟是大家闺秀,这话说得有气势,南国的几个商贩都有些退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上前。

还是那卖牛角梳的商贩先开口:“小娘子,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连几个牛角梳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明明这牛角梳漫天要价,他自己不提,何况方才他们还未达成交易,也并没有口头约定。

姜茹也不客气了:“你这梳子夸大其词,我们为何要买?”

南国商贩脸黑了:“你可不要污蔑。”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聚集在此,他们聚成一圈观望,姜茹又道:“别忘了,你们可是在我大夏。”

周围的人都是汴京的百姓,他们要是真动手,大夏人怎可让他们踩在头上,自然是要反击的,到时候南国商贩不仅理亏,还有可能挨揍。

闻言,几个商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他们都散开了,姜茹才拉着宋姝离开。

走远了些,宋姝拍拍胸口:“这南国实在嚣张,几个摊贩竟然这么猖狂。”

南国是大夏的藩属国,如今或许他们的国主搞不懂自己实力了,连带着他们也跟着嚣张起来。

大夏即便是已经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区区南国,竟然还这么威风。

姜茹也觉得离谱,只说:“往后遇到南国人,最好离远些,他们看起来不太正常。”

宋姝深以为然。

两人来到饮子铺时,铺内已经坐满了人,这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姜茹走进铺内,就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南国人长得五大三粗,铺内坐着的几个也同样,大胡子拉碴,看着就不大善意。

这时,宋姝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然而,铺内的人却精准地叫了宋姝:“宋小娘子,留步。”

姜茹瞥了一眼最中间的那人,见那人身上绣着团纹,大抵知道宋姝为什么一见就跑了。

那人正是宋姝口诛笔伐的南国皇子:赵妥。

一个流氓般的智障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