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所长, 我能看看这份图纸吗?”
姜舒怡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短暂的僵持,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孙伟民听到姜舒怡的声音, 几乎是立刻就转了过来,也顾不上跟贺远山这掰扯了连忙道:“当然可以,小姜同志,你要不坐着看?”
他说着就下意识地要去把自己那张宽大的椅子给推出来,那热情劲儿,看得一旁的徐周群眼角直抽抽,这剧情怎么越看越熟悉!
姜舒怡摇了摇头,“不用了孙所长,我就简单看一下。”
徐周群对姜舒怡的行事风格已是了如指掌,一听她这话, 心里顿时就有了底。
他猜小姜同志这又是要发力了,他得在旁边守着,万一小姜同志需要递个铅笔拿个尺子什么的, 他也能第一时间搭把手。
站过去还朝孙伟民暗戳戳的看了一眼,看到没, 这要没眼色,还想从自己手里挖人呢?
孙伟民确实不如徐周群,见姜舒怡已经俯身在了图纸前, 便也收起了多余的客套,紧张地站在一旁等着,不能是图纸有啥问题吧?
而贺远山本打算把人送到打声招呼就走, 可此刻看到自家儿媳妇忽然变得严肃认真的神情,暂时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不知道是不是怡怡看出了什么问题,他也挺好奇的。
办公室里一时间恢复了安静,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聒噪又不知疲倦的蝉鸣声。
夏天天一亮, 这些东西就铆足了劲儿地吱吱呀呀叫个不停,烦人的很。
姜舒怡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外界的纷扰就很难对她造成影响。
她对蝉鸣声恍若未闻,目光专注的在图纸上移动。
倒是孙伟民在旁边站得有些焦躁难耐,两只手在身侧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
这张图纸来之不易,是他乃至整个研究所寄予厚望的东西。
可现在看着小姜同志那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原本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某种不祥的猜测,此刻好像又要冒出来了。
姜舒怡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所以她问孙所长要了图纸,正过来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视线扫过关键点时,又在脑子里快速的演算了一遍数据。
推算的结果还真是证实了她确实没看错。
图纸上几乎每一个核心传动结构,能源输送线路等一系列连接数据上,都存在着或大或小的错误。
然而这些错误又错得非常高明,甚至可以说很刁钻。
它并非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会让机器完全无法运转的低级错误。
恰恰相反如果完全按照这份图纸进行生产制造,初期的样品很可能也能勉强运转起来。
但是内部隐藏的结构性缺陷和数据偏差,将导致这批产品不良品率会非常高。
就算在后续漫长的测试和实验中,研究人员凭借经验修正了其中一部分问题。
可一旦这些生产出来并列装到部队,那故障率绝对会高得吓死人。
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返修率可能会高到直接让军工厂和研究所都疲累,根本无暇顾及更多的事情。
即便最后能够解决,但这其中投入的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成本,恐怕会直接将华国刚刚起步的航天工业发展进度,硬生生地往后拖好几年。
所以这张图是研究所自己画的?
“小姜同志,这图纸是有什么问题吗?”孙伟民看着姜舒怡直起身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姜舒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反问道:“孙所长这张图纸是咱们所里的人画的吗?”那这样可就值得怀疑了啊。
孙伟民没有任何隐瞒,他叹了口气直接道出了实情:“这是Y国主动向我们推销的一款军用战机的图纸。”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今年随着华国与M国的外交关系出现历史性的缓和,长期对华国采取封锁政策的西方国家,好像也急于打开华国的军售大门。
恰好华国在航空研究领域正遭遇着长久以来的技术封锁,处处被卡脖子。
现在Y国主动表示,愿意出售他们最新研制的战机,这对华国而言无疑是及时雨,自然是没有理由推辞。
只有采购引进了真正先进的战机,才能让我们自己的研究院进行大规模的拆解学习和逆向研究。
那些一直被封锁被卡住的关键技术,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攻克。
所以这次华国计划采购数十架Y国最新的战机,并引进全套生产技术,用于加强至关重要的南礁海域防御。
“目前外交部的首长们还在Y国进行最后的商谈,这张图纸算是Y国为了表示诚意,提前给我们的定心丸。”孙伟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当然完整的原版图纸他们并没有交给我们,说是要等采购任务正式完成,他们的战机和所有技术图纸会一并送来。”
但毕竟是狼子野心的西方列强,研究所这边自然也不敢完全放心。
所以所里就派了两位经验最丰富的专家过去,全程参与参观和技术商讨。
在Y国方面拿出设计图的时候,就是由这两位专家将图纸记下来,回来之后再亲手绘制的。
不过Y国人一如既往地傲慢,只给了华国两个小时的图纸展示时间。
真机和生产线也只开放了很小一部分,我们的专家甚至连登上真机驾驶舱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隔着战机的窗口和一排Y国守卫远远地看了一圈。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派去的两位专家也是很厉害的,可以说是能过目不忘,而且两人是合作了好多年的老搭档,配合极为默契。
就算时间紧迫,对方也没有完全展示,两人依旧一人负责一部分,硬是把匆匆一瞥的图纸完整地记在了脑子里。
回来之后立刻就绘制出了这张图,也就是姜舒怡现在看到的这一张。
听完孙伟民的这番话,姜舒怡立刻想到了以前读书时候老师讲过的事情。
七八十年代,正是华国航天工业在艰难中摸索前行的时期。
西方国家为了阻止华国的发展,使的绊子层出不穷。
除了长期的经济封锁和技术制裁外,最阴险的就是技术欺诈。
这个时期最严重的技术欺诈事件有两次,而眼前这件事应该就是第一次。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次看似充满诚意的战机采购计划,最终会因为M国在背后的横加阻挠而宣告失败。
但实际上这从头到尾就是Y国和M国联手唱的一出双簧,一个假意售卖,一个暗中阻止。
其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拖住华国航天工业的发展脚步,并且堂而皇之地送上一份有问题的图纸,让我们的科研人员在上面白白耗费心血。
这些年无人区上空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卫星上了太空,已经让西方国家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和压力。
所以这一次的的事情绝对是西方国家的蓄谋已久的阴谋。
而且这一次最终因为Y国单方面毁约,华国不仅没能采购到战机,连已经支付的前期资金也被对方以各种理由冻结,直到八十年代,才通过复杂的贸易形式艰难地要了回来。
当初华国没有一直追究下去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着虽然吃了亏,但好歹得到了一张宝贵的细致的最新战机设计图。
而且一直跟Y国纠缠也在耗费国家心血,所以暂时没理会。
其实华国的专家也不清楚这张图纸,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即便后来经过所里的专家们熬了整整两年时间,呕心沥血地修正了大部分的误差和错误,但因为基础架构就是有问题的,依旧残留了一些致命的隐患。
以至于最后根据这张图纸仿制出来的这一代战机,在定型生产并列装到部队之后,实用效果根本达不到预期,甚至可以说是差强人意。
这一系列的战机在部队里坐了足足三年的冷板凳,直到第二代改进系列出来后,才被彻底发现了原有的根本性问题。
虽然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艰难摸索和不断改进后,华国科学家们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最终还是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自己的技术路线。
可是这被白白浪费的十年光阴,这十年间投入的无数资源,对当时的华国来说,是非常沉重的代价。
当初因为这事儿,咱们有多少飞行员用生命换取了捍卫领土的完整,咱们的空域防御也憋屈了数十年,就连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起这个时候都难受的落泪。
想到这里,姜舒怡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不能直接说这压根就是Y国和M国的一场阴谋。
她也不能直接说,这战机和技术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卖给我们。
贸然说出这些事儿,甚至会有人拿她的身份和家庭背景说事儿,毕竟依据从何而来呢?
而且眼下这场席卷全国的运动还没有彻底结束,她不想父母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重演一次,她要保存实力,让未来自研的战机让世界都不敢轻看,也让华国航空不再受制于人。
所以现在就连技术问题本身,她都不能说得太过直白和肯定。
但是她已经发现问题了,不可能不解决,所以必须用一种更稳妥更让人信服的方式来解决。
思及此姜舒怡抬起头问:“孙所长,那我能见见那两位专家吗?”
她决定从技术探讨入手,在交流中一步步引导他们自己发现问题的所在。
孙伟民当然不会拒绝,这一次费劲儿扒拉邀请姜舒怡过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她能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来,凭借她在那篇论文里展现出的对集成电路超前的理解,帮助所里攻克难关。
“好,当然没问题,我这就让人把曾教授和王教授请过来。”孙伟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让人去请人。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位气质儒雅的老者走了进来。
孙伟民立刻上前为双方做介绍。
当曾教授和王教授得知眼前这个看起来顶多像个高中生的小姑娘,就是那篇让他们都惊为天人的论文的作者时,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赏。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曾教授由衷地感慨道,“小姜同志,你的那篇论文,我们几个老家伙反复研读了好几遍,写得太好了,太有远见了。”
这不夸张又真诚的夸赞让站在一旁的贺远山和徐周群听得眉开眼笑,连航天研究所的老专家都如此评价,那证明姜舒怡是真厉害啊。
姜舒怡对此倒是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谦逊地笑了笑,然后便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图纸上。
她没有直接指出问题,而是从探讨的角度切入,提出了一些关于图纸上动力系统能源效率推算的疑问。
“曾教授,王教授,关于这个部分的涡轮叶片设计,根据图纸上的数据,它的推重比似乎非常惊人,但是我在推算它的燃料消耗和散热效率时,总觉得数据模型有些对不上……”
两位老教授其实在完成图纸后,经过初步的演算,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总感觉某些数据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和谐的矛盾感,但具体问题出在哪里,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毕竟华国在这方面的技术实在是太落后了。
如果这是一架老型号的战机,他们凭借丰富的经验,或许能更快地发现问题。
可这架战机是Y国宣称的能够实现垂直起降的最新款战斗机。
这样的尖端技术,别说华国放眼全世界也没几个国家掌握。
面对这样新奇又复杂的技术,他们能将短暂一瞥的图纸,分毫不差地在记忆中复刻下来,已经竭尽全力了。
所以此刻面对姜舒怡提出的疑问,两位教授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立刻被引到了同一个思路上。
“小姜同志,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和老王也讨论过。”曾教授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我们当时也觉得这个部分的能源转化效率高得有些不合常理。”
“是的。”王教授也接口道,“但Y方的技术人员声称,这是他们采用了某种新型复合材料的结果,可以承受更高的温度和压力,因为没能看到实物和相关材料报告,我们也就暂时搁置了这个疑点。”
两位专家不愧是研究所的中流砥柱,姜舒怡稍微引导,他们立刻就开始抓到各种问题了。
从动力系统到航电系统,再到武器挂载接口的兼容性问题,两位老教授在与她一问一答的探讨中,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们被姜舒怡的思路带着,逐渐发现了那些被巧妙伪装起来的一个又一个的逻辑陷阱和数据漏洞。
贺远山在一旁听着,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听不懂,但他从战场上磨砺出的敏锐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再结合刚才孙伟民说的话,他这个在刀光剑影中走过来的老将军,瞬间就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所以这会儿更不能走了,想看看这图纸到底存在多大的问题。
孙伟民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关键,从姜舒怡一开始要看图纸时,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本来就对那些西方列强抱有十二分的不信任,现在听到老曾老王和姜舒怡这有来有回的对话,哪里还不明白,他们这是被人家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果然是狼子野心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值得相信。
“我想起来了。”曾教授突然喊了一声,然后激动地说道,“当时在参观他们的生产线时,我看到一台正在装配的发动机,它的燃料输送管道的直径好像比图纸上标注的要粗一些,当时只以为是不同批次的改进,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设计上的差异。”
王教授也立刻回忆起当时参观真机时的细节,补充道:“没错,我记得真机座舱里的仪表盘布局和图纸上也有些微的出入,特别是几个关键的报警灯位置,完全不一样!”
在姜舒怡的引导下,两位教授将记忆中那些一闪而过当时并未在意的违和点全部挖掘了出来。
而这些零碎的细节,恰恰都印证了图纸上存在着根本性的设计缺陷。
姜舒怡在两人的描述中,拿起了桌上的一根铅笔,开始直接在图纸的副本上进行修改。
就这样在一屋子的人的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姜舒怡捏着铅笔在图纸上把一条条不符合的线擦去,还有哪些违和的数据也全部替换掉,新的线条和合适的数据被她重新绘制上去。
整个上午,她几乎没有停,姜舒怡就这个性格,一旦是触及到专业,她会完全沉浸进去。
等到她终于直起身子,放下铅笔时,才发现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
那张原本复杂无比的图纸,现在几乎被她从头到尾全面修正了一遍。
“曾教授,王教授,这样的图纸,你们再看看呢?”她将修改过的图纸推到两位老教授面前。
两人连忙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记忆力可以说已经超乎常人,曾教授更是十三岁就在国外顶级大学深造的天才人物,这样的人才,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不算多。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面前,完全不敢说一句大话。
图纸上修改过的每一处,好像完美的解决了他们之前讨论中发现的矛盾点。
那些原本看起来不合常理的数据,在新的结构下变得非常合理且没有突兀感。
整个设计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不仅逻辑严谨,思路清晰,他们感觉这可能比原版正确图纸还要更优化更具前瞻性。
这样一份图纸,要是最后完美生产制造出来,那华国的战机攻击防御水平会直接超过Y国。
“好,好啊。”曾教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连点头,“姜同志,这也太好了,我觉得这个技术已经超过了Y国。”
王教授也赶紧仔细检查了一些被修正过的关键数据,随即又紧张激动地说道:“老曾,要不咱们现在就拿去实验室,用新的数据重新建模,跑一遍数据?”他已经等不及了。
曾教授也是这么想的,根据原图纸的数据模型,他们已经跑了好几次模拟,每一次都以报错告终。
虽然每报错一次,他们都会立刻组织人员进行手动的推演和修正,但这循环往复,是个非常浩大的工程量。
按照原来的进度,可能这一年就要在这堆数据上演算上万次,修正上万次,还未必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可若是小姜同志修正后的这份数据,跑出来不会报错,那接下来的工作,就等于是一步迈上了非常高的一个台阶了。
“小姜同志。”曾教授抬起头,看向姜舒怡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佩和恳切,“你能跟我们一块儿过去吗?”
原本姜舒怡是他们眼中的小辈。
可现在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在她跟前,反而像两个虚心求教的新人。
没办法研究所这种地方,向来不讲究论资排辈,讲的就是硬实力。
不然西方国家凭什么能用技术卡住华国科技发展的脖子?要论历史,他们才几年?可没办法,人家现在就是发达,就是先进。
所以在外面受了气,没道理回家来还端着那套封建主义大家长的不良风气。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嘛!
“可以。”姜舒怡点了点头,她正好也想亲眼看看修正过的数据跑出来的结果。
徐周群一听立刻道:“那我也跟着去看看。”他可得把自己这个宝贝疙瘩看紧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看不懂小姜同志那些设计和推算了,但只能说明,他家这顶梁柱更厉害了!
孙伟民这会儿哪里还坐的住,当即也要跟着去,贺远山觉得今天自己可能暂时不用去单位,自家怡怡这么厉害,他不得去现场看看?
原本在姜舒怡看来只是简单的一次数据模拟,没想到不仅所长跟着去了,连战区首长也来了。
所以他们才过去,就把人实验室的同志吓了一大跳,实验室负责建模的同志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紧张的问:“孙所,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边说甚至还在一边复盘,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可思来想去这数据总报错真跟自己没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