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研究所忙得人仰马翻, 贺青砚这边倒是清闲了不少。
过完年之后,驻地里除了常规的拉练和训练, 暂时没有什么紧急的大任务压下来,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如此一来,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
每天下午只要训练一结束,他就会跟着小于的车,一道去研究所接姜舒怡下班。
进入二月下旬,西北的天气依旧冷,不怎么下雪,就算偶尔下也是小雨。
算是倒春寒的天气里,这种雨比下雪还要阴冷,寒气能顺着人的领口袖口往里钻。
贺青砚从训练场回来, 又从家里拿了一条围巾出来,打算给媳妇儿带上,这天出门冻脖子的很。
研究所这边今天有最后一组关键数据要出来, 所里的人都在等数据,贺青砚到研究所大门口时, 卫兵登记过他的信息,再次核对登记了他的信息后,就直接放行让他进去了。
正好小于要去给徐周群送一份驻地协防的文件, 吉普车便直接开进了研究所里。
贺青砚对这里已经相当熟悉,自家媳妇儿在这里工作,所以媳妇儿刚来那会儿, 他还特地买了好几斤大白兔奶糖,亲自送到各个研究室,毕竟自家媳妇儿年纪小,初来乍到礼多人不怪。
因此他现在在所里也算是个名人了, 吉普车刚停稳,他一下车,甚至不用开口问,行政楼门口路过的一个干事就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贺团长,又来接小姜同志下班啊?”
贺青砚点了下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的,李干事,她在研究室吗?”
李干事闻言往旁边一栋三层小楼指了指,“小姜同志没在研究室,她在实验室。”
“谢谢。”贺青砚道了声谢,迈开长腿朝那栋实验楼走去。
他走到二楼最里间的实验室门口,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难掩兴奋的讨论声,时不时还夹杂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是他们工作的关键时刻,贺青砚也没去打扰,于是在一间没人的小会议室,安静的等着。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贺青砚终于听到了隔壁实验室铁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人激动的交谈声。
他立刻站起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怡怡。”他走出去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媳妇儿,轻声喊了一声。
“阿砚,你来啦?”姜舒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是看到他脸上立刻挂上笑意,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跟她一同走出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男人。
贺青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怡怡提过的那位新认的老师?虽然知道还没见过。
陆衍之自然也看到了贺青砚,他知道姜舒怡结了婚,丈夫是驻地的团长,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男人一身军装,肩宽腰窄,身姿笔挺,五官轮廓深邃,长得好看,跟自己学生很相配,关键是周身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眉宇之间正气满满。
光看这长相和气度,倒确实配得上姜舒怡。
贺青砚原本听媳妇儿说认了位老师,下意识地以为是像林老那样头发花白的慈祥前辈,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瞧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轻一些的男人。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老师,这是我爱人,贺青砚。”姜舒怡站在两人中间,笑意盈盈地介绍道,“阿砚,这是我的老师,陆衍之,陆工。”
“陆工,你好。”贺青砚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贺团长。”陆衍之也朝人颔首。
简单的介绍之后,姜舒怡便跟老师道了别:“老师,那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下班。”
“嗯。”陆衍之淡淡地点了下头。
姜舒怡带着贺青砚回了自己的研究室收拾东西。
这研究室贺青砚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墙边的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倒是很熟悉了。
贺青砚知道媳妇儿最近有多辛苦,看她收拾东西,就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我来。”
明天就是周天,可以休息一天,所以姜舒怡要带回家的东西还不少。
贺青砚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又把她桌上的饭盒和水杯一并揽了过去。
姜舒怡乐得清闲,有了免费的劳动力,她就空着手跟在他身后,像个甩手掌柜。
当然嘴里夸赞的话不少,“有阿砚真好。”
贺青砚闻言偏头看她,笑得不行,“不夸我也给你干活。”
“没夸你,实话实说呢。”他是真的很好的啊,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等小于送完资料回来,三人一狗就准备回家了。
闪电一上车就亲昵地凑到姜舒怡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小腿。
姜舒怡愉快的摸了两把狗头,心里也舒服了。
车内气氛正好,贺青砚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怡怡,你那位老师还挺年轻的哈?”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开车的小于却是竖起了耳朵。
姜舒怡正低头摸着闪电的脑袋,闻言想也没想就顺口接道:“不年轻啊,跟你……”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跟你差不多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立刻抬起头,冲着贺青砚露出了几分讨好的傻笑,眼睛还不自觉的眨了眨,意图蒙混过关。
驾驶座上的小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一道冰冷的视线立刻从背后袭来。
小于脖子一缩,瞬间收敛了笑意,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在认真开车的模样。
贺青砚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自家心虚的媳妇儿。
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也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笑容看得姜舒怡心里直发毛。
好在贺青砚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伸手在姜舒怡腰上挠了一下。
毕竟当着小于的面,总不能自揭伤疤,承认自己不年轻吧?他很识趣地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换了个让她开心的话题。
“对了,怡怡,现在天气开始转暖了,我估摸着下个月咱们就能去林场看爸妈了。”他今天去团里还联系过了林场那边,“我已经跟刘场长通过气了,他说下个月林场那边的活儿也少了,咱们挑个时间过去。”
“真的?”姜舒怡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盼着去看望父母已经盼了太久了,从冬天盼到了春天。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心情一下子就跟着飞了起来。
“嗯,所以咱们三月中旬过去。”
“好呀好呀。”
既然要去林场看望父母,少说也得待上几天。
姜舒怡提前去跟徐周群请了假。
徐周群向来是个好说话的领导,更何况小姜同志是267所的头号功臣,别说请假,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搭个梯子啊。
“行,没问题。”他答应得十分爽快,“给你放一周的假,够不够?从这边去林场路途也不算近,多陪陪父母,也让你安心工作。”
“谢谢徐所。”姜舒怡感激地说道。
假请好了,研究所这边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关键阶段。
陆衍之亲手搭建的小型爆轰测试平台已经完工,张姐她们弹药组采集的新型炸药稳定性数据也全部出炉。
万事俱备,就只差一场实地测试,来检验奥克托金这种新型高能炸药的威力。
因为项目尚在研发阶段,东西也还没成型,所以这次测试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前往几百公里外的专用测试基地。
但爆轰测试毕竟非同小可,具有极大的冲击力和危险性,测试地点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地点选在了兵工厂后山翻过去的一大片空地上,那地方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又因为缺乏水源,土地贫瘠,几乎寸草不生,自然也没有人烟。
在研究所和兵工厂搬来之前,那里跟无人区没什么两样,是进行此类测试的绝佳场所。
这是267所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独立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武器性能测试。
上一次测试高精准炮弹,还是在专业的测试基地完成的。
因此徐周群格外重视,三令五申,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全,必须保证所有参与人员的绝对安全。
好在从兄弟单位来的刘老和陆衍之都是这方面的行家。
尤其陆衍之跟着老师参与过的实地测试不计其数,经验比267所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丰富。
有他在大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测试当天,天气晴朗。
“小姜,这个药型罩陆工那边已经反复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张姐将一个铜制的形状如同倒扣漏斗的核心部件递给姜舒怡,“咱们装上炸药就可以开始了。”
“好。”姜舒怡接过药型罩看了一眼,又还给张姐她们。
张姐接过之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装药。
另一边陆衍之正在对所有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安全叮嘱:“等会儿引爆,我们采用长导线电起爆,所有人必须撤离到安全范围之外,听清楚了吗?”
他经过推算,在图纸上画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工作人员在那个安全距离的基础上,又额外多拉出了引线。
大家忙不迭地点头:“好的,陆工,我们都记下了。”
“老师。”姜舒怡看到老师过来,又提议道,“我建议在靶点加一块厚钢板,模拟坦克的复合装甲,看看能不能一次性打穿。”
按照常规流程,爆速测试和穿甲威力测试是需要分开进行的。
可这个年代,科研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每一次测试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分开测试,意味着双倍的消耗,双倍的时间。
姜舒怡以前总听说,这个时代的科研人员们个个都艺高人胆大。
很多在后世需要反复验证分步进行的测试,在当时为了节约宝贵的资源和时间,往往会合并在一起,一次性完成。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想试试。
这种赌一把的背后,当然也算是对自己成果的绝对自信,而且节约下来的成本,就能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陆衍之听完她的提议,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在设计这个爆轰测试平台之初,他就已经做好了压缩测试流程的打算。
他和这个半路收来的学生,在很多想法上,总是能不谋而合,以前他也属于激进派,但是自己一个人,刘老又是保守派的,很多时候反而束手束脚的。
现在有姜舒怡这个学生,两人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姜舒怡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果然这个时代的很多科研人员,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和挑战的热血。
站在一旁的徐周群听到两人的对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靶点的数据采集不到,那这次爆轰测试就等于废了一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几乎等同于要重头再来。
听到徐周群的担忧,陆衍之转过头,“徐所,请放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我一人承担。”
他很清楚按照常规流程慢吞吞地测试下去,光是各种性能测试就能耗掉大半年。
一个武器项目,没个五六年根本不可能定型。
可世界的军事发展日新月异,五六年后,现在领先的技术可能就落后了。
华国的科研,不仅仅是自研,更是在与时间的赛跑,是在奋力追赶。
只有追上甚至超越西方国家的脚步,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杆,在世界上拥有话语权。
徐周群其实并不精通具体的技术细节。
他听陆衍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看到他脸上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还能再说什么呢?到底人家才是专业的。
所有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切就绪后,除了负责最后操作的引爆员,其他所有人都撤到了远处的安全观察区。
陆衍之最后一次提醒引爆员:“所有操作,必须严格按照安全规程执行,记住,奥克托金的威力,远超我们以往接触的任何一种炸药。”
“陆工,您放心吧。”引爆员也很沉着,“安全手册上的每一条,我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观察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这一次测试的成功与否,不仅仅关系到反坦克导弹这个项目,更关系到整个267所的未来。
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研究所,能不能借此机会快速转型,未来能不能拥有承担大型尖端武器研究的能力,就看这一炮了。
若是连自测都搞得一塌糊涂,那后续很多工作的推进都会变得举步维艰。
徐周群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四处去捞人才了。
小姜同志一个人,要撑起整个研究所的未来,真的太难了。
就像这个爆轰测试平台,若是没有陆衍之,光靠林老和李教授他们,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最后这重担怕是又要落到小姜同志的肩膀上,能把人给活活累死。
就在众人紧张的等待中,引爆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三,二,一,起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像是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的耳边都是一片轰鸣,短暂地失去了听觉,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浪迎面扑来。
直到那股嗡嗡的耳鸣声逐渐退去,风声重新灌入耳朵,所有人才猛地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挤到了传感器数据接收屏幕前。
黑白的屏幕上,一排排代表着爆轰波压力温度和传播速度的数值飞快地闪过,最终定格。
“数值正常。”负责数据监测的同志激动地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远程监测的数据是好的,现在就等负责现场勘查和数据采集的人员回来了。
测试点距离不算太远,没过多久,远处的山坳里就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喊声。
“打穿了……钢板打穿了!!”
负责勘察的年轻研究员,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观察区飞奔而来,脸上的表情满是狂喜。
“成功了!”
“太好了!”
观察区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负责数据记录的同志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有传回来的数据抄录下来,只等着带回去进行详细的分析。
“走走走,快,先回研究室做分析。”刘老大喊一声,所有研究员立刻行动起来,收拾着仪器和资料,急匆匆地往回赶。
现场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另一部分人,徐周群不放心,亲自留下来帮忙监督,毕竟这次测试的结果还需要严格保密。
回到研究所,所有数据被汇总到一起,每个研究小组负责分析其中一部分。
在这个没有高速计算机的年代,所有的数据处理,都依赖于最原始的人工测算。
算盘声,纸笔的沙沙声,代表着研究所的忙碌。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奋战,最终的分析结果终于出来了。
姜舒怡站在黑板前,虽然对自己很信任,但是声音依旧带着难掩的激动。
“根据汇总数据分析,本次测试的新型合成炸药,爆速达到了九千一百四十米每秒,耐热性和化学稳定性均优于□□,穿甲测试完全成功。”
话音刚落,研究室里再次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成功了,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测试。
对于267所的老员工来说,这样的结果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自从去年姜舒怡来了之后,所里就好像变了个样,几乎战无不胜。
但对于刘老他们这些外来的专家而言,心情却是全然不同的震撼。
他们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一次性就通过,并且所有测试结果都远高于预期设定标准的测试。
这简直是奇迹。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为什么267所这一次的底气这么足。
那个看起来文静腼腆的小姜同志,才是267真正的王炸啊!
炸药的难题解决了,接下来项目进入了另一个关键领域,材料的研制。
反坦克导弹,作为一种单兵或班组便携式武器,减重是势在必行的。
装甲部队打的就是一个集群式的强力压制。
坦克一旦成队列推进,那就是钢铁洪流,所向披靡,能打能抗。
而反装甲武器的核心战术,就是要用精准而致命的打击,撕开这个坚固的防御体系,为后续部队创造逐个击破的机会。
这就要求武器本身必须具备两个核心特点,威力强大,且便携性高。
减轻重量,对提升单兵的携行能力和战术机动性至关重要。
目前所里的材料专家李教授,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的合成铝合金,初步实验已经能让武器结构重量减轻百分之十五左右。
这个成果在当下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但是姜舒怡的目标不止于此。
如今炸药的性能被她大幅度提升了,武器的整体设计就必须有更长远的考量。
一款武器一旦定型,短期内就不会再做大的调整改造,否则就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所以她希望一步到位。
所以在接下来对新型材料的讨论上,姜舒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希望,能在现有材料的基础上,再减轻百分之二十的重量。”
“什么?再减百分之二十?”李教授第一个就愣住了,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满脸的难以置信,“小姜同志,这……这怎么可能呢?”
百分之二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对于结构材料而言,减重往往意味着牺牲强度,耐热性等关键性能。
在保证性能不降低的前提下,再减重百分之二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只是李教授,在座的几位从外面来的专家,也都齐刷刷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可能。
“还要保证发射时的高温性能,这太难了。”李教授也想,可这减轻百分之十五的重量他就捣鼓了两年呢。
“李教授,您有考虑过耐高温钛合金材料吗?”姜舒怡问。
早在苏国专家援助时期,华国就已经接触到了钛合金技术。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国内也开始了钛材的工业化生产,并研制出了TB2合金。
但所有人都清楚,现阶段国内对钛合金的研究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在耐高温性能上,一直无法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世界范围内,耐高温钛合金的研究也才刚刚起步。
后世的姜舒怡却知道,钛合金特别是耐高温钛合金,是未来航空航天和尖端武器发展的命脉。
未来华国研究的战斗机和航天器,所用的钛合金材料甚至能耐受两千四百度以上的高温。
华国在这方面起步虽晚,但在后世却实现了弯道超车,取得了连西方国家都未能做到的重大突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个未来提前带来呢?
耐高温钛合金若是能提前问世,造福的将不仅仅是陆军武器,更是对整个国家的航空航天领域发展的一次巨大推动。
“耐高温钛合金?”李教授喃喃自语。
他目前的研究方向除了合成铝合金,确实也包含了钛合金,只是耐高温这个瓶颈,迟迟无法跨越。
“是的。”姜舒怡的语气十分肯定,“我看过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里记录,现在西方国家最新的钛合金,耐高温区间大概在三百五摄氏度到四百五摄氏度之间,咱们若是能研究出高于这个温度几十到百度的耐受度,制造同等强度的结构件,重量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为了让自己的知识来源显得合情合理,她拿了父亲笔记这个万能的挡箭牌。
百分之三十五!
这个数字对研究新型材料的人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对李教授这样一辈子深耕于新型材料研究的专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他毕生追求的结果。
如果真能做到小姜同志说的那样,他这辈子死也无憾了!
姜舒怡看时机成熟,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她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递给了李教授。
“李教授,这是我从我父亲的笔记里誊抄的一些关于高温钛合金研究方向的设想和思路,希望对您的研究能有帮助。”
李教授接过笔记本就迫不及待地翻开,只见里面详细记录了自研高温钛合金的几个关键技术方向还有合金元素配比的思路,甚至还有一些失败实验的总结。
这些东西,对他这种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科研人员来说,无异于亮起了指路的灯塔。
有了这份笔记,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
“小姜同志,你放心。”李教授抬起头,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底气,“我保证,我一定把耐高温新型合金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他说的不是试试,而是一定,看来这份笔记帮助确实挺大的。
新的研究方向确立了,整个研究所再次充满了高昂的斗志。
而姜舒怡在解决了炸药和材料两个大方向后,决定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让她深恶痛绝的问题上,运算工具。
为了核算那几页测试数据,她当时就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算盘和纸笔,实在是太累人了。
她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科研进度为什么那么慢,真是处处都受掣肘。
“小姜同志,你要改造运算工具?这怎么改啊?”
听说姜舒怡要搞新东西,大家都围了过来,比起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遥远的材料学,这个运算工具可是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我的初步设想是,把一个完整的计算机结构,集成到一块小小的芯片上,让它拥有通用编程的能力。”姜舒怡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系统架构可以采用冯·诺依曼架构,就是由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输入和输出设备五大部分组成,确保它能高效地执行各种运算任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机交互的优化。
现在所里那台老掉牙的计算机,还是以前从国外采购回来的旧货,体积庞大,操作复杂得像开飞机,运算能力更是连后世的计算器都不如。
大家听着她描绘新型计算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小姜同志,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熬夜打算盘算数据了?”有人激动地问道。
如果这东西真能成功,那可就彻底解放了人力,研究室能节约出多少宝贵的时间啊。
姜舒怡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以后都可以交给机器来做,我们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思考和创新上。”
“哇!”
“小姜同志万岁。”
“咱们267所有你,也太幸福了吧!”
研究室里爆发出比测试成功时还要热烈的欢呼。
大家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和感激了。
现在走出去,谁还能有267所的研究员骄傲?他们马上就要脱离原始的计算工具,迈入新的时代了啊。
姜舒怡心里却想,自己这也不是有多厉害,纯粹是被逼得没办法,赶鸭子上架。
就算了那会儿数据,后来半天她脑瓜子还嗡嗡作响呢,要是长期这么下去,人真的要废了。
“那小姜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安排,我们都在。”
“是啊是啊,我们虽然脑子没你好使,但有手有脚,能给你打下手啊。”
大家纷纷表态。
“必须的。”姜舒怡笑道,这么大的工程,她一个人可搞不定。
众人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陆衍之跟着姜舒怡回了她的研究室。
等门关上,他才开口问道:“你搞高温钛合金,又搞计算机,是打算以后奔着研究机载武器去的?”
姜舒怡没想到老师这么快就看穿了她的真实意图。
她也不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老师,您对机载武器怎么看?”
目前航空武器是华国国防体系中非常薄弱的一环。
要想在未来的军事对抗中掌握主动权,光有防御反击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来自空中的强力压制,才是重中之重。
未来的战争,更会是无人机和超音速飞行器的天下。
陆衍之听到她这个问题,一直紧绷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他这个老师好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他这次来267所,除了支援反坦克导弹项目,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代表北城那边的航空武器研究所,物色有潜力的武器研究员。
别看都是搞武器的,所与所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以267所目前的资历和规模,其实要承担更大的武器研制是有不少问题的。
所以陆衍之一开始,其实是想把姜舒怡这个天才挖回自己所在的研究所的。
结果她不愿意,但他现在明白了,她不是不想研究机载武器,而是不想离开267所。
以她的能力,其实想进国内任何一家顶尖的研究所,都轻而易举。
但她很清楚,一旦进去了,她的研究就必须服从于整个研究所的大步调,研发速度反而会变慢。
所以她选择留在这里,以267所为根基,单列出属于她自己的项目。
而她需要一个能与她并肩作战,共同承担起这个大项目的合作伙伴。
毫无疑问,自己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衍之不得不佩服姜舒怡的远见和魄力,这想法也太牛了,基本可以拉快华国在武器研制上三到五年的速度,未来还可能有更大提升。
只要267所上下一心支持她,她的研究就能摆脱一切束缚,以最快的速度发展起来。
未来她一个人甚至可能就代表着一个顶尖的专项研究所。
“很好。”陆衍之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老师会全力支持你的想法。”
他没有具体说怎么支持,但这一句话绝对够分量了。
姜舒怡:“谢谢老师。”
她之所以选择留在267所,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氛围好,更因为在运动彻底结束之前这里最安全,父母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她有自知之明,绝不跟时代硬碰硬,而267所能提供最大的保障。
现在有老师这样一位专业能力和人品都信得过的搭档,未来几年的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这事儿算简单敲定之后,姜舒怡开始忙着搞计算机了,她忙起来原本以为助手们会有怨言,没想到一个个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甚至比她都更勤快了,其实大家也不想这么努力啊,实在是领导太牛了,感觉不学就是吃亏了。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西北的天气终于回暖了,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驻地外的牧场上,枯黄的草地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春天终于姗姗来迟了。
贺青砚的假期也批了下来,两人商定,这个周日就出发去林场。
算起来,姜舒怡已经快有大半年没见到父母了。
她心里一直念着,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东西。
林场条件艰苦,但她也不能带太招摇的东西过去,就决定还是像以前一样,多做一些能放得住的吃食。
现在啥都不重要,吃饱穿暖,健健康康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做了牛肉干,又炒了一大罐肉酱。
做好之后,用高温消过毒的罐头瓶子一个个分装好,再用蜡封住瓶口。
这样既能保证密封性,不容易放坏,也不会窜出太浓的香味。
“舒怡妹子,你们去林场,闪电咋办?”隔壁的张翠花知道他们要去探亲,特地过来问道,“要去一个礼拜呢,带着不方便吧?要不放嫂子这儿,嫂子帮你喂着。”
“嫂子,不用麻烦了,我打算把它也带着。”姜舒怡笑着说。
从驻地去林场,没有直达的火车,转大巴车也得在镇上下来,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走太远了。
贺青砚已经申请了用车,打算直接从驻地开车过去,方便又快捷,正好可以把闪电也带上。
“那成,反正有啥需要帮忙的,妹子你随时开口哈。”
“好的,谢谢嫂子。”
出发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雪化了之后的土路虽然还有些泥泞,但比起冰天雪地时已经好走了太多。
贺青砚说:“不出意外的话,中午左右就能赶到林场。”
“好,那就开慢点,安全最重要。”
“知道了怡怡。”媳妇儿在车上贺青砚向来更稳妥。
姜舒怡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激动的很,她眼巴巴地望着窗外,就连那些光秃秃的山,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格外好看了。
贺青砚知道自家媳妇儿心里着急,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停顿,几乎没怎么休息,车开得又快又稳。
终于在午饭前,他们远远地看到了林场的牌子。
按照规定,像她父母这样的情况,是不能直接去探望的,必须由林场的刘场长领着,在办公室里见面,旁边还得有林场的干部陪同监督。
但因为姜舒怡年前在研究所立了大功,萧老首长向上申请了给了特批,她可以直接去看望父母的,也能多一些私人的相处时间。
不过来之前,贺青砚还是先跟刘场长打了招呼。
凡事按规矩来,由刘场长带着他们过去,也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和麻烦。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林场办公室门口,刘场长特意等在门口,看到车来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来,给贺青砚指路。
“往里走,就那个坡上去就到了。”
办公室距离姜舒怡父母住的那排房子不远,开车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回来开始做饭了。
他们的车刚在空地前停稳,姜舒怡的目光一下就被水井旁一个佝偻的身影给吸住了。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低着头,端着一个搪瓷盆,费力地在井边洗着什么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冯雪贞。
半年不见,她发现母亲头发好像也白了许多,怎么变化这么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姜舒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为了不让母亲看到难受,她还是调整了心态,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下车冲着埋头洗菜的人喊了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