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歇下后, 罗芙紧紧挨着萧瑀,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她从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那里听来的皇家事,再问萧瑀:“你跟皇上、太子相处的时间都比我们多,你觉得皇上待太子如何?”
除了不方便透露给萧瑀的谢皇后、长公主、公主以及王妃们的私事, 罗芙与萧瑀几乎无话不谈, 而萧瑀虽然是个忠正之臣, 为官从不考虑他与皇帝皇子们的私交, 但罗芙相信, 在李妃那边看来,她与萧瑀早就成了谢皇后、太子一党, 所以夫妻俩都有必要留意一下咸平帝与太子的父子关系。
萧瑀:“……皇上确实不会叫太子陪他蹴鞠,但皇上每个月会定时考问太子的学业,凡有重大国事皇上也会叫太子过去听政, 所以你与长公主、公主都可放心, 皇上始终在把太子当储君栽培,对二皇子等小皇子纯粹是父亲对幼子的宠爱罢了。”
罗芙听了这话,果然放心不少。
过了两日,萧瑀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明早咸平帝点了几位臣子陪他去跑马, 还叫了太子伴驾。
跑马这种事, 才九岁的二皇子还做不来, 可见咸平帝对几位皇子各有亲近陪伴之举。
罗芙更放心了, 问萧瑀:“有叫你去吗?”
萧瑀清俊儒雅的脸上就多了一丝无奈,身为臣子, 被皇帝疏远冷落肯定不是美事,但太得圣心也未必完全是好事,譬如明日他就要早早离开被窝, 去陪咸平帝跑至少一个时辰的马。平时萧瑀去甘泉镇探望岳父岳母都不乐意骑马,跑马又颠又累,绝非萧瑀心仪的消遣之举。
罗芙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若父亲来了,能被皇上叫过去伴驾,父亲肯定不会嫌累。”
萧瑀翻个身压住夫人,看着夫人明亮的眼眸道:“我更喜欢伴夫人。”
罗芙:“……”
八月初,天没那么热了的时候,咸平帝决定在西苑举行一次狩猎,然后再过两日帝驾就要回京了。
萧瑀虽然会些功夫,但这事只有萧家人最清楚,平时萧瑀不会刻意在外面显摆,因此狩猎一事咸平帝就没有点萧瑀伴驾了,反倒是担了朱雀卫指挥的萧璘将近身护卫咸平帝左右,萧琥在西营任指挥,这次并没有随驾来行宫。
李妃比罗芙更先得知皇上要狩猎的消息,这日她以赏花为由,将母亲定国公夫人陈氏叫到了自己的宫院。
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去外面撒欢了,李妃命心腹在外面守着,母女俩移步到内室说话。
李妃既紧张又兴奋,悄声跟母亲商议:“娘,这次狩猎太子也会下场,他才十七,马术没有读书那么好,若他不慎落马……”
陈氏及时伸手按住女儿的嘴唇,轻步去内室门前与窗边转了一圈,再折回女儿身边,紧挨着李妃坐下,低声道:“我也盼着这样的美事,但你我只能盼着,希望天意让他落马,绝不可轻举妄动。宫里人多眼杂,包括你身边说不定就有皇上皇后的耳目,你敢存这心,便是亲手将自己的罪证送过去。”
李妃:“我肯定不会做,是希望娘……”
陈氏目光严厉地瞪着女儿:“希望我做什么?我现在确实当着国公府内宅的家,可国公府的那些护院全都听你爹他们几兄弟的,包括这次伴驾的你父亲麾下的几个武官,我去指使他们,便等于主动跟你爹索要一封休书。”
她的丈夫李巍就是个一心护国的大将军,老国公在世时,丈夫常年在外戍守边关,夫妻俩本来就没多深的情分,长期分隔两地更像对儿陌生人,纵使这些年丈夫回京城了,丈夫也从不以女儿进宫做了宠妃为荣,反而常常告诫她要谨言慎行,包括让她规劝女儿在后宫做个贤德的妃子,莫要存任何僭越争宠之心。
陈氏连她盼着二皇子能夺储的私心都不敢告诉丈夫,岂能叫丈夫帮忙陷害太子?
李妃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哄道:“女儿知道母亲的难处,没想惊动父亲,这不是大哥二哥都在,狩猎场弓箭无眼,以他们的武艺,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太子的马受惊……”
大哥二哥亲自动手也好,动用他们的人脉安排可靠之人动手也好,总之只要事情成了,她的二皇子便是铁定的新太子人选,届时不但她能母凭子贵,两位兄长也将成为准国舅。
陈氏与女儿一条心,但她更想稳妥行事,而不是让她的两个儿子以身涉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谋害太子的性命过于冒险,我不会陪你犯糊涂的。”陈氏坚定地拒绝了女儿。
李妃失望地松开了母亲的手,歪过脑袋生闷气:“是冒险,但也是最有胜算的法子,不然光靠我小心翼翼地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有什么用?娘是不知道,皇上贪我的色不假,可他更像把我当个玩物,我跟他撒娇耍小脾气没事,一旦我试着挑拨皇后什么,他立即会冷下来,仿佛皇后是他身上的一块儿肉,我碰一下都不行。”
这些年,她把三个孩子教得都很会讨咸平帝喜欢,但娘四个加起来也没动摇过咸平帝对谢皇后、太子的心。
陈氏明白女儿的焦躁,耐心安抚道:“你不要急,想想前太子,稳稳当当地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还不是废了。皇上如今才四十出头,日子还长着,你只管继续慢慢悠悠地吹着枕头风,说不定哪天皇后与太子自己犯了什么事,你再抓住机会一挑拨,事情就成了,这不比你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冒险强?”
李妃明白这道理,她就是急,恨不得现在就当上皇后,她的二皇子也当上太子。
陈氏摸摸女儿年轻貌美的脸,笑道:“你啊,也该学学皇后的长处,瞧瞧人家,皇上去哪个妃嫔那她都不酸,俗话说心宽体胖,难怪她快四十了瞧着仍不显老。”
皇宫与勋贵之家从不缺美人,但陈氏也得承认,谢皇后那冷月一般的神韵在京城真是仅此一个。高高在上的月亮谁能不爱呢,男人更是贱骨头,越像女儿这般柔顺的男人越不稀罕,谢皇后那不争不抢的姿态反而能更长久地勾住咸平帝的心。
李妃咬了咬唇,她倒是也学过谢皇后,奈何咸平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劝她莫要东施效颦!
帝王一行人去狩猎那日,谢皇后、三妃以及随行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也都去围场外面等着了,绿草茵茵,每桌席案上都摆了新鲜的瓜果与茶水、糕点,边吃边赏景并不会觉得枯燥。
狩猎也讲究吉时,时辰未到,咸平帝等要下场狩猎的君臣都在席上品茶畅谈。
罗芙带着澄姐儿坐在康平长公主旁边一席,离咸平帝与谢皇后很近,罗芙不敢频繁窥伺帝王,却好好欣赏了一番太子的丰姿,今日的太子穿了一身铠甲,一身仙气里便也增加了几分英气。
“澄姐儿,你来我这儿!”
夷安公主身边的小郡主忽然探过头,甜甜地朝澄姐儿唤道。
澄姐儿仰头看向母亲。
罗芙笑着扶女儿站了起来。
咸平帝的视线也被外孙女的声音引了过来,看着萧瑀夫妻的女儿一步一步地走向外孙女,咸平帝不由朝坐在文臣那边的萧瑀看了一眼。看看萧瑀,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战甲,咸平帝又不动声色地往谢皇后那边瞄了一眼。
谢皇后喜欢好诗好词好字好画,咸平帝自认文采不俗,但他一个皇子不能参加科举,所以咸平帝的才名便比不过萧瑀、裴行书等一科科的状元榜眼探花,有时候听谢皇后夸赞本朝哪个臣子的才华,咸平帝心里是隐隐有些吃味的。
今日的狩猎就很好,有才华的文臣们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他却可以在谢皇后面前一展雄威。
时辰一到,虽然已经有四十三岁却身形挺拔魁梧的咸平帝带着太子与一帮武官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皇后瞧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笑着听小郡主与澄姐儿的童言童语。
小郡主:“你爹爹怎么没去狩猎?”
澄姐儿:“我爹爹不喜欢骑马。”
围场内。
猎物有限,入场的武官们都识趣地将最好的几个猎物留给了咸平帝,哪怕他们遇见也不会出手。
咸平帝身边也跟着李巍等大将军,大将军们是来护驾的,更不会出手。
咸平帝不管臣子们怎么想,尽兴地展示着自己的箭法,注意到太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咸平帝笑道:“年纪轻轻的,自己挑个方向狩猎去,朕这边不用你护驾。”
太子道:“儿臣更喜欢瞻仰父皇的英姿。”
其实他对这种在一个围场与一群人争抢猎物的乐事没有兴趣,与其四处奔走弄得一身灰尘,不如留在父皇身边。
咸平帝不知道儿子所想,难得听这个寡言少语的长子说句好听话,咸平帝还挺高兴的,便叫太子跟紧了,时不时提点长子几句骑射要领,落到一帮大将军眼中,便成了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