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谢叙白愈发礼貌的敬语,宴朔扯眉瞥去。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红阴古镇通过溢散的力量波动,能清楚地感知到祂的不高兴。
宴朔的残暴曾闹得人尽皆知,连带脚下的土地跟着风声鹤唳。它想起那些被宴朔撕碎的【规则】,被吓得战战兢兢。若非它是片不能移动的区域,恐怕现在早已落荒而逃。
谢叙白亦对宴朔的不悦有所察觉。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宴朔一直都在生气,因为记忆有缺,之前为什么会愤怒,至今也没找到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宴朔曾多次引导他成长;或许是这次入幻戏,宴朔曾助他击退系统;又或许是此时此刻,金丝眼镜还在偷偷摸摸、黏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耳廓。
谢叙白忽然觉得,生起气来的宴朔,或许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
谢叙白决定迎难而上,继续追问:“可以告诉我么?”
彼时他坐着,宴朔站着,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前者便探身去问。
他仰着脑袋,目光从下至上,眼巴巴地看着宴朔:“除了您以外,我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宴朔垂眸,直直撞入那双莹润透亮的眼睛。迎着烛火的光亮,仿佛能从中找到闪烁的繁星。
他沉默地看着谢叙白,少顷,抬了下食指。
谢叙白的座位旁凭空生成一把椅子,宴朔坐了下来,抬手托起一个漆黑的雾团。
不待他有所动作,那枚黑团忽然迫不及待地往前一蹿,乐颠颠地飘到谢叙白的面前。
谢叙白尚未接手,就从中感受到一股熟悉亲切的气息。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宴朔直勾勾地盯着那殷切的黑团,眉宇下压,面瘫般的脸上总算多了点表情,透出皮笑肉不笑的冷意。
他扯了扯嘴角:“吕向财的尸骨。”
“……”谢叙白也感应到了。
他陷入沉默,小心地将黑团接入掌心。
黑雾散去,留下几段森白的骨片,上面细细密密地布满裂纹,如蛛网般展开,仿佛一碰就碎,让人触目惊心。
宴朔淡淡地道:“早年流传着一个名为打生桩的活人祭祀。一些蠢货信奉在工程开始前将活人生埋工地,打成地基,就能保工程顺利进行。待工程建成,亦会成为保护神,镇一方邪祟,佑其建筑水火不侵,拥有者事业顺遂。”
“这项陋习在几十年后被人废除,改为撒鸡血代替寓意,但还是有部分蠢货贼心不死,想用这些歪门邪道获利。”
“盛天集团的前身——宏润公司,他们的工程师就接到这样的指示。但那人胆子比较小,没敢坑杀活人,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红阴古镇的黑市里买来一副被焚烧再铸的灵骨,分成数段凿碎,融入水泥,再辅以各类灵器修建,布施风水局。”
宴朔:“但他不知道的是,红阴古镇没有黑市,只有鬼市,而他买来的那副骨具也不是什么灵骨。”
而是吕向财的尸骨。
谢叙白的心脏猛然一痛。
……生生凿碎?
谢叙白看着骨缝里的黑色石灰,还有那些细密的裂纹,倏然拧紧眉头,心中的痛惜愈发浓烈,用精神力将之小心抚去。
他虽未死过,却从奴役犬诡的邪书里得知,魂魄化诡后能与自己的尸骨共感,感知也会被放大数倍。
邪书作者也颇感自得地提到过:想要制服怨诡,只需找到它们的尸身,稍加敲打,莫敢不从。可见对尸骨下手,会让诡魂有多么痛苦。
谢叙白用精神力包裹骨片,尝试修复上面的裂纹,沉声询问:“是谁将吕向财的尸骨烧成骨具,又将其卖给宏润公司的工程师,那些村人?”
宴朔却道:“不是,烧骨头的是岑家,卖骨具则是系统的刻意安排。”
听到岑家的名号,谢叙白眉头紧蹙。
他第一反应是岑家恨不得将吕向财挫骨扬灰,乃至于在人死后还要折磨尸身,令其灵魂不得安宁。那吕向财得知真相,一定会大受打击。
幸好,事实并非他想的这般残忍。
宴朔道:“吕向财淹死不久后,参与谋杀的村人被驻扎镇外的荇州军抓回,挨个关进地牢,只是来不及处置,外面的战火就波及到了红罂镇。大部分荇州军在岑家得知吕向财死讯后被召回,剩下的村人无力抵抗贼寇,被屠戮殆尽。”
“追溯前因后果,若非吕九将他们拘在那个叫天天不应的深山荒镇,又把行船毁掉,堵住所有的通路,他们也不会在贼寇袭来前毫无逃生的机会。”
“那些村人被残忍杀害,属于枉死,怨气滔天。它们将恨意施加在吕向财的身上,形成诅咒,令他无法轮回。”
谢叙白忽然有些明白了:“所以岑家……”
宴朔:“岑家老夫人蕙心兰质,加之后半生潜心修佛,竟生出微弱的灵知,日夜梦见吕向财魂灵不安,泣血痛嚎。”
“为了安她的心,岑家便找来一名得道高僧,将吕向财的尸骨烧成骨具,用以镇压红罂镇的滔天怨气。”
“一是为防止怨气过重,邪祟诞生。二是为吕向财之前的因果做个了结,通过镇压怨魂的磋磨,赎完原有的罪孽。
待红罂镇所有的怨魂被成功度化,吕向财便能顺利往生。”
如果没有系统从中作梗,再过个几十上百年,那些怨诡就会被成功度化。
而今吕向财的尸骨被挪走,怨诡们的恨意无处宣泄,竟将早已死去的罗浮屠等厉诡一应唤醒,形成诡域,为祸四方。
吕向财虽生于红罂镇,也死在红罂镇,但他碎骨重铸,融入宏润公司,成为公司的伴生物,等同重生,“户籍”自然要更新。
他的魂魄也在这个过程中接连受到打击,对前尘往事的记忆变得很模糊,认知受到影响。
两者相较,自是宏润公司抢到了对吕向财的主控权。
【规则】之间的争夺向来残酷暴虐,非死即亡。宏润公司生怕吕向财会被红阴古镇夺走,事实上对方的去留也确实由不得他自己。
所以,它宁愿粉碎吕向财的魂魄,也不肯放他离开半步,助长其他【规则】的变强扩张。
修补尸骨没那么轻松,何况是粉碎过一次的骨具,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伤。
谢叙白努力尝试,也只能让那些缝隙收合一点,不能恢复如初。他不敢用力过猛,索性用精神力编织出一个布袋,将骨片小心地装进去,等到日后,看能不能收集到温养尸骨的灵器。
宴朔还在无声地盯看着谢叙白的手腕。
虽然谢叙白为避免惹人注意,已将手铐隐形,但到底瞒不过神的眼睛。
谢叙白忽然想什么,诧异地问:“宏润公司不肯放走吕向财,系统介入,干扰规则,才让他的灵魂回到红阴剧院,那这些骨片被砌入水泥,又是怎么被取出来顺利带走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忽然颤动,小触手欢快地从影子里蹿出来,尖尖还沾着黑色的泥灰,邀功般欢叫。
【是我一点点从墙里抠出来的哦!白白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叙白颇感意外。他进入戏中,也有好多年没有看见小触手,当即高兴地抱上去,把触手尖尖上的泥灰拍掉,弯眸夸赞道:“嗯,小一真的很厉害!”
不过,以小一的块头和“细致”的动手能力,把吕向财几乎碎成渣的尸骨从墙里挨个抠出来……
谢叙白一边拍拍小触手,一边压低声音问宴朔:“冒昧问一句,盛天集团还健在吗?”
“……”宴朔诡异地沉默一会儿,细看会发现他的眉头在轻微抽搐,仿佛想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末了,他不失沉稳有度地陈述道:“无妨,碍不着公事,明天就能修好。”
看着宴朔那张状似泰然的冰山脸,谢叙白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宴朔不会纵容小一的胡闹生事,若非有对方的授意或默许,小一怕是连一块砖都来不及掀开就会被强行镇压。
这是谢叙白从未见过的祂。
小触手趴在谢叙白的怀里蹭来蹭去,沐浴在金色精神力的温柔抚慰中,舒服得吸盘展开,直打呼噜。
人类最近都好忙,它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和人类亲近过了,一时间高兴得忘乎所以,叠着声唤人。
【白白,白白。】
尖尖往上一翘,顶端凝结出一团散着光晕的黑雾。
【我这里也有一段关于他的记忆,给你哦。】
宴朔休眠期间,吕九就是小触手的临时监护人,老爱管着它,还总是打他,和宴朔一样的暴脾气。不过它可不会忍着,一般当场就还手报了仇。
小触手又讨厌吕向财,又觉得他愿意陪自己玩,人还行,说不上对他有多上心。
但它知道,谢叙白一定想要救出吕向财。
对诡域和【规则】的攻破往往基于认知,了解得越深,认知就会越强,行动的时候更能得心应手。
小触手的语气软软糯糯,像和家长殷勤献宝的小朋友一样可爱,谢叙白没忍住亲了亲它,弯眉道:“谢谢小一。”
宴朔一顿,不留痕迹地瞄一眼自己的大腿,又看了看小触手被亲过的部位。
谢叙白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那段记忆。
虽说是以小触手视角展开的记忆,却能俯瞰全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到宴朔周围的所有景象。
甚至可以透视,只要凝视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能透过楼房高墙,看见后面被挡住的街道和行人。
小触手没有科学定义的眼睛。或许在它的“视野”里,世界从来都是这样广大宏观的模样。
记忆画面很短,周围的建筑环境也很陌生。依稀能从地段标识分辨出大概位置——眼前的公司正是盛天集团。
彼时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小公司,装修破败,规模不大,人去楼空。玻璃大门贴满小广告,里面的桌椅歪七扭八倒了一地,文件夹和纸张散落各处,瞧着空旷潦倒。
那时候的宴朔,长相和现在没有任何差别,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但他的眼神远比现在要冷得多,漆黑如墨,幽深如潭,没有一丝温度,也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
仿佛他只是人世间的过客,不会为外物动容,于是此后不论多么漫长的光阴岁月,都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宴朔不偏不倚地从宏润公司门口走过,看上去只是路过。
旁边的树荫中站着两名结伴的路人,其中一人拿着摄像设备,满脸兴致勃勃。
另一人要不自在得多,心惊胆战地左顾右盼,偶尔对宏润公司的门牌流露出惧意,急切地劝道:“都说了这家公司闹鬼,好几次差点拿出人命,你怎么还要过来啊!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废话,要不是传言这里闹鬼,我还懒得过来呢!”同伴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里的摄像机,得意洋洋地扯开嘴角,“这家公司自建成后一直在出事,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如果我们能破解它的秘密,拍摄成视频,一定能赚取不少流量!”
“况且现在是白天,阳气足,就算是怨鬼也不敢跑出来,你怕什么?”
“但是……”
“行了快走,我好不容易才搞来的钥匙,也就这几天公司清算才没人过来,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谢叙白早已看见贴在玻璃门后的吕向财。
这时的吕向财经过溺亡。经过被烈火阵法锻造成骨具,镇守怨魂近百年,也被它们的怨气影响折磨近百年。经过被黑心商人粉身碎骨砌入水泥,早已癫狂。
他浑身散发着浓郁漆黑的怨气,双眼猩红,死死地凝视着逐步走近的两人,唇角近乎兴奋地咧到耳朵根。
谢叙白暗道要遭,但是他无力阻止。
毕竟这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像,连幻境都算不上。
两个作死的人浑然不知道危险就在前方,无知无觉地拿出钥匙。门上贴着一张破烂的黄色符纸,被头也不抬的摄像师当成小广告,一把扯掉:“什么鬼玩意。”
这一扯,明显扯动了某个无形的封印,吕向财浑身怨气暴涨。
刚打开公司大门,他便化作湿冷的阴气冲了出来,掀起巨大的飓风,吹得广告牌哐当倒地,树枝疯狂抖动。
作死的两人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剧烈的冲击径直撞飞,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吕向财落在他们的身边,一脚踩在摄像师的脸上。
看见对方凄厉地痛叫起来,他嘴角疯狂上扬,变得特别开心,仿佛旁人的痛苦正能缓解他的满腔戾气:“多谢两位小兄弟,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困上多久,哈哈哈——”
他说完,又是狠狠一脚,直接把摄像师踹出去好几米。
谢叙白在旁边看着吕向财嚣张跋扈的作态,看见对方伤人时眼中迸溅出莫大的快意,忽然有些难过。
踢完人,吕向财似乎觉得不够。
他痛苦了太长时间,这么一丁点的宣泄,怎么能够?
是以吕向财伸出手,笑着朝两人的咽喉伸了过去。
心境的变化,会直接反映到诡体本貌。
当第一次出现无故残害他人的念头,吕向财的诡相愈发妖邪。
眨眼间,他的手臂爬满狰狞可怖的尸斑,指尖长出利爪,脚下的影子兴奋地抖动起来,和厉鬼毫无差别。
谢叙白很想阻止,但他在回忆片段里没有实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向财堕入深渊,一去不复回。
别这样,吕向财!
谢叙白心痛非常,恨不能冲到过去将人拽走,哀伤地怒喝道:“别做错事,别这么折磨自己!”
我们都清楚,杀人害人伤人,你并不会真的痛快——你从来就没有痛快过。
吕向财掐住那两人脖子的手,毫无征兆地僵了一下。
他好似听到什么声音,动了动耳朵,环顾四周,没看见半道人影,沉默片刻,嘟囔了一声:“奇怪。”
谢叙白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一种可能,心跳蓦然加快,又快速喊了几句话。
然而吕向财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刚才的愣神侧耳聆听,只是他们俩的幻觉。
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吕向财杀意渐淡,又或者说,他全身心都记挂着刚才冷不丁冒出来的无名之声,连杀人泄愤都顾不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被掐醒的两个路人恐慌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吕向财没有理会,左顾右看,又抬头,盯着空无一物的蓝天白云。
“奇怪。”
找不到人。
“谁在喊我?”
为什么不出来?
吕向财看向四周,似乎稍微清醒了点,满脸茫然:“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喂!”他双手作喇叭状,对着不见人影的街道,大喊,“有谁认识我吗,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这个时期,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离经济区太远,地处偏僻,没有客流量,日常生活极其不便,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便宜。
宏润公司负责人原本打算在这里建个大仓库,干干电商或者货运,几次闹鬼出事后,也只能作罢。
吕向财怔了怔,忽地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加大音量,声嘶力竭地吼:“刚才喊我的人,出来啊!谁都好,来一个人行不行,告诉我,我是谁!”
还是没人回应。
空气静得出奇,秋风瑟瑟,吹得枯叶微动,蓝天苍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仿佛任何时候他都是孑然一身。
吕向财怔愣着,忽然感觉手掌被什么东西击中,眼眶也热热的,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过去。
这么一低头,眼眶中溢满的东西再一次掉落下来,豆大一滴,啪嗒打在他满是尸斑的手腕上,滚烫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