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黑王宫殿。
宫廷医师的医术精湛高绝,加上不断有神力赐福治愈精神损伤,谢叙白的这一道分魂很快恢复如初。
他没顾得上继续休息,始终惦记着系统失口透露的重要信息。
——我现在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无限游戏的秘密!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试炼除掉这个祸患!
祸患指代忒修斯。
端看系统那狗急跳墙迫切想要斩草除根的态度,忒修斯掌握的一定不是什么小秘密。
谢叙白几次感知那人的情绪。其他的事情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忒修斯“捏着把柄胜券在握”的这一心念,他确定不会有假。
可惜忒修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读心,提前设下精神壁障,将那一秘密的相关记忆严丝合缝地封印加锁,谢叙白没能顺利读出来。
现在问题来了。
忒修斯掌握的秘密究竟有多大?
能不能大到解决系统?
能不能大到杀死游戏?
系统的后半句话里还有一点让谢叙白很在意,那就是“尽快结束这场试炼”。
一般会以为系统的“结束”,是让玩家输掉试炼。
但结合从第九第十使徒那里读取来的记忆——玩家达成【10】次连续首通记录,不仅不会结束游戏,还会让所有人记忆清空,重新陷入新的循环。
这个“结束”的概念瞬间就宽泛了起来。
玩家输掉试炼会结束副本,通关试炼一样会结束副本,无论输赢对系统都有利。
好比将石头推上山,费时又费力,但让石头滚到山脚一样能达到目的——当系统接连阻止玩家登塔失败,它又会怎么做?
谢叙白猛然间想起现任的第一使徒,当前玩家中唯一的记录【9】,心脏骤然提起,下意识起身。
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被粗壮的触手勾着腰圈了回去,啪一声跌入男人结实宽厚的怀抱。
宴朔双手将谢叙白的腰身环住,臂膀外扩微松,让青年能自由活动不觉窒闷,十指骨节却暗中扣紧,不肯放人离开分毫。
“谢叙白,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男人说话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却无端让人觉得在内省暗恨:“明明我就在你的身边,但你在遇到麻烦时,似乎总也想不到找我帮忙。”
谢叙白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宴朔的前一句话:“没有……”
宴朔看向前方的广场,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头:“还是说这些人手不够用?”
所以给不了谢叙白安全感?
谢叙白眉心一跳,连忙拽住他:“够多了不用再叫人了这样就很好!”
就在两人的面前,偌大的广场上乍一看黑压压一片,上万名威武雄壮的王国卫兵身穿甲胄集合列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谢叙白的视线看过去时,无数卫兵就像被踩中尾巴似的噌一下昂首挺胸,有意无意地展示出自己最英勇强劲的姿态,眼神那叫一个激动难抑满含期待。
老实说,一觉醒来毫无防备看见这威武壮观的场面,谢叙白的内心是拒绝的。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好几根触手勾着他的脚踝,他总不能撒丫子逃跑。
也多亏和联合会对峙几辈子练出来的厚脸皮,让他能够面不改色地窝在宴朔的怀里,端得是一副气定神闲的高人风采。
于是包括卫兵在内的一干人等看向谢叙白的目光一变再变,惊疑不定中充斥着无声的敬佩。
毕竟能若无其事享受黑王伺候的勇士,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回到正题。
卫兵们整装待发,自然是为了平复王国各层级频繁发生的暴乱。
原本宴朔认为这样治标不治本,于是最早该去平乱的那批士兵中途接到调令,齐刷刷改道前往天灾横行的底下十层,赈灾救民。
留下来的这一万人,就只是黑王的亲兵,只听从宴朔的号令。然而谁也没想到黑王挥了挥手,全部拨给谢叙白差遣。
陡然得知这一消息,包括宫廷总管在内的一溜臣子那叫一个心惊肉跳,两眼发黑!
现在王国的主要兵力都被调走,整个宫廷的安危就靠这一万人严防死守,王居然还要把他们送出去!
这和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双手捧给谢叙白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敢抗议,只能心急如焚地在后面连连张望,期盼黑王能迷途知返,意识到问题所在。
此时看见宴朔拧起眉头,所有臣子都是一喜。
发现了吧?发现了吧?一定发现了吧!
尊敬的王啊,烽火戏诸侯是妥妥的亡国之兆啊!赶快醒悟过来吧!
却不知宴朔正揉着谢叙白的后颈直叹气:“他们的战力是寒碜了一点,但帮你解决掉那几个棘手的王族,应该没什么问题。”
黑王继位后,其他王族按照礼法封爵,在黑塔各个层级享有自己的领土,治理当地公务。
他们基本代表着黑塔现在的权利层级,从上往下排依次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其中,公爵侯爵的领地坐落于黑塔上段,其他则在中段及以下。
宴初一等人现如今已经抵达上段,所以二十一层往下的不用考虑。
宴朔之所以想让谢叙白率领这批亲卫,主要是因为侯爵大多数都有半神级的实力。
公爵虽说只有一位,却只差一步成神,更别提麾下还有无数精悍强壮的士兵。
宴朔忽然顿住,越想越觉得不稳当。
……或者他现在就去把那个公爵解决掉?
谢叙白一看宴朔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想危险的东西,连忙叫人打住。
宴朔和谢叙白对视片刻。
他又何尝不知道谢叙白这样小心翼翼,是担心成为黑王的他会被规则裹挟,在动用权力时遭到打压。
被人关怀固然值得高兴,但是……
宴朔扭头,不容置疑吩咐宫廷主管:“我怀疑正在登塔的参赛者里有伪装的叛乱者,即刻起比赛暂停,让游戏监察会新上任的会长去彻查这件事。”
言出法随,落地生根。
当主管领下命令退走安排的瞬间,黑塔上下三十层的玩家都接到了游戏的突然提示,掀起轩然大波,各种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的猜测霎时间频出不穷。
且不论玩家那边是什么看法,宴朔的安排毫无疑问精准地戳中谢叙白的心坎!
既然玩家输赢都有风险,那自然要从长计议,他刚才冥思苦想,就是在琢磨如何拖延通关时间。
但之前宴朔放宽玩家登塔的条件,系统扭头就安排了一出污染爆发天灾四起。此举逼得王国公民纷纷揭竿而起,掀翻暴政的矛头直指黑王,后者瞬间处于众矢之的。
谢叙白担心会有类似的噩耗发生,奇怪的是,没有。
广场人声消弭,高空冷风瑟瑟,没有冒出任何刁难的提示声。
这是怎么回事?
宴朔等到谢叙白惊讶够了,狐疑求解的目光转向他,方才缓慢地解释道:“从系统枉顾游戏的合理性促使天灾发生时起,规则就已经扭曲了,无法自洽,漏洞百出。所以在不动摇黑塔根基的前提下,我们也可以改变一定规则。”
刹那间谢叙白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掠过一抹名为惊喜的亮光,看得宴朔忍不住收紧臂膀。
从看见谢叙白频繁受伤时起,从恢复记忆重复见证谢叙白一次次死亡时起,他就再也保持不了以往的凉薄和漠视一切。
那是他该去痛苦和纠结的——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是祂的悲哀和无能。
但宴朔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舌根的苦味愈浓时,会生出一种像是烈火燃烧的欲望,一种强烈到呼之欲出的冲动?
是因为他只能看着谢叙白的分魂东奔西走,疲于奔命吗?
是因为谢叙白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独自解决,而不是向他倾诉吗?
宴朔俯下身和谢叙白耳鬓厮磨,看似温柔的眼底却一片幽深晦暗,明明在亲吻谢叙白的耳尖,却按捺不住露出尖锐利齿,如饥似渴地轻轻刮擦。
极其不满足的感觉,就像凉风灌入空荡荡的心口,迫切地想要填补,迫切地想要表现自己。
“现在知道了吗,谢叙白?你可以尽情地用我。”
宴朔自觉为怪物,怪物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那浓烈到汹涌的情感山呼海啸袭来,竟让谢叙白头晕目眩。
他理论上应该擅于应对这种局面,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觉语言的匮乏。
前面数不清的轮回,谢叙白知晓宴朔的心意却始终没有接受,就是因为认定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不想拖人下水。
但现实似乎是越想回避,情况就越糟心。谢叙白万万不会想到,为了救他复活,宴朔居然毁掉了半个神核!
和他们这种后天成神的情况不同,神核就是祂的灵魂,失去神核的邪神没有降级成怪物的可能,祂会直接魂飞魄散!现在能够恢复部分记忆都是个奇迹。
是以谢叙白明明已经决定和宴朔共相守,临到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却变得愈发摇摆,举棋不定。
平安,谢少侠会照顾。
谢少侠,裴叔叔会照顾。
妈妈和裴叔叔有着自己的事业和抱负,他们两人会长相厮守。
岑海跃已经恢复自由身,或许一时间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但天下之大,他那样潇洒坚强的人,哪里不能为家?
而他的亲生爸妈,彻底忘记了他这个喜欢招惹是非的儿子,会过得更好。
这世界明明离开了谁都能照常转。
唯有宴朔。
唯有宴朔。
谢叙白无数次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死去,祂也不会独活。
……但是何至于此呢?
心烦意乱间,谢叙白深吸一口气说,避开宴朔的视线站起身:“你说小一跟你一起进来了,它在哪儿?”
“……”宴朔抬眼看着谢叙白,瞬间空气紧张得剑拔弩张,但他终究没有继续逼迫下去,只是没有情绪地沉声问,“你找它干什么?它能比我更强?”
换在以前宴朔绝对不会去直白地争什么,那太幼稚,也不体面。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就算谢叙白一直不肯直面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必须成为谢叙白的首选。
他要谢叙白在无助困惑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他,也只能想起他。
岂料话音未落就被谢叙白捏住下巴,掰过来亲了一下嘴。
这一亲稍触即离,不同之前是为了安抚他才亲……不,或许也有安抚的成分,但却那样自然随意,就好像,亲吻于他们之间,理所当然。
宴朔僵住了,抬头看见谢叙白的笑眼逆光而来,蹙着眉头还是有点纠结别扭的模样:“宴先生,事先说明我可不是想渣你,如今战况紧急,你要实在想和我腻歪什么的,恕我精力不足难以从命。所以——”
谢叙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认真说道:“等到胜利后,如果你还在,如果我还活着……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怎么样?我家新房子还是蛮大的,还带小花园呢。”
刹那间宴朔瞳孔骤缩。
过去和现在的幻影交织在一起,一股激烈的情感跨越时空长河,轰然席卷在他的心头。
——谢叙白!谢叙白!
宴朔听见耳边响起自己的嘶吼声,就在上一世的结尾,因为目睹谢叙白灵魂的碎裂而肝肠寸断,尖锐到泣血。
——你太自以为是了谢叙白!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我就能爱上那千千万万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又狂妄地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死不掉的,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抛下一切去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把你复活,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好啊。】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呢喃,像亡魂弥留之际极其不甘含恨的呓语。
彼时的宴朔猝然和濒死的谢叙白对上眼,看到青年双目通红,涌出汩汩热泪。
那被深深掩盖在大义下的自私和遗憾,终究没能藏住,在男人的嘶吼声里喷薄而出。
【下辈子,咳咳……如果,我们都在,如果还有,来生……】
谢叙白的指尖从宴朔泪痕遍布的脸颊一点点坠落。
意识愈发涣散,泪眼逐渐失焦,目光却魂牵梦绕,不依不饶。
直至喉头滚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笑,像白玉染血,蛊人犯罪的妖。
【……做什么都别墨迹,直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