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幕黑沉沉的, 一路上只有几盏高挂的灯笼透出幽幽灯光。

萧瑀左手提着绑成两串的四个礼盒,右手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父亲一向畏惧权贵,担心老国公记恨他才迁怒于你, 那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罗芙朝他笑笑:“有你为我撑腰, 母亲又护着我, 父亲那里我不怕的。”我也只怕权贵。

萧瑀确认妻子没被父亲吓到, 这才松了手, 到底是在外面。

回到慎思堂,等厨房摆饭的功夫, 夫妻俩在次间打开了李三爷送的礼,一匣两瓶外敷的膏药,一匣熬汤的补品, 一匣花茶, 一匣糕点。对于国公府这等权贵人家,这四匣礼正合适,太贵重或是直接送银子,便成了没把萧家当亲戚,故意埋汰人呢。

从赔礼看出国公府的态度, 罗芙松了一口气。

萧瑀送完李三爷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饭后洗漱完毕, 他坐到床上, 主动提出为妻子检查后面的伤。

罗芙背对他坐着,配合地解开中衣盘扣。

那是一套海棠红的中衣, 红绸半褪挂在臂弯,露出大片白皙细嫩的肩颈,晌午还在的那点红早已消失不见。

萧瑀试探着去触摸伤处, 罗芙也只是觉得有点凉,一边说着不疼了,一边就要拢上中衣。

一只手却从后面按住了她要扬起的右臂,随着便有温热的唇落在了她后颈。

罗芙轻轻一颤,任由萧瑀将她转了过去。

新婚燕尔,这样的亲密有过很多次了,只是在今晚之前,罗芙一直都以为萧瑀既温柔又贪婪,所以才会在同一个晚上连续缠上好几回,被她掐了推了才肯罢休。如今,当她的手指无意间抚过萧瑀紧绷的后背与撑在一侧的结实手臂,罗芙忽然意识到了萧瑀清俊儒雅外表下的那份强势。

都是书生,姐夫面对有罅隙的继母兄嫂也能彬彬有礼滴水不漏,萧瑀不一样,他不但敢直言反驳亲爹,连高了他两个辈分的位高权重的定国公都敢去叫板,别的秀才见到兵有理说不清,萧瑀不怕,因为他还能动手打得纨绔不得不听!

“李七李九身边的四个护卫,真是你与青川联手制服的?”

罗芙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开口跟他正经交谈,晌午光震惊了,忘了追问细节。

萧瑀低头看看,简单嗯了声。

罗芙:“所以你不光读书,还跟大哥二哥一样修了武艺?”

萧瑀:“……只学了拳脚功夫,不如大哥二哥精湛。”

至今他也打不过两位兄长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两人再想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地抓住他按着打也是不可能,萧瑀全力反击的话,怎么也能坚持几十回合,坚持不了他还可以跑。

罗芙懂了,萧瑀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习武之人的血性,所以他比普通读书人更有胆量。

她沉默下来,萧瑀反问道:“为何问这个?”

罗芙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瑀却想起妻子刚刚抚过他肩背手臂的小动作,是意识到他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萧瑀有过被人倚仗身高年龄力气揍的憋屈,所以他也为如今这一身武艺、力气自傲。

君子不该炫耀,萧瑀便默默地让妻子感受他的强壮。

如果说罗芙对他终于显露出来的耿直性子心有不满或是被勾起了一丝不安,经过这么一场对亲姐姐都难以启齿的酣畅淋漓后,那点不满与不安也全被萧瑀伺候没了,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替她撑腰,是个会疼人的好夫君。

萧家肯定不会将自家与定国公府的那点过节四处宣扬,给萧荣、邓氏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会往外讲,但李恭安排儿孙去萧府、村童家里道歉,甚至在他决定当着四房儿媳儿孙的面惩戒七郎、九郎时,李恭就没想瞒下此事。

儿媳们藏不住话的,会跟娘家人嘀咕隔房妯娌、侄儿们的笑料,小兄弟姐妹们吵架时会揭露七郎、九郎出过的丑,底下的下人们听见了,会与交好的本府下人或外府下人透露此事,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高门秘辛甚至宫闱秘辛流入民间?

传着传着,传到了左相杨盛的耳中。

这日下朝,杨盛特意走到李恭身边,跟后面的大臣们拉开些距离,正色道:“国公惩戒孙儿爱护百姓的美谈杨某也听说了,国公行事公允、铁面无私,实在令人钦佩。”

李恭身形魁梧,趁杨盛垂首拜服时瞪了这老狐狸一眼,方尴尬叹道:“老夫教孙无方,差点养出两个纨绔,让左相见笑了。”

杨盛:“国公言重,似你我这等政务军务缠身之人,少有闲暇用于家事,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

李恭:“是啊,所以我还要多谢萧瑀那小子,若非他及时出面提醒于我,我家那两个泼皮日后还不知道会闯下什么祸事。”

老狐狸休想看他笑话,他胸襟宽得很!

杨盛笑道:“国公罚孙的美谈一出,萧瑀也跟着得了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的美名,该他向国公道谢才是。”

在此之前,京城内外的百姓有几个听说过忠毅侯府的萧瑀?但整个大周朝的百姓几乎都知道定国公李恭,萧瑀之名注定要随着李恭这桩美谈越传越广,甚至在史官为李恭题写的名将传记中留下一笔,供后人阅览。

李恭摆摆手,爽朗道:“萧瑀不畏权贵并非一两天了,哪用得着我帮他扬名,不信你去问问皇上,皇上都早有耳闻了。”

因为一张谁都敢驳斥的嘴,萧瑀与京城许多权贵子弟都有过节,放大人眼中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所有人都能从这些小事中看出萧瑀直言不讳的品性,敢得罪权贵子弟,就等于不畏权贵。

除此之外,李恭还知道杨盛才是萧瑀第一次真正得罪的权贵,但凡杨盛肚里真的能撑船,萧瑀早已凭他自己扬名,何须混在一个国公罚孙的趣谈中。

听出老国公话里机锋的杨盛:“……”

等这件事在官场上传开,宫里的高皇后也听说了,特意把定国公夫人廖氏以及太子妃李岚都叫到她的中宫,让廖氏这个最清楚内情之人给她仔细讲讲这桩美谈。诚然,李家的两个孙子为非作歹了,但李恭堂堂国公愿意为普通百姓惩罚自家孙子,无论官民都会将此当成一桩美谈。

廖氏从邀请邓氏、罗芙几婆媳来家里听戏开始讲起,其中罗芙是受了委屈的苦主,廖氏难免提她的次数最多,且多是夸赞喜爱之词。

高皇后:“扬州是好地方啊,自古出美人,连你也夸罗氏貌美,勾得我都想召她进宫亲眼瞧瞧。”

廖氏笑道:“能得娘娘召见是罗氏的福气,只不过跟娘娘年轻时的仙姿相比,罗氏便不值一提了。”

高皇后年轻时确实是罕见的美人,廖氏这话也不算纯拍马屁。

待廖氏转述完萧瑀去李恭面前告状的那番话,高皇后转转手腕上的佛珠,好笑道:“这孩子,脾气跟他少年时是一点都没变啊。”

廖氏稀奇道:“娘娘也听说过萧瑀?”

高皇后微微颔首,不过并没有解释。

那还是十年前的中秋了,女儿康平公主央了四哥福王带她去宫外赏月,因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做任何安排,只带了一队侍卫暗中跟随保护。逛着逛着,女儿看到一座极其适合赏月的桥,奈何百姓也觉得那桥好,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十分拥堵。

福王为了哄妹妹,安排侍卫拦在桥的两端,禁止百姓通行。

百姓们不敢惹事,得知贵人在桥上赏月都配合地扭头离去,没多久,又一位锦衣少年来了,正是萧瑀。被侍卫拦下后,萧瑀没有争执但也没有离去,而是走到附近的岸边,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盯着桥上的福王、康平公主。

兄妹俩觉得奇怪,派人将萧瑀叫到桥上,问他为何在岸边驻足,还颇为无礼地窥视二人。

萧瑀道:“两位殿下觉得这里的月景难得,在鄙人看来,中秋官民同乐之夜,两位殿下独占一桥凌驾于民之姿也十分罕见,故而驻足一瞻。”

福王、康平公主:“……”

次日康平公主就把这事告诉了高皇后。

高皇后笑着问女儿:“他这么讽刺你们,你们没罚他?”

康平公主一脸无奈:“我跟四哥确实倚仗身份坏了百姓们上桥赏月的游兴,他的话难听却没有错,我们再罚他的话,岂不是更加证实我们以权欺民?”

高皇后就这么记住了萧瑀其人。

太子妃李岚看出了高皇后对萧瑀似乎比较欣赏,回东宫后特意让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托母亲转送罗芙:“就说我也感激萧瑀替我纠正了两个侄儿的过错,帮咱们国公府及时挽回了名声,只可惜中间连累她受了委屈。”

廖氏:“也好,这样她心里也能踏实些,免得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因此,十一月下旬,廖氏单独请了罗芙三妯娌去定国公府听戏,除了帮忙转送太子妃的礼物,也是继续增进两家女眷的关系。

太子妃出手不俗,送了罗芙一匣四盒宫里后妃才能享用的胭脂,一匣名贵香料。

罗芙彻底安了心,因为国公府真要记恨萧家的话,用不着劳动太子妃出手做这表面交好的面子活。

踏实了,罗芙带了两盒胭脂去找姐姐,没法抱怨萧瑀的那些话,罗芙全都朝姐姐倒了个干干净净。

“就是他运气好,没撞上权贵恶霸,不然整个侯府都要被他连累得没有好果子吃。”

“我那几晚都没有睡好,有回做梦还被李九郎绑在树上了,不停地拿弹弓射我,萧瑀想救我,被李家十几个护卫摁在地里狠狠打了一顿。”

罗兰夫妻俩在京城就妹妹这一门贵亲,妹妹不来,罗兰绝不会主动往侯府凑,平时就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今日才得知妹妹、妹夫经历了什么,罗兰心有余悸道:“是啊,妹夫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不过可能他长住京城,知道老国公的为人才敢如此行事……算了算了,总归他都是为了护着你,最后也算是善终,妹妹就别气他了,等等,你没为此跟他拌嘴吧?”

罗芙嗤道:“没有,侯爷侯夫人他二哥都不喜欢他这性子,该劝的肯定都劝过了,亲爹亲娘亲兄弟都没能劝他改了,我一个才嫁过来的妻子,有那本事?”

当儿子的跟爹娘再闹不快,出事的时候一家人还会往一处使劲儿,不可能真就不管了。夫妻不一样,吵起来伤感情,伤多了就再难过下去,如今罗芙在侯府游刃有余的底气都是萧瑀给的,除非萧瑀把她气狠了,罗芙绝不会轻易跟他吵。

罗兰抱住妹妹,拍着妹妹的手道:“如妹夫所说,经他这么一闹,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再说都是些小过节,像李九郎那样混账的肯定是少数,往后妹夫兢兢业业地当他的官,你在侯府内宅吃香喝辣,做你的三夫人就是。”

罗芙正是这么期盼的,回去后给萧瑀定死了规矩,让他在前院潜心读书,逢五逢十的日子才能去中院过夜。

萧瑀无法反驳妻子的决定,于是每到可以去中院的夜晚,萧瑀就没少过三次过,使得年轻的小两口白日虽然不怎么见面说话,但每同床共枕过一晚,连着结了四日的浅浅隔阂必将被萧瑀重新捅破捣烂,亲密得好像变成了一个人。

大半个腊月就在这么清静规律又快活腻歪的日子中过去了,到了年关,侯府开始接连不断地收到请帖。

邓氏让萧瑀安心在家备考,慎思堂这边只带小儿媳出门,反正外面也没有亲友惦记萧瑀,即便惦记,备考也是个体面的好借口。

罗芙貌美,是谁见了都会眼前一亮的美,她又嘴甜爱笑,落落大方毫不谄媚,在杨延桢刻意的提携下,罗芙顺利地融入了京城的贵妇圈,比邓氏、李淮云还吃得开,即便有人不喜欢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挑罗芙错的地方。

去外面做一回客,邓氏就要跟萧荣夸上小儿媳一回:“芙儿是我亲女儿多好,有她在那些贵妇待我都和善很多,再把老三换给罗家当儿子,然后我也能像你当年一样背信弃义,塞他一封和离书毫不心软地打发他回扬州。”

萧荣细品一番,哼道:“所以说老三媳妇跟我才是一路人,我喜欢结交权贵,她也喜欢,老三总瞧不起我,换成一个性子的媳妇他就护得不行,归根结底就是贪他媳妇的色,装什么君子。”

邓氏呸了他一口:“你是巴结权贵,芙儿是交好,根本不是一回事,人家芙儿比你有骨气,也比你会说话。”

萧荣:“再会交好,没有我撮合她跟老三,她上哪交好权贵去?”

邓氏:“那也是你欠罗家的,芙儿不进门,老大的腿说不定早废了!”

萧荣这才闭上了嘴。

腊月二十五,官员们即将放年节假的最后一日,永成帝在大殿上跟满朝文武展望来年时,中宫的高皇后也派宫人陆续送出了一张张宫帖,邀请一干皇亲、勋贵、大臣及其家眷于除夕当晚来皇宫赴宴。

忠毅侯府,萧荣夫妻以及三对年轻的夫妻都在受邀之列。

往年也是如此,帝后给萧家的恩宠从未落下过。

因此,杨延桢、李淮云都习惯了,只有刚刚得知自己居然能进宫吃席的罗芙又惊又喜又紧张到了极点。

那可是大周的开国帝后啊,她也能踏入天家去见贵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