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姜舒怡这一声脱口而出的老师, 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从兄弟单位远道而来的老专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老师?”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想着,莫不是这名声在外的小姜同志,听过自己的名号,这是想当场拜师?

这可是姜舒怡啊,去年凭一己之力改造高精准炮弹,让267所一战成名的天才少女, 现在更是拿出了反坦克导弹这种开创性设计的优秀人物。

这要是能把这么个天才收到自己门下,以后走出去那得多有面子?

以前带学生,出门跟人介绍的时候, 心里总得掂量掂量,生怕哪个不争气的给自个儿丢了人。

可要是收了姜舒怡, 那简直是行走的金字招牌,别说怕提了,怕是做梦都想挂在嘴边上, 逢人就得炫耀一番:“瞧见没,这是我学生。”

然而这份集体的激动和幻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家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那个让他们心神向往的小姑娘,眼神根本就没有落在他们这些老家伙身上。

她的视线投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冷着脸,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人陆衍之。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老专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犯起了嘀咕。

陆衍之?不可能吧?

这小子确实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脑子好使得吓人, 可他自己现在还是刘老的得意门生呢,哪有资格当姜舒怡的老师?

难道是觉得陆衍之长得好看?

这个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陆衍之的好看,那是大家都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当年在学校里,据说就是引得无数女同学芳心暗许。

到了研究所,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只可惜陆衍之这人看谁都不爽,眼神里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和不耐烦。

所以提的人多,可没有谁还敢上赶着去相亲?别最后亲没相上,还落一肚子气回来,图啥呢?

不过陆衍之这副皮囊在第一面确实极具欺骗性,那股清冷孤傲的劲儿,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对小姑娘来说杀伤力巨大。

可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

人家小姑娘那眼神里,根本没有羞怯和爱慕?

眼神里满满的全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尊重和敬仰,就像是学子仰望传道受业的恩师,虔诚真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徐周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最清楚这帮老狐狸的心思,也最怕自家这棵好不容易长成的独苗苗被人给惦记上。

眼看气氛越来越诡异,他赶紧哈哈一笑,迈步上前,热情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哎呀,林老,小姜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快快快,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热情的拉过林老,开始给大家做介绍。

徐周群将几位专家做了介绍,又跟几位专家介绍所里的人,他的声音洪亮又表现的很热情,很快就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姜舒怡也在短暂的失态之后,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因为眼前的老师年轻了五十来岁,那自然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

不过她对老师还是很熟悉的,眉眼间的桀骜没有被岁月磨平,脸上还是那些她熟悉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孤高。

说起来自己这一身的本事,几乎都是老师倾囊相授的。

后世的老师,性子更沉稳内敛,从不会在学生面前夸耀自己曾经的光辉事迹。

但陆衍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别说她们这些学生,就是在整个华国乃至世界科研领域,这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开创了无数武器设计的先河,身上挂着数不清的光环和荣誉,两院院士的奖章更是拿到手软。

也正因如此,他老人家脾气不好是被大家讨论的点,没办法在他的光芒映衬下,太多人都显得平庸了。

他随手画出的一张草图,是很多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学生们交上去的论文,在他眼里更是处处都是漏洞。

实在是怎么做,都难以让他老人家真正满意啊。

姜舒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版的老师,看着他即便是在这种介绍新同事的场合,依然紧绷着嘴角,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熟悉的亲切感。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老师的脾气,一如既往的难搞。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很快就到了中午饭点。

今天有贵客临门,研究所的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红烧肉炖土豆和白菜炒肉。

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年月,已经算是高规格的招待了。

徐周群热情地邀请大家先去食堂吃饭,想着在饭桌上气氛轻松,正好探一探这几位老专家的口风,为接下来的挖墙脚大计做做铺垫。

姜舒怡和林老自然也要陪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食堂,打了饭菜。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找个大桌子坐下,好好联络一下感情时,陆衍之却一声不吭地端着自己的饭盒,径直走向了角落里一张空无一人的桌子,背对着众人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几位老专家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找位置坐下,丝毫没有要过去和他同坐的意思。

徐周群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他的主要目标是那几位老专家,对陆衍之这个难啃的骨头暂时也没什么想法,便也由他去了。

然而别人不在意,姜舒怡却在意。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家恩师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那里,虽然他身上写满了别来烦我的气息,但是她看不见,嘿嘿!!

毕竟怎么能让老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呢?

她端着饭对身边的林老轻声说了句:“林老,我过去一下。”

然后端着自己的饭盒,毫不犹豫地朝着陆衍之走了过去。

这一幕再次让几方人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陆衍之的老师刘老,看着姜舒怡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缕精光。

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嘿,这敢情好啊,要是小陆能凭着他那张脸,把这小姜同志给拐回所里,那这一趟可就没白来!

而另一边徐周群和林老对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事情。

徐周群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兴奋对林老说:“林老,你看见没?小姜同志难得这么主动热情,这要是能把姓陆那小子给留下,那咱们267所以后可就真要一飞冲天,是当仁不让的老大了!”

林老也深以为然的点头,谁不想自家所里全是能人啊。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变化了。

只有姜舒怡是唯一心思纯粹的人,她的心里,只有抑制不住的开心和激动。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后世老师对她可好了,可以说是悉心教导,为她撑腰,师娘也说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还经常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

她以前还信誓旦旦地对老师说,等以后自己出息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可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取得足以让老师骄傲的成就,老师就先一步离世了。

现在能在错位的时空里重新见到年轻的老师,那种心情,不亚于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

她真的可开心了!

姜舒怡的开心,却让陆衍之的眉头拧了又拧。

他正低头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饭盒朝自己走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筷子:“刚才你叫我老师。”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姜舒怡太熟悉自家老师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后世第一次见面面试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当我的学生,没那么简单。”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还是那个外冷内热亲切又傲娇的小老头!

姜舒怡心里的那点重新见到年轻的老师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怀念和亲昵。

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

这可不是撒谎,本来就是她的老师,只是这份师徒情,跨越了时空而已。

但是老师就是老师呀!

陆衍之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平淡无波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还没本事,教得出你这么厉害的学生。”

这话不带半点阴阳怪气的成分,纯粹是事实的陈述。

在来267所之前,他已经了解过姜舒怡了。

年纪比他还小好几岁,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做出来的东西,却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纪这个阅历该有的水平。

那张反坦克导弹的概念图,他也看过了。

思路清晰,结构又巧妙,让他这个向来自视甚高的人都感到由衷的惊叹。

原本这次任务,只需要刘老过来支援就行了。

是他自己在看到资料后,主动向刘老申请,非要跟着一起来见识见识,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姜舒怡心想,现在是没有,但是以前有啊。

不过这话她没法说出口,这要说出来大家就不研究武器了,先把她给送去研究了。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那我不叫你老师,叫你陆同志?”

天哪,竟然要跟老师平起平坐了!

姜舒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奇妙感觉。

尤其还是当着老师本人的面,叫他陆同志,这要是让后世那个傲娇的小老头知道了,一定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然而眼下这个年轻版的老师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他不在乎。

“陆同志。”姜舒怡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心里却乐开了花,“你们这一次,要在267所待多久啊?”

她还挺想跟老师一块儿工作的。

前世就总觉得,要是能早生十年,也能跟老师并肩作战,那肯定是件很幸运的事。

没想到,这愿望竟然实现了!

陆衍之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姜舒怡的肩膀,朝不远处徐周群他们那桌瞥了一眼。

只见他们正一边假装吃饭聊天,一边频频地往他们这边瞟。

再结合姜舒怡这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他瞬间就起了疑心。

这是267所的套路?派这个小姑娘来当说客,想把自己留下?

陆衍之放下筷子问,“想让我留在267所?徐所让你来的?”

不等姜舒怡回答,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其实,以你的本事,换一个资源更好平台更大的研究所,会发挥得更出色。”

姜舒怡没想到,才跟老师见第一面,就险些被他给套路了。

这小老头,心眼儿还真是一点没变,自己拿他当亲人,他倒好还跟自己玩上心眼儿了。

她心思一转,决定不按常理出牌,她没有直接回答陆衍之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我的老师还在,他肯定会愿意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工作的。”

后世她毕业选择的单位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去更有名的资源更好的地方。

只有老师对她说:“人生的路这么长,不要被别人的看法左右,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做你喜欢做的事,老师支持你。”

陆衍之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说得一愣。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搞研究的人,大多心思单纯。

眼前这个女孩儿年纪这么小,看起来就更纯粹了。

自己怎么能跟那群满肚子心眼子的老家伙一样,用这些套路来算计她呢?

说不定她只是单纯好奇,他们会在267所呆多久。

想到这里陆衍之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吃饭。

姜舒怡见状,也就不再开口了,虽然很开心看到老师,但是也不能影响老师吃饭,老师身体好也能活得更久,他活的时间更长也是华国的财富啊。

两人倒是安安静静的吃饭,却把另一桌子的人给急得不行。

刘老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家那宝贝徒弟被人三言两语就给说动了心。

而徐周群和林老也是提心吊胆,就怕自家的顶梁柱被人家给忽悠瘸了。

好在直到吃完饭,那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各自端着饭盒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徐周群还是有点不放心。

林老倒是气定神闲,安慰道:“你瞎操什么心?我看两人就是单纯的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再说了小姜同志怎么可能走?她丈夫可还是驻地的团长呢?”

徐周群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对啊有贺青砚这尊大佛镇着,他还怕什么?

不过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悄咪咪地把姜舒怡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下情况。

姜舒怡倒是很坦荡,实话实说:“徐所,陆同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

徐周群立刻就脑补出了一副感人的画面,因为姜舒怡这样的天才一开始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所以以前被人认为脑子有些问题,但是她依旧上了高中,这其中可能离不开老师的照顾。

他也当然地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读书时的老师。

徐周群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劝道:“嗯,老师对学生恩重如山,是该记在心里,下次你回苏城,可以抽空去看看你的老师嘛。”

说完他还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陆衍之再像,那也不是你的老师啊。

谁知姜舒怡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老师他已经去世了。”

确实,那个传授她毕生所学的老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现在的是年轻的嘛。

徐周群:“……”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安慰两句。

陆衍之:好好好,以前口口声声说要孝顺我,现在背地里就这么咒我是吧!

自从兄弟单位的专家们进驻后,267所的气氛变得紧张又热烈。

整个研究所都围绕着反坦克导弹这个核心项目高速运转起来。

但无论再怎么忙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个项目的核心,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文静内向,不爱说话的姜舒怡同志。

她就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人,脑子想法太多了。

而陆衍之的到来,好像更加给了姜舒怡助力。

他们两人所擅长的领域,思考问题的方式,几乎快要完全重合了。

很多时候姜舒怡只需要提出一个概念,甚至是一个模糊的想法,陆衍之就能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并且从另一个角度,给出比较精准的建议。

这种默契看得林老等一众老专家都啧啧称奇,直呼后生可畏。

姜舒怡依旧习惯性的称呼陆衍之为老师,毕竟这真的是她的老师啊。

为了能让这个称呼变得名正言顺,她还小小地动用了一点计谋。

某天在讨论破甲弹核心部件药型罩的升级方案时,大家陷入了瓶颈。

姜舒怡便将一个她早已想好,但故意留了几个小破绽的方案抛了出来,然后恰好请教到了陆衍之头上。

那个问题正是陆衍之研究领域中擅长的部分。

陆衍之是什么人?一下就看穿了姜舒怡这点小聪明,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没有当场拆穿她,只是拿起笔,在图纸上轻描淡写地修改了几笔,便完美地解决了那个所谓的难题。

“老师,您太厉害了。”姜舒怡立刻抓住机会,双眼亮晶晶地,满脸崇拜地喊道。

这一声老师叫得理直气壮,也顺理成章了。

自那以后姜舒怡就追在他身后,老师前老师后地叫个不停。

陆衍之被她叫得没办法,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十分认真地再次对她说:“我的水平,真的不足以教你。”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姜舒怡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地要当自己的学生。

“我知道。”姜舒怡仰着头笑道,“但是这不妨碍我认您当老师呀。”

她很想说,老师,您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了。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的学生没有给您丢脸,不信,您可以亲自检验。

陆衍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也不能拉着脸骂人家一个小姑娘吧,而且每次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他话都不敢说重了,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怪长辈。

最终在姜舒怡软磨硬泡的坚持下,他这个老师,也只能稀里糊涂地当了下来。

可是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既然应下了,那就得担起老师的责任。

陆衍之发现,在专业知识上,姜舒怡根本不需要自己教什么。

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他方面,充当一个尽职的长者了。

学生已经如此优秀,其实他这个老师当得还挺轻松。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好,既然你要认我当老师,那么你对老师有什么要求吗?”

陆衍之想,自己大概不是个好相处的老师。

所有人都说他脾气不好,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怕自己。

不过既然当了老师,他也不希望学生整天对着自己战战兢兢的。

所以如果学生希望有个什么样子的老师,他其实可以试着改变一点点。

姜舒怡听到这话,瞬间就想起了后世面试时的场景。

当时这个傲娇的小老头也是这样,板着脸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自己要求多么严厉,当他的学生必须如何如何,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学生……

周身的气场都写着,我,非常不好惹。

结果呢?等正式开始带他们之后,他却经常在实验室里,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凑过来问:“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严厉了?你们喜欢院里哪个教授的风格?”

“其实你们要是喜欢那个样子,我也可以改一改的。”

那副想维持严师形象又怕吓到学生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爱得不行。

所以她的老师,就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不需要任何改变。

她笑着摇了摇头。

“那老师。”姜舒怡忽然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您对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她这才意识到,好像从来没问过老师,他喜欢什么样的学生,对学生又有什么样的期望。

因为不论她做出什么成绩,老师总是满脸骄傲地跟所有人说:“看看,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学生,真的让老师骄傲。”

陆衍之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当老师?他还是第一次,业务实在是不太熟练。

他沉吟了片刻,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没什么要求,别把我气死就行。”

“老师,那不能。”姜舒怡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您至少能活到八十岁呢。”后世他老人家活到了八十的。

陆衍之:“……”

姜舒怡认了陆衍之当老师这件事,在研究所里还是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论本事陆衍之确实很厉害,这一点没人否认。

可要说跟小姜同志比,其实各有所长,但小姜同志明显更有创造力。

所以小姜同志根本就不需要老师嘛,连林老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只能在一旁辅助,甘当绿叶。

他陆衍之年纪轻轻的,凭什么啊?

当然大家伙儿心里这么想,多少也带着点护犊子的私心,故意贬低陆衍之。

生怕他当了小姜同志的老师,就把他们这宝贝疙瘩给拐跑了。

只有徐周群,对此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知道姜舒怡那个去世的老师的故事,所以在他看来,小姜同志认陆衍之为师,是怀念曾经那位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罢了。

这么一想,徐周群反倒更加放心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姜同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啊,这样的人,才最不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就忽悠走。

陆衍之说自己可能当不好老师,但事实证明,就算倒回去五十年,他也注定会是一个极其称职的老师。

在专业上,他依旧严谨逻辑性强,而且极具有前瞻性的思维,这让姜舒怡深刻地体会到,老师之所以是老师,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反坦克导弹项目,核心就是要提升破甲威力。

而要提升威力,最关键的技术突破口,就在于炸药的研发。

淘汰传统的TNT,是必然的选择。

姜舒怡大胆地提出,将研究重点放在奥克托金等新型高能炸药的合成工艺上。

这个提议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锅,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风险太高。

就在所有人都持保留意见,连林老都眉头紧锁的时候,陆衍之是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示了支持。

他非但没有打击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学生的大胆设想,反而在此基础上,又提出了许多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既然要追求这么高的爆速。”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那么,装药结构和引信的改进,就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老师,您还有什么建议吗?”姜舒怡现在使唤起自家老师来,可是顺手得很,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陆衍之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大家伙儿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姜同志非要认陆衍之当老师了。

如果说姜舒怡的能力是打造锋利的剑,那么陆衍之,绝对就是能为利剑提供全方位保障的可靠的后勤补给。

他们两人解决问题的路子,看似如出一辙,却又能在起点就分出两条相辅相成的支路,最终在终点完美汇合。

这种一加一远大于二的组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陆衍之对自己这唯一的学生,自然是毫无保留,恨不得把那点压箱底的家底全都抖落出来。

“建议谈不上。”他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先着手建立一个小型爆轰测试平台。”

“对。”姜舒怡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们要先采集数据,测试新型炸药的爆轰波传播特性。”

“这个平台,我来搭建。”陆衍之主动把最繁琐最基础的工作揽了下来。

他到底比姜舒怡多了几年的经验。

虽然他看得出姜舒怡跟自己的路子很像,但他也知道,这孩子没有正经上过大学,背后也没有听说有哪位名师指导。

路子虽然天马行空,但也难免会有些野,在这种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路子太野容易出差错。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规则化的,基础性的框架都给她搭建好,为她的野路子保驾护航,这样至少能保证她提出的每一次试验,都能在最稳定最优越的条件下进行。

这应该是老师该做的事吧,陆衍之想自己还要多学习怎么当老师才行。

姜舒怡太习惯这种感觉了,后世无数次,也是老师默默地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陆衍之这个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异常的老练沉稳。

他在武器研究上几乎没有短板,是那种十项全能还能精准控场的帅才。

而姜舒怡则是那种灵感一来,就能瞬间引爆全场的天才。

大家都说她腼腆内向,不爱说话。

可一进入工作状态,那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谁也挡不住。

这对师徒,简直是把各自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完美得不像话。

有了这俩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研究所里其他小组的人,顿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同时学习到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尤其是弹药组的张姐,感受最为深刻。

她们弹药组,人手少,技术相对落后,一直是所里的老大难问题。

这次姜舒怡直接提出要搞新型合成炸药,简直是把她们组往死里虐,一个个被折磨得脑瓜子嗡嗡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但痛苦过后,却是巨大的收获。

这接触到的可都是国内最前沿的新技术啊,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本事!

这天下午,张姐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兴冲冲地跑进了姜舒怡的研究室。

“小姜同志,咱们那个新型合成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最后三组数据也出来了,你快先看看前面的报告。”

姜舒怡接过报告,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奥克托金具有四种不同的晶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对不同晶型的性能影响进行测试,并评估其热稳定性和化学稳定性。

这部分工作,主要就是由张姐负责。

“不错。”姜舒怡看完数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数据全都在我们的估值范围内,张姐,你真厉害啊。”

只要结果满意,姜舒怡嘴里就全是甜甜的好听话。

这一夸可把张姐给听得心花怒放,乐得不行。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新型炸药,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听到结果是好的,还得到了小姜同志的肯定,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哎呀,还是小姜同志你厉害!”张姐摆着手,谦虚道,“要不是你提出来这个方向,咱们现在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传统炸药呢。”

化学炸药由来已久,但想要达到高爆速高穿透,就必须不断地改良创新。

就像当年D国率先合成了□□,威力接近太安,稳定性却高出许多,这便是他们在战场上一度攻无不克的重要原因。

武器,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这才是国防的根基。

“张姐,你们也很棒。”姜舒怡说着,又低头去核对数据了,也全靠研究所大家的配合,功劳当然是大家的。

张姐难得抓到点空闲,就跟姜舒怡的助手曾文聊了起来,顺便打听一下爆轰测试平台的进展情况。

“张姐。”曾文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告诉你啊,估计很快就要完成了。”

张姐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完成了是好事啊,你这搞得跟做贼一样干啥?”

曾文吸了吸鼻子,一脸后怕地诉苦:“哎,别提了,原本李工派我过去帮忙的,结果怡怡的老师也太凶了,就因为一组数据输入慢了半拍,被他那眼睛一瞪,我吓得连续做了两天噩梦,后来李工看不下去了,才又把我给换了回来。”

她现在提起陆衍之的名字,都还心有余悸。

怎么也想不通,怡怡这么温柔一个姑娘,怎么就找了个那么凶的老师?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师。”正在核对数据的姜舒怡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轻声为自家老师辩解了一句,“咱们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结果那两天,连续两组数据都因为人为失误出了错,他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她真不觉得老师有多凶。

他骂人向来是对事不对人,谁犯了错就骂谁,从来不搞牵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的。

虽然姜舒怡这么说,但大家该怕还是怕。

不过,怕归怕,跟着严师,也确实是出成绩。

曾文就在陆衍之手下待了两天,回来后感觉自己的业务水平都提升了一大截,连怡怡都夸她进步快。

张姐其实也有点怕陆衍之。

别看自己比他大那么多岁,可正因为大这么多岁,才更怕。

她的专业,正好是陆衍之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每一次数据出现波动,他那眼神一扫过来,张姐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及格的小学生,惭愧得抬不起头,心理压力特别大。

哎,人家小姜这么温和一姑娘,感觉别人大声吼一句她都能哭出来似的,结果愣是一点儿不怕陆衍之。

不过虽然心里佩服陆衍之的本事,但在张姐看来,他还是不够格当小姜同志的老师。

“说起来。”张姐还是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陆工吧,收别人当学生绰绰有余,可小姜同志,完全就没必要再找老师了嘛,你看看,也没见他教什么,反倒是在他那边把人给骂哭了,还得小姜同志去帮忙说好话。”这不是给小姜同志增加额外的工作负担吗?

姜舒怡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师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研究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

张姐一听这声,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就对上了陆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顿时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干巴巴地喊了声:“陆工。”然后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曾文一看陆衍之来了,感觉整个研究室的空气都压抑了。

她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对姜舒怡说:“怡怡,我先去给隔壁楼的李教授送份资料。”

说完也紧随张姐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陆衍之来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的威名已经深入人心。

整个研究所,除了那几个老资格的专家和姜舒怡,好像就没有不怕他的人。

等人都走光了,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姜舒怡这才走到陆衍之身边,有些担心地说:“老师,您别生气啊,张姐她们就是随便说说的,没有恶意的。”

陆衍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嘴角倒是勾起一些弧度:“我要是听见什么都生气,怎么能活到八十岁?”

姜舒怡没想到自家老师还挺幽默,顿时噗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她又趁热打铁说:“老师,其实您平时也不用那么严厉的,这样大家就不怕您了。”

她想起了后世,老师年纪大了之后,也曾跟她们感慨过,说很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太冲,收不住。

后来回头想想,其实也是那个年代条件太艰苦了。

没有什么先进的运算工具,全靠算盘和纸笔。

那些数据庞大复杂,光是抄录都费劲,算错一两个数字,也是常有的事。

他总自省说自己当年对同事和学生,还是太严格了。

陆衍之静静地看着姜舒怡,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怀和担忧。

他发现这整个研究所里,好像只有她,是完全不怕自己的,真把自己当那种很慈祥的长辈。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要是不凶一点,很多不该由你来做的事情,最后就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因为他的学生太优秀了,优秀到仿佛无所不能。

长此以往,身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和惰性,习惯性地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

“到时候最累的只会是你,而且大量繁琐的杂事,会把你身上最宝贵的那份灵气,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那一瞬间,姜舒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以前她们有段时间要跟院里另一个教授的组一块儿做试验。

结果那会儿老师暂时没在,所以经常被那个教授安排帮忙,很多繁杂的稿子就让她们来写,他自己的学生则是全身心投入试验。

这事儿被回来的老师撞到,当场就发飙,还闹到了院里,说以后谁再敢这么欺负他的学生,他要他们好看。

没想到就算提前了五十年当他的学生,他所有的严厉和不近人情,也都还是为了给她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就说嘛,她的老师,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