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时限的第六天,大多数副本的第一梯队都已经顺利登上黑塔二十层。
根据直播外数据帝的粗略统计,这个时间点所有闯关者的存活率大概是十五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全服大概还有一千名闯关玩家。
这期间接连发生了令他们猝不及防的惊变。
首先是在没有系统提示的前提下,所有副本居然开始无规律融合,从一两个到三四个,最后七八个。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百人副本妥妥要变成全服联网大混战!
其次,同样是在没有系统提示的前提下,登塔比赛毫无征兆地宣布暂停,并且他们还接到了游戏监察委员会的调查通知。
任务面板的通关时间戛然而止,让他们意识到这并不是关卡设计的一环,是真出现了什么变故,连系统都始料未及。
当然,能活到现在的闯关者大多数都是人精,不会乖乖等着被逮捕。
在短暂的震惊焦躁后,他们迅速冷静下来,各显神通躲避王国士兵和公民的搜查,在暗中秘密联络与合作,静观其变。
彼时的闯关玩家群体势力大概分为三类。
一类是铁血赎回党。
这类玩家的战斗力参差不齐,发现副本融合的第一时间就主动投奔了记录【9】,即现任的第一使徒。人数约莫占总体的50%。
一类是专注通关的独行侠或私人雇佣兵团体。
他们不信任其他组织或个人,特别是那些享誉已久的大热主播和公会,从而选择单干。比起人类的未来,更在意能从这次试炼中赚到多少积分奖励,以利相倾。
因为实力逊色又没有同伴支援的人大多在一开始就被刷了下去,所以这类人的战斗力超群却数量稀少,大概占总体的5%。
最后一类,也是比重相对较大的一类玩家。
他们大多出自知名公会或组织,或心怀叵测钩心斗角,或摇摆不定见风使舵,或计谋深远忠肝义胆。
其目的,不仅仅在于通过本场试炼,而在于——
嘭!
偷袭者重重地倒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被突然袭击的玩家没有丝毫察觉,直至身后传来重响,回头看见倒下的人,才骤然发现自己刚才逃过一劫,惊疑不定地看向出手相救的一群人:“你们是……巅峰的人?”
新抵达的人群统一身穿军制作训服,肩膀绣着五爪金龙的图纹。肌肉遒劲,腰背笔挺,威风凛凛的气质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显目出众的存在,一眼和其他人区分开。
眼前的战士们是巅峰的一支队伍,独特的徽记和高级玩家特有的威压,彰显着他们在公会里的精英身份。
解决掉偷袭者后,他们中走出来两个人。两人分工明确,一人点出虚拟记录仪,核验偷袭者的玩家资料,一人抬手使用鉴别技能。
随着技能波动的传开,观察情况的玩家骤然脸色一变。
只因偷袭者不复实体,愈发透明模糊,浑身上下显露出亮白色的数据流,其中有字符不稳跳动,膨胀坍缩,扭曲变形,浮现出诡异的黑红色,犹如狰狞的触须在张牙舞爪。
遇到过同样情况的人对此并不陌生——被系统打上奴役烙印的玩家,精神意念会遭到污染同化,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不人不鬼的数据体!
但此处并非普通地点,而是一名玩家用技能开辟出来的特殊安全区域,防护强度等同于不能伤人的玩家大厅!
而今系统竟然将手伸到这里面来了,如何不让他们悚然惊骇?
当即有人绷紧肌肉蹿跳起来,扫视四周怒吼:“这群王八羔子,把他们都揪出来!”
潜藏在人群里的叛徒眼见身份即将暴露,当即不再伪装,唰一下对近处的玩家亮出利器。
只听噗呲两声闷响,怒骂混着惨叫四起,一场血战就此爆发!
黑塔第二十二层。
这是一片大漠,远望黄沙无尽头。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橙红色的天幕宛若火焰在熊熊燃烧。
荒漠中有两道显目的人影。
一道背靠枯木席地而坐,和清一色的肌肉大汉相比,体格不算特别出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三十岁左右,剃的寸头,上半身什么都没穿,看起来就像拳击擂台上的经典斗士。
破烂沾血的绷带被一圈圈解开,顺势滑落,盘踞在滚烫的沙地上。
拳击手撕出新的绷带给拳头缠上,张口咬住尾端扯断,熟稔地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拳击手按住胸口,快速地喘上一口气,看向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个正对着直播镜头侃侃而谈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七、八岁,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高级防护戒,其怕死程度可见一斑。
唯有脑袋从盔甲里露出来,一副打扮得额外吸睛的扮相,表情眉飞色舞,就像电视节目里的脱口笑艺人。
盔甲男在各个语种之间来回切换,舌头滑溜得像是涂了润滑油,自吹自擂的笑声在寂寥萧条的荒漠上吵闹非常。
“……都说了,我可是本区第一高手……刚才的战斗是不是特别精彩?想不想看到更炸裂的内容?”
“先生女士们,我可看不见你们的弹幕,积分打赏刷起来!你们的热情有多高,爆炸的声响就有多大!人生只活一次,让我们彻底狂欢!”
直播间弹幕唰唰响应,收获打赏的系统提示接连不断。
其中不知道是谁打赏了一笔巨额积分,盔甲男瞬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拳击手看在眼里,冷不丁说了句:“那些信任你的蠢货们真让人感到可怜。”
盔甲男听到了拳击手的嘲讽,笑着瞥过来一眼,却不受影响,继续烘托直播间气氛。
直至打赏积分积累到一个可观的数额,他才假借不想分心之名,心满意足地关掉直播。
拳击手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说什么一心惦记着给观众呈现出最好的镜头,容易在战斗过程中分心,所以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会打开直播。
但其实是什么都没做,全程躲在暗处等待机会。一旦BOSS或精英怪被集火至残血,他就会打开直播跑出来收割人头,还要假扮一副殊死拼搏的作态,让观众们为他热血沸腾泪流满面。
像这种全程不出力,躲在后面摘桃子的行为,当然会引得群情激愤。
一些侦察能力强的玩家,也很容易从直播画面里战斗细节中看出这家伙在招摇撞骗,弄虚作假。
是以盔甲男翻车过好几次,臭名远扬,还被抢走BOSS一血和对应奖励的玩家们联合起来报复痛殴过,差点一命呜呼。
然而让局外人感到十万分不解的是,这坑蒙拐骗的糟心玩意不管被打压下去多少次,都能像生命力顽强的蟑螂一样秽土重生。
不知道多少次复出,爆火,被打假,骂名中销声匿迹,然后又复出,爆火……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讨厌他的人一如既往地厌恶。
信他的人不管多少次都会掉进同样的坑,为他摇旗呐喊,最后心碎散一地,让人忍不住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个剧本。
拳击手对这种诈骗的行为感到不耻,就算此前盔甲男的名气传得沸沸扬扬,大红大火到连他认识的人都会忍不住在他面前酸溜溜地提上一嘴,他也不会去特意关注。
盔甲男对拳击手也是同样的想法,又或者说作为职业骗徒,他向来不喜欢那种一板一眼极其较真的家伙,因为他们开不起“玩笑”,而且报复心极强——他可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前也没有任何交集,至于现在,纯属意外,谁让他们都接到了平叛的任务。
盔甲男关掉直播,随手抽出根烟点上。
这里很安静,白烟过肺一圈圈地吐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又被呼啸的风沙吹散。
他友好地冲拳击手扬了扬烟盒:“嘿,兄弟,来一根?”
“我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拳击手冷眼讽刺道,“你应该在夏威夷的沙滩舞会上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然后跳上台开一瓶威士忌,甩着酒瓶子乌啦啦地乱叫……”
盔甲男摸着下巴:“我懂了,你是夸我有成功人士的气质。”
拳击手:“我是说你像只想要博人眼球的猴。”
盔甲男一听,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太幽默了。”
拳击手捏了捏绑好绷带的手,沉声道:“不,我是认真的,你不该来蹚这一次的浑水。”
“你是说平叛任务?哥们拜托,又不止我一个人接下任务,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们的茬?”
拳击手无声地看着盔甲男。
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估计方圆几里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活人。
盔甲男理直气壮地吐出个烟圈,咧嘴露出十几颗锃亮的白牙。
拳击手耐心告罄:“告诉我原因,我不信你没有接到系统的威胁通知。
只要接下平叛任务就无法取消,会被它的爪牙追杀至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
“那你呢?”
盔甲男捏着烟突然截断他的话,声音笑嘻嘻的,眼底却一片冰冷,字字尖锐:“你们洲区是出了名的搅屎棍子,从上到下烂得没边。先不说之前搞出那么多破事,害得其他洲区损失惨重,我可听说你们联邦安全局对外一直是无限游戏的忠实拥趸,甚至将其称赞为拯救世界的主。”
“你在他们手底下当马腿,怎么忽然想着和系统反着干?别跟我来政客意志不代表人民意志,先前你们洲区搞垮其他洲区给职员和玩家在线发福利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少领。还是说上帝的名声也不好使了?”
“那些福利我一次都没领过。”拳击手沉默片刻,突然说,“加入安全局是因为他们将通关积分克扣得太过分,我发现自己居然养不起家,连孩子们也必须参与死亡游戏。”
“所以呢?打不过就加入?然后成为刽子手最锋利的刀?”
“不,加入后拿到保护名单,将那些不顾底下人死活、主张提高积分税收的官员都宰了。”
“oh……”
盔甲男似是惊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很快上下打量拳击手,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但你看上去毫发无损?”
拳击手说:“因为运气好,有个大人物看中我的身手和胆识,将我收为副官,于是我不用忍受轮白,保留记忆活到了现在。”
所谓轮白,最早出自游戏术语,就是将玩家堵在复活点不断地杀,每死一次都会掉落装备并遭到降级处罚,一直杀到等级归零,变成白板。
而无限游戏里的轮白只会更残忍,因为是真人,有痛觉。只要死亡一次,等级经验甚至记忆就会被全部清零,更能佐证往后数次击杀,都只是单纯的泄愤和报复。
盔甲男:“听起来很英雄,但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在骗我呢?”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拳击手冷哼一声,威压骤放,充斥着凌厉杀意:“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任务我势在必得,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如果你再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盔甲男连忙抬手:“好好好,放松点朋友,别那么紧张。我的理由很简单,你听说过【浩瀚启示录】吗?”
拳击手眸光一闪:“你是说命运女神留下的那本浩瀚启示录?”
盔甲男眯眼笑:“没错。传闻它包含个人未来的所有可能性,我就找到它的持有人询问自己今后的命运,非常意外地得知,我居然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英雄,不需要骗人就能名利双收,还有很多人痴迷我,你说还有比这更赞的事情吗?再然后我就接到了这次的任务,你说凑巧不凑巧?这肯定是上帝给我的指示!”
拳击手没说信不信,只是反驳:“你刚才还在批判上帝。”
盔甲男:“你说无限游戏?不不不,它完全代表不了上帝。”
拳击手:“万一它就是呢?迄今为止,没人见过上帝是什么模样,几千万人的唤神仪式也没能让祂现身。”
盔甲男:“这种情况就很简单了,难道你没有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吗?”
拳击手:“哪句话?”
盔甲男大笑道:“毛姆的名言,‘上帝已死!’”
拳击手瞬间也笑起来,那张沉郁凶戾的脸咧开嘴角后,看起来十分活泼,笑够了,他低骂一声:“那是尼采说的,你个蠢货!”
他俩站起身来,纷纷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
几缕狂风掠过大漠,穿过大型凶兽的骨骸发出呜呜哀嚎,最后刮动黄沙如海水漫开,覆盖上一具具了无生气的新鲜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动静阵仗之大,仿佛地面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两人当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二层的领主意图谋反,暗中加入起义军,并旨在今天晚上攻打黑塔高层。
这一层的玩家都接到了通知,要么领取平叛的任务,要么加入起义军听从系统号令,打打杀杀到最后,只剩下拳击手和盔甲男两人。
他们是这一层最后的防线,而敌方的大领主也将在这最后一波攻打中现身。
“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要不要合作?”
“合作什么,让你在后面捡人头吗?”
“嘶!别说得那么冷酷朋友,那明明叫适应性策略。要不是我机智,你现在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铁蹄声越来越近,传到脚底的震动也越来越大。原来被黄沙埋没的尸体被震出来,玩家、敌军、王国护卫,几千上万地垒在一起。
两人在尸山中抬起头,望向天际线上被黑暗吞没的夕阳。
不是夜幕降临,那黑暗是某头耀武扬武的怪物,准确点来说,是这一层的领主。
张狂笑声裹挟着半神级的威压,贯彻云霄,铺天盖地,引得伤重的身躯本能般战栗,心跳在耳畔轰鸣,仿佛随时会撞碎胸腔。
某一刻,一人沉默地动了,另一人紧跟其上。
两人迎着漫天肆虐的风沙往前走,其实心里都明白,此去多半九死一生,但是没有人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金色的线条在他们的手背上悄然出现,勾勒出璀璨的徽记。
黑塔第二十三层。
一个络腮胡子男人瘫坐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哪怕满地血污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旁边有个缠满绷带的少年,不断气喘着从衣领里拿出个吊坠,珍惜地握在掌心。
艳红似火,瑰丽如玉,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至于包裹住它的东西,好像是塑料糖纸。
如此怪异的组合,惹得络腮胡男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兄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