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杨照义确实没留手, 裴骛刚才摔那一下可结实了,姜茹都下意识捂住嘴,好像自己也有点疼。

杨照义情商是真不行, 对自己的上级就这么一点面子不给,把裴骛都摔了。

姜茹心疼地看着裴骛,杨照义怎么这样,莽夫!

裴骛这身铠甲通身黑色, 兜鍪绣着花纹,甲胄是铁制成, 泛着灼灼的流光, 护肩和胄都有狮首装饰, 威猛霸气, 带着铁质的冷。

这些士兵都太高了,姜茹只能从缝隙中张望,好在杨照义叫他们都散开,姜茹终于能完全窥见人群中的裴骛。

裴骛站得很直, 目光像是有些呆一样看着她,姜茹朝他挥了挥手,裴骛却扭过头去, 不看她了。

姜茹一头雾水地站在场外, 还是杨照义先看见她, 叫了她一声。

姜茹就看着杨照义朝她走过来:“让姜小娘子见笑了。”

真正见笑的那位还在那儿装死, 好像没看见姜茹, 姜茹朝杨照义笑了下, 朝那边的裴骛招手:“表哥。”

表哥终于看向她,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朝她走近。

姜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铠甲,他身上的铠甲很凉, 尤其现在天冷,摸上去就如同摸到了冰碴子,冻得姜茹立刻收回手。

虽然入春了,呼吸还是会呼出白气,姜茹打了个哆嗦,问裴骛:“你冷不冷啊?”

裴骛摇头,好像不太能提起精神,姜茹又问:“你昨夜睡的哪儿?我早上没见你。”

裴骛:“我昨夜宿在杨统制那儿。”

裴骛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早就在姜茹的预料之中,她昨夜本想好好劝劝裴骛,结果一不留神先睡着了,裴骛倒好,还真跑了。

姜茹斜眼瞪他,偏偏裴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天冷手也冷,姜茹搓了搓手,他就立刻问:“你冷?”

只是早上有些冷而已,矩州的温度其实比汴京高,但是矩州湿气重,是透骨的寒冷,好在现在开春了,屋内还有两件厚衣裳,不会冻到。

先前和他说话不理,现在知道理了,姜茹没好气:“我昨夜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埋怨,姜茹等着裴骛回答,裴骛顿了顿:“我去问问有没有厚褥子。”

当初他们来矩州带了不少物资,也许能匀出一床被褥来。

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木,姜茹抱怨得差不多了,连忙阻止:“行了行了,我不冷。”

早晨手脚被冻得僵硬,等到中午温度上来就好了,而且她现在还要去后厨帮忙,姜茹趁现在告诉裴骛:“你今夜可要记得回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拖到晚上说,裴骛还是点点头,看着姜茹的背影离开演武场,逐渐走远,才收回视线。

矩州大军吃的饭都比较粗糙,能吃饱就好,大多是烧饼和清粥,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肉,姜茹的任务就是帮她们烙饼,肚子饿的时候就顺手拿一个烙饼吃,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姜茹回到营帐,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等困了,坐在榻上昏昏欲睡,怕裴骛过来时她自己睡得天昏地暗,就没有上床,只坐在榻上等。

她靠着榻上的小桌打盹,营帐内也有些冷,所以她也不会睡熟,总是半梦半醒,终于,她听见一声很浅的掀帘子声,就睁开迷瞪的眼。

许是没想到她还未睡,裴骛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问:“怎的还不睡?”

姜茹揉着眼睛:“等你啊。”

她拉开床边的帘子,指指床中央的包袱,以为裴骛是不想打地铺,所以她在床上画了个三八线,中间隔开,裴骛就可以睡床了。

裴骛似乎不懂,疑惑地看了姜茹一眼。

姜茹就爬上床,拍拍另外半边:“你睡这儿。”

裴骛这回懂了,不过他并没有应允,只说:“杨统制那儿有睡处。”

“他那儿哪里比得过这里啊。”姜茹思索道,“他睡相很差吧。”

是不怎么好,但裴骛和姜茹同处一室都睡不着,更别说是和她同床共枕,他恐怕会夜夜失眠。

裴骛没有接姜茹的话,他把自己怀中的汤婆子拿了出来递给姜茹,这汤婆子材质很粗糙,外面套了一层布,还是热乎的。

姜茹摸了一下,有些惊奇:“这是哪儿来的?”

裴骛:“怕你夜里冷,抱着这个会睡得好些。”

他今日总是不回答姜茹话,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姜茹抱着暖洋洋的汤婆子,问:“那你送完这个就要回去了吗?”

裴骛点头,点完才问姜茹:“你今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茹指着床:“叫你回来睡觉。”

裴骛:“……”

他以为姜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到头来还是这个,裴骛再次解释:“我和杨统制挤挤就好。”

行吧,姜茹也不强求,她把怀里的汤婆子抱好,温度源源不断传递到手心,姜茹望着裴骛:“那你要回去了吗?”

裴骛“嗯”一声:“你睡吧。”

早就知道裴骛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异性同床共枕的,占了他营帐的姜茹坐在床上如是想。

营帐到底不比房子,到夜里是真冷,好在怀里抱着汤婆子,姜茹这一觉睡得热乎乎的,醒来后也浑身暖洋洋的。

清晨,姜茹从被褥里钻出来,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了,蓄起来的热气也没有消失,所以她这一觉睡得很香。

杨照义的营帐离这里很近,但是裴骛起得比她早一些,姜茹很难和他碰上面,所以这几日她几乎没见到裴骛的影,只有夜里裴骛会来看一眼她,当然他每回过来姜茹都睡着了,裴骛也就没有打扰。

姜茹还以为跟着一起来就不用分开,不成想还是见不到面,就算见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可把她憋得受不了。

在三日后的傍晚,裴骛来营帐内找她,好久没有两人单独相处,姜茹竟觉得恍如隔世。

进帐后,姜茹等了很久才等到裴骛开口,他说:“明日会有些动静,你不要害怕。”

姜茹隐约知道了什么,她犹豫片刻,问:“要打了吗?”

裴骛说:“是。”

他又继续告诉姜茹:“若是有事,会有人来接你离开,他们手里会拿着我的鱼符,你记得跟他们走。”

裴骛的这番话让姜茹很难不想到这是在托孤,她无法忍受:“你这什么意思?”

裴骛很平静:“只是留个后手。”

姜茹不抱希望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骛:“若是顺利,几日内就能回来。”

那不顺利就是回不来了,姜茹沉默许久,胸口闷闷的,只能告诉裴骛:“表哥,要是你回不来,我以后就没有亲人了。”

明明裴骛什么事都没有,她的眼睛还是被水蒙住了,姜茹泪眼汪汪:“你记住啊,一定要回来。”

裴骛一直没有答复,姜茹只能捏住他的手臂:“你听到没有?”

裴骛终于点了头。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营帐,看着他去找了杨照义,人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又在营帐口守了很久,久到全身被冷风吹得冰凉,久到宿卫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才回到帐内。

快要天明时,姜茹终于听见了一些声响,马蹄声混着剑声唰唰,还有急匆匆跑动的声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姜茹坐直身子,听着帐外的跑动声持续了很久,心跳也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阵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姜茹按捺不住想要走出去看看,声音终于变小了,然后消失,再次归于平静。

他们出发了,姜茹没能入睡,睁眼到天明。

这日是个艳阳天,营地内不同往日那般喧闹,安静得出奇,姜茹去了后厨,几个厨娘都噤若寒蝉,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姜茹麻木地帮忙,烧了好几锅饼子,就坐在厨房外的木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手中的饼。

初春的太阳很暖,姜茹沐浴在阳光下,头顶被晒得发烫,身子却飕飕冒着冷气,时不时打一个颤,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心被抠出了好多印子,突然,手心一阵疼痛,姜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被自己抠破了,正在往外冒血,几乎是下意识的,姜茹竟然继续用手去抠,疼痛袭来的那一刻,姜茹猛然回神。

她拿出帕子按住伤口,鲜红的血立刻染红了帕子,姜茹又按了一会儿,伤口不再流血,她才看向自己的手心,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在手心,十分刺眼。

姜茹继续吃完了自己的饼。

打仗应该要打好几天,裴骛他们带了很多粮食去,他们后方也得支援上,姜茹只能一直一直烙饼子。

忙了一天,姜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内,这里没有裴骛生活过的气息,毕竟一来就被她给占了,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姜茹很害怕裴骛会回不来,又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裴骛是活着的,而且在前世,北燕也是被打回去的,所以她应该放宽心。

可是真正经历时,她依旧无法盲目相信前世的结局,更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地思考。

姜茹这一夜依旧没睡,眼底熬得发青,有气无力地去后厨,被几个厨娘赶回来休息。

姜茹捏着怀里的玉佩,这是去年裴骛送给她的,勉强也能代表裴骛,她低声喃喃:“裴骛,你可千万要回来。”

心诚则灵,或许是她的许愿成真了,又过了一日,姜还在营帐内,就听见阵阵锣鼓鸣金,马上的士兵大喊:“我方大捷,北燕大军被追击十里,溃散奔逃。”

姜茹忙不迭跑出帐外,回来捷报的士兵们举着旗帜,手里的铜鼓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睁大了眼,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才仿佛终于听懂了话。

大夏赢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姜茹想冲过去问问裴骛有没有回来,但她没有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到营地入口,站在裴骛回来的必经之路等待裴骛。

几日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姜茹按捺不住,来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姜茹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回来的大军,人未到马蹄声先至,又等了一会儿,姜茹总算看见了远方的黑点。

姜茹心里激动不已,跺跺脚,笑容洋溢在脸上,是难以止住的笑容。

终于,远方的队伍走近了,姜茹老远就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裴骛,身旁的所有人都只成了虚影,只能看见裴骛了。

姜茹忍不住跳起来朝他挥手,顾不得别人能不能听见,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她和裴骛,她只想朝裴骛挥手。

裴骛好像也看到她了,最前排的马突然奔跑起来,以很快的速度朝姜茹奔来,马奔跑时掀起卷卷灰尘,快到身前时,马的步子才终于放缓,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泛着冷光,姜茹难以克制激动,这几天的担忧与想念终于能有落处,鼻子泛着酸,她扑到了裴骛怀中。

裴骛的眸子原先是有些冷的,漆黑得看不清情绪,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如冰雪划开,瞬间变成了温柔和煦的暖阳。

裴骛身上的铠甲很冷,很硬,没办法直接抱到裴骛,更不能摸到裴骛身上的温度。

姜茹摸到了铠甲上硬硬的甲札,还闻到了裴骛身上的血腥气,甚至抬头时,还看见了裴骛下巴上的血。

目光落在裴骛的下颌,他的甲札上也有血,怕他身上有伤被自己没轻没重碰到,姜茹连忙收手,不敢再抱裴骛了,又后退一步:“你受伤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因为焦急,声音甚至有些磕绊:“你哪里伤了,伤得重吗?”

裴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乎是姜茹问话的同时,他也问姜茹:“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两人声音重合,互相都听不到对方的问话了,只顾着担忧对方。

被姜茹抱住了那一刻,裴骛看见了姜茹泛红的鼻尖,眼眶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乌青,甚至脸颊上的肉都消瘦了。

想过姜茹会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可是真正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心疼就难以抑制地上涨,他只能先安慰姜茹:“没有受伤,血不是我的。”

也怪他,没有想到姜茹看见他身上的血会多想,让姜茹伤心了。

矩州干冷,即便如今入春了,姜茹的脸也被矩州的风吹得泛红,姜茹还哭了,再哭下去,脸或许就要皴裂,裴骛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给姜茹擦,却怎么也摸不到。

好在他的手还算干净,裴骛伸手,粗糙的手指很小心地在姜茹脸颊蹭了一下,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了,姜茹脸上的泪确实被擦掉了,但是脸颊也被他蹭红了。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开始怀疑人生,若说姜茹的脸刚才只是带着泪,现在被他一擦,似乎变得更狼狈了。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湿润,裴骛捻了一下,他轻声说:“别哭。”

姜茹仰着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此时,跟在裴骛身后的大军也相继停在营外,最前排的杨照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还带着那么一点八卦的意思:“姜小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姜茹仓促地抹了两把眼泪,默默后挪,挪到了裴骛身后。

杨照义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爽朗地笑道:“如今我军大捷,今夜我们吃肉!”

也有些伤兵都被送去了军医那儿,杨照义下令后,留在营中的兵得了令,都去各处帮忙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姜茹偷偷戳了裴骛一下,裴骛低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姜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杨照义正沉浸在喜悦中,自然是没空管裴骛的,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寻找裴骛的身影,发现他早已经逃之夭夭。

姜茹把裴骛带回了营帐,一打开帐门,姜茹就鬼鬼祟祟地道:“你把铠甲脱了。”

裴骛:“?”

姜茹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受伤,我不大信。”

闻言,裴骛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动手脱身上的铠甲,大夏的铠甲很重,重达几十斤,姜茹上前帮忙,终于脱下来那一刻,姜茹被重得差点闪到腰。

这一身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要被重死吧,姜茹试图拎起来,能抱得动,就是太重了。

裴骛铠甲里面只穿着袴褶,贴身且薄,他原本还想再套一件衣裳,不然这衣裳实在太贴身,姜茹没让,他就只能这么站着任她看。

姜茹纳闷:“真的不重吗?”

裴骛说:“还好。”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能找到机会关心裴骛,她不信裴骛身上没有伤,伸手摸了一下裴骛的脸。

裴骛下颌上的血已经干涸,确实不是他的,这让姜茹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还不够,姜茹又怀疑地问:“你身上应该没有伤吧?”

若不是裴骛不愿意,她可能还要上手摸一下检查,她实在太认真,裴骛只能说:“没有。”

北燕大军未料到他们会突袭,一开始便自乱阵脚了,自然容易溃败,所以他们这一战不算太困难,加上杨照义有意照顾,裴骛也就没有受伤。

姜茹勉强信了他,确认过裴骛还安好,才能宣泄自己这几日的情绪,她愁眉苦脸:“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我怕你出事,吃不下睡不好。”

裴骛一见她就看出来了,她精神不好,眼圈青黑,原本皮肤就白,熬了几夜就很明显。

或许是自己脑热,也或许是这几日太想念姜茹,鬼使神差的,裴骛问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姜茹一愣,不太明白地问他:“什么?”

裴骛又重复:“为什么会害怕我出事,姜茹。”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的,可是姜茹却不知为何,语塞了,她望着裴骛,茫然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