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见过皇上吗?”

夜里钻进被窝, 罗芙便靠到萧瑀怀里打听起来,自从上午知道除夕她也要跟着一家人去宫里吃席,罗芙的兴奋劲儿想压都压不住。

萧瑀左臂揽着妻子,稍稍低头就对上了那双明润潋滟的眸子, 亮晶晶地望着他, 比十月新婚那几日多了几分大胆, 更灵动也更鲜活。

上次同眠是腊月二十, 妻子看他的眼里还只有为即将发生的夫妻亲密而起的羞赧, 由此可知今晚让妻子雀跃欣喜的是进宫之事。

“见过。七岁时我第一次随父亲母亲进宫赴宴,跟着其他勋贵子弟远远面圣行礼, 未得机会聆听圣训,后面几次除夕进宫也都是如此。十二岁那年皇上去西苑避暑,特命勋贵子弟随驾, 我因谢绝参加比武狩猎被皇上问了一次话。”

永成帝是开国皇帝, 京城这一批勋贵也都是凭军功封爵的武官之家,家中子弟大多从武,萧瑀便成了其中的异类。

罗芙奇道:“你不是修了武艺,为何不参加?”

萧瑀:“我以读书为主,武艺不精, 又何必滥竽充数自取其辱。”

罗芙:“那也不能拒绝皇上的要求啊, 皇上是不是生气了?”

萧瑀:“避暑游乐, 皇上岂会计较这种小节, 知道我从文后就准许我不必参与比武了。”

罗芙:“听你这么说,皇上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还是萧瑀胆大, 换成她,哪怕她不会武艺,她也要想方设法装装样子, 而不是连皇上攒的局都不给面子。

萧瑀不置可否,十年前的永成帝确实是大臣们眼中无可挑剔的开国明君。

“从我十二岁到十九岁,每年都能面圣一两次,有时只是行礼,有时皇上会问问我的学业。二十岁我落榜后改去嵩山学院求学,两年多不曾回京,便也没有机会面圣了。”

罗芙:“嵩山离京城挺近的,你怎么不回来过年?”

萧瑀:“父亲不满我落榜,与其浪费时间奔波往返,不如埋头苦读。”

罗芙心疼般摸了摸夫君的胸膛,读书是要紧,但也不用逼到过年都不回家的份上啊。

就在萧瑀握住妻子的手准备结束谈话时,忽听妻子接着问道:“皇上天颜如何,是不是特别威风凛凛?”

萧瑀沉默片刻,道:“上次面圣皇上正值六十二岁,头发见白了,现在应该白得更多,额头眼角皱纹明显,面庞清瘦身形巍峨,确实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罗芙算了下,今年皇上该是六十五岁,除夕一过还得再加一岁,六十五六的年纪,再威风也是条老龙了。

“皇后呢,你见过吗?”

“嗯,不过只有几面,几乎没说过话。”

永成帝很看重勋贵家的年轻子弟,隔两年就要检阅勋贵子弟的骑射武艺,高皇后深居后宫,偶尔设宴请的也是各家的女眷。

“那宫里还有其他后妃吗?皇上有几位皇子公主?”

“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虽有几位妃嫔但据说都不太得宠,太子、齐王、顺王、福王以及康平公主均是皇后所出。”

罗芙暗道,看来皇后在后宫过得还算顺心,那么一位顺心的皇后娘娘肯定比整日忙于争宠的娘娘更好相处。

“我远远见过几位皇子公主,但少有机会说话,所以对他们的容貌性情都不太清楚。”

萧瑀简言总结道,是真不清楚,并非敷衍妻子。

罗芙没有疑他,皇家贵人,便是公爵之家也没那么容易接触。

今晚从萧瑀这里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罗芙心满意足地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正要细细回味一番,一旁的夫君追了上来,长了一副清俊君子貌,便是不加掩饰眼中的温存之意,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轻浮贪色。恰恰相反,他越是这么一本正经地求欢,罗芙越忍不住心慌意乱,仿佛这是夫妻之间天经地义的事,她羞涩遮掩才是不正常。

“先别急,去把灯熄了。”

“留着,我想看你。”

跟着大嫂杨延桢连着学了四日进宫应遵守的规矩礼仪后,永成三十一年的除夕,黄昏之前,罗芙走在二嫂李淮云身边,随着前面的婆母、大嫂以及更前面排成一队的几家公侯女眷,缓慢又恭谨地穿过朱红漆的宫门,沿着高深的宫道一步步走向中宫。

进了中宫主殿,罗芙根本不敢抬头,听女官让她们跪下罗芙便规规矩矩地跪下,高皇后叫免礼了,她才姿态端庄地站起来,什么伸手撑地、整理裙摆都是不应有的小动作。

高皇后给众人赐了座,像定国公夫人廖氏、左相夫人徐氏以及邓氏这种当家主母都坐在一眼就能被高皇后看见的前排主座上,罗芙等儿媳、孙媳们分别坐在自家长辈后面的次席。

直到所有人都落座矮下身形,罗芙才敢一边维持端庄的坐姿,一边趁聆听高皇后与近处的太子妃王妃等人闲谈时隐晦地打量贵人们的容貌。

高皇后也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发间首饰并不多,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罗芙小时候所听故事里的王母娘娘或别的神仙娘娘如果真有其人,大概就是高皇后这样的。

太子妃与三位王妃都是三旬左右的年纪,或雍容端庄或柔美贤淑,反倒是那位被赐座在高皇后身边的康平公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生得明艳脱俗,敢说敢笑的。

罗芙看得十分羡慕,这样的公主才是天底下命最好的女子,有父皇母后宠爱,什么婆母妯娌都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正看戏,忽见与高皇后聊着什么的定国公夫人廖氏回头朝她这边看来,紧跟着,高皇后、康平公主与那几位皇家儿媳妇也都看向了她,真的是她,不是她身边的两位嫂子!

很快,一个宫女身姿婀娜地走过来,说皇后娘娘召她上前问话。

宫女一说完,罗芙身上就像多了一根无形的绳子,拉着她不受控制地朝大殿北面主位上的高皇后走去,但罗芙谨记着大嫂提点她的那些规矩仪态,衣裳里面冒了一后背的汗也没有走错一步,只有真正地跪在高皇后五步之外时,高皇后以及离得最近的几位贵妇才能看见罗芙微微颤抖的双手。

众人见怪不怪,名门闺秀第一次进宫都要紧张,何况是民间来的十六岁新妇。

高皇后笑道:“免礼,平身吧。”

罗芙重新站正,继续守礼地半垂着眼。

高皇后细细端详过,点头赞许道:“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美人,当得起定国公夫人的夸。”

皇后娘娘声音平和,稍稍安抚了罗芙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不自觉地唇边露笑,轻声谦道:“承蒙国公夫人抬爱,让娘娘见笑了。”

高皇后满足了好奇之心就让罗芙退下了,但在其他女眷看来,罗芙能得高皇后的特意召见与一句夸赞,已经是得了天大的体面。

罗芙自己更是无比知足,今晚之后,她也是进过皇宫见过贵人的有大见识之人了。

开席后大殿上载歌载舞,宴席结束,高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前往承天门前共赏烟花。

皇宫里处处都铺着整整齐齐的四方石砖,石砖在腊月寒冬的夜里踩起来格外冰凉透骨,可宫里的烟花是罗芙在梦里都梦不出来的绚丽,罗芙仰着头看得心潮澎湃,时不时瞥一眼能勉强看清侧脸的高皇后,再望一眼隔了太远根本看不清人却能隐约听到喧哗的帝王群臣所在之处,罗芙心里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当最后一片烟花落下,这场宫宴才正式结束。

排着队往宫外走时,罗芙终于开始冷了,冷得她都想跺脚,好不容易被萧瑀扶上了自家马车,萧瑀一坐到她身边,罗芙就扑到了他怀里,一双手往他的手里钻。没想到萧瑀的手也是冷的,罗芙便继续探进他的袖子。

萧瑀被妻子冰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扯她出来。

“脚都快结冰了。”罗芙仍然一边抖着一边道。

萧瑀早在车里做了准备,从矮柜里取出他的一件旧狐皮斗篷,斗篷里一直裹着汤婆子,罗芙脱了鞋将双脚往里一塞,汤婆子的热气便一股股地透过脚心传向她的双腿。

罗芙紧紧依偎着萧瑀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萧瑀脱了自己的靴子,塞进去跟妻子一起暖着,感慨道:“幸好娶了你,如果我还没成亲,父亲会让我跟他们一起骑马。进宫路上必须骑马,出宫后他们可以上母亲、大嫂、二嫂的马车取暖,我没有马车可上,只能继续骑马挨冻。”

罗芙听出了他的怨气,仰头看看,笑道:“那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成家了?”

萧瑀:“倒也没期盼过,毕竟一年只有一次除夕宫宴。”

罗芙:“按照父亲去我家提亲时的说法,你娶妻用的聘礼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那是不是三年前你能金榜题名的话,当年父亲母亲就会为你定下亲事,让你双喜临门?”

萧瑀颔首,二老确实是这么计划的,父亲想得更美,一心期待他能连中三元。

车厢里挂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萧瑀的脸上,当真是君子如玉。

罗芙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她默默看了萧瑀一会儿,认真问道:“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三年前金榜题名娶得京城高门闺秀,一个是现在这样,落榜后奉父命娶了我,你会选哪个?”

萧瑀不假思索道:“我选你。”

甜归甜,罗芙不信:“哪个读书人不盼着金榜题名?”

萧瑀:“确实,但金榜我每隔三年都有一次机会,娶你却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你会嫁给别人。”

罗芙:“机会归机会,我给你的选择是一定能中榜。”

萧瑀:“那我也选你,因为我想中榜的话,次次都可以中。”

好大的语气,罗芙差点问出上次你怎么没中的话,怕打击萧瑀的士气才只是哼了哼又笑了笑,抱紧他道:“年后你中榜,我才相信你不是在吹牛。”

萧瑀亲吻妻子因为期待而熠熠生辉的眼,低声道:“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