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咸平帝被卫衡拒绝来京的理由气笑了。

甭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堂堂帝王打着尊贤爱才的名义邀请卫衡进京论诗,天下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卫衡竟然如此轻飘飘地拒绝了?吃错东西闹下肚子是什么大病吗,但凡卫衡真的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卫衡都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拖着病体或是养好病后即刻进京。

卫衡不来, 要么是他清高自傲, 要么是他心中有鬼。

更可笑的是, 卫衡真以为来不来京是他能做主的?

这两个多月,卫衡此人就像一根鱼刺一直卡在咸平帝的喉咙, 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未曾证实自己的怀疑前,咸平帝不想冤枉谢皇后半分,所以他在谢皇后面前表现得好像喉头没有卡着一根鱼刺。莫说为帝的十一年, 就是咸平帝做皇子王爷的时候, 他都没这般委屈过自己,卫衡说不来就不来了,那他这两个多月的烦闷憋屈算什么?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把赵羿叫了过来,命他挑选八个御林军卫兵去永嘉郡把大诗人卫衡给请来。

“除了你与那八个卫兵, 此事朕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晓。”

对上咸平帝警告的眼神, 赵羿神色一凛, 恭声应下。

整个京城真就没有更多的人知道这消息了, 包括卫衡的亲侄子卫凌,包括每个月至少有六晚陪咸平帝同床共枕的谢皇后。

罗芙八月初随帝驾回的京城, 中秋前姐姐过来走动时悄悄跟她提了姐夫怀疑颜庄屡次在圣前提及卫衡似乎别有居心,尤其是扯出卫老曾给谢皇后当过西席,显然颜庄果真包藏祸心的话, 多半会与谢皇后有关。

当时罗芙就跟颜庄要坑害自己一样,惊出了一身冷汗。颜庄颇有文采,但他全靠一嘴阿谀奉承的好功夫才混成了御前红人,咸平帝赏识他,可谢皇后看不上颜庄的词也早在京官圈子里传遍了,因此颜庄有针对谢皇后的动机。

罗兰:“你姐夫还说,颜庄与陈汝亮有过往来,虽然不勤,但也可能是故作疏离。”

当局者迷,或许陈汝亮在咸平帝那里是个贤臣,但在罗芙姐妹以及萧瑀、裴行书这边,陈汝亮就是个奸臣,他与颜庄一个奸一个佞,简直是天生的狼与狈,而且确实都有理由去离间帝后的夫妻情分。

“既然姐夫六月中旬就知道了,怎么没跟萧瑀说一声,我也好早些提醒娘娘。”罗芙焦虑道。

罗兰没去行宫,但她知道行宫地方不大,处处都有皇帝与其他人的眼线,遂握住妹妹的手,缓缓引导道:“这其中真有隐情的话,妹妹觉得,单单卫老给谢皇后当过西席,值得皇上疏远娘娘吗?”

姐姐温热的手心与冷静的眸子让乍然知晓此事的罗芙迅速冷静了下来,是啊,一位老先生能扯出什么陈年官司,就算卫家扯着谢皇后的大旗在荆州鱼肉百姓,那也是卫家的过错,与蒙在鼓里的谢皇后无关,而且颜庄盛赞的一直都是探花郎卫凌的叔父卫衡……

卫衡擅诗,谢皇后好诗,再加上卫老的关系,谢皇后进京前极有可能认识卫衡……

脑海里浮现出卫凌那张俊逸的脸,如果卫衡也有类似的姿容,哪怕谢皇后与卫衡清清白白,也很容易被人往郎才女貌、青梅竹马上猜想。

罗兰:“就是这点,你想,皇上能不介怀吗?若你姐夫急匆匆去跟萧瑀说,萧瑀告诉你后你再急匆匆去提醒皇后娘娘,落在皇上眼中,你们仨都将成为皇后一党,弄不好皇后娘娘本来清白无辜,但也会被你们的好心弄得难以说清。”

罗芙:“……我没有那么傻,肯定会装作无事发生过段时间再委婉提醒娘娘。”

罗兰:“你姐夫没把握你能保持冷静,况且只要他去找萧瑀,传到皇上耳中就有你姐夫背地里散播帝后私事之嫌,人家颜庄只是听了卫凌的话无心般提一下,你姐夫跑去找萧瑀议论便成了小题大做、妄加揣测、聪明自负。”

咸平帝越可能心情不好的时候,身边的臣子们越要谨言慎行,所以裴行书装糊涂是对的,回京后再让她趁中秋过节的机会来提醒妹妹。

罗芙回想从六月下旬到回京之前她在行宫接触的谢皇后,该淡的时候淡该笑的时候笑,与平时比并无异样,那么是咸平帝没有猜疑谢皇后,还是谢皇后已经证明了她的清白,帝后之间并未因此产生裂痕?

这么大的事,罗芙肯定得跟萧瑀说一声。

萧瑀有些忧心,但他爱莫能助。

陈汝亮为官自有一套,没有值得御史台弹劾的地方,颜庄明面上一直在仰慕卫衡的诗才,提及卫老教导过谢皇后也只是君臣间的闲谈。咸平帝至今并未表态,或是根本没有多想,或是暗暗在心里计较着,总不能咸平帝什么都没说,萧瑀先跑去劝说他莫要中了颜庄的离间之计。

无凭无据的,萧瑀凭什么说颜庄的坏话,那与诬告有何区别?

“清者自清,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萧瑀只能这么劝道。

罗芙:“若是有人诬告娘娘杀人放火纵恶行凶,清者自清确实能说服我宽心,但男女之情没那么简单,这么说吧,如果我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他长得比你还英俊,文采也比你好,有一天有人跑到你面前,说我喜欢过他,只因为他家太穷了才选择了你这个侯府公子,你会不会信,会不会跟我拈酸吃醋?”

萧瑀:“不信,因为夫人嫁我时满脸喜气,并无半分委屈。”

罗芙:“第一,我确实没有这样的青梅竹马,第二,我天生爱笑,若我换个性子,平时对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对你也不够温柔小意,你会不会猜疑我的冷淡是因为心中藏了另一个人?”

萧瑀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夫人,但他知道谢皇后是这种性情,更知道咸平帝喜欢听好话。

“不行,我还是得跟娘娘透露一声,万一娘娘还被蒙在鼓里,将来皇上真要做什么,至少她能有所准备。”

不管咸平帝怎么想怎么做,罗芙一个官夫人都没办法干涉,但她要在谢皇后这里图个问心无愧。

八月下旬在罗芙的小心留意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宫里宫外都没什么大事。

九月下旬,谢皇后照旧邀请罗芙与康平、顺王妃进宫赴每月一次的牌局。

其实自从那番谈话过后,谢皇后能感受到咸平帝身上隐晦的变化,譬如有时咸平帝会长时间地注视她,有时候咸平帝会搂着她回忆新婚时期的点滴,有时会在亲密时故意逼她说一些她不想说的话,但咸平帝装作夫妻俩还跟从前一样,谢皇后就只能配合,她这边也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

罗芙是谢皇后三个牌友里身份最低的,所以她每次都来得最早,免得让三个贵人同时等她。

这次趁着康平与顺王妃还没到,趁着两人并肩赏菊时,罗芙看看近在眼前的清冷美人,低声道:“娘娘,近日我在宫外听人提起,说新科探花郎的祖父竟然曾是您的西席,消息好像是从颜大人那边透露出来的,颜大人还借花献佛在皇上面前念了一首卫家二爷的好诗,娘娘可有所耳闻?”

谢皇后抬眸,静静地与罗芙对视片刻,看清罗芙的担忧后,谢皇后笑了,微微颔首道:“听皇上说了,芙儿无需挂念。”

既然谢皇后已经知情,再感受着谢皇后的胸有成竹或是这等小事不足为虑,罗芙长长地松了口气,至于谢皇后与卫衡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段过往,罗芙得多傻才会跟皇后娘娘刨根问底?

十月初的京城,天又冷了下来,这一冷,又有一些老人孩子以及体弱之人要承受风寒之苦了。

咸平帝就是那个体弱之人,因风寒不适免了初三的早朝。

傍晚陈汝亮随口跟妻子方氏提了此事。

二皇子尚且年少,李妃一党最怕咸平帝出事了,方氏一听竟比自己染了风寒还难受,夜里钻进被窝后,她忍不住着急起来:“之前你派人去荆州,查出卫家与皇后的关系后信誓旦旦地说皇后要倒霉了,现在皇上也知道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妃光长了一张脸却无城府,在后宫蹦跶地欢早把皇后与太子得罪死了,定国公府那边又迂腐固执不肯搀和皇储之争,丈夫再不趁咸平帝还活着替李妃使使劲儿,等咸平帝一驾崩,太子登基,李妃什么下场暂且不提,光凭太子器重萧瑀这点,太子就绝容不下曾经陷害过萧瑀的自家丈夫。

陈汝亮淡然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管等着就是。”

他们不敢监视咸平帝的一举一动,却派人盯紧了卫凌,知道他往荆州送过一封家书,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卫衡的家书,显而易见,咸平帝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只要咸平帝介怀卫衡其人了,这事就一定会有个结果。

方氏又不是丈夫肚子里的蛔虫,她就是急:“要不,我跟李妃说一声,让她在皇上身边多使使劲儿,咱们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涉及男女私情,女人的挑拨更容易激起男人对妻子不忠的怒火。

陈汝亮陡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眼看着愣在旁边的妻子:“真能指望她,我何必在宫外这般筹谋?你若敢对她泄密坏我好事,来日我被皇上砍头时,你的脑袋也休想保住。”

陈汝亮就是要外甥女毫不知情,将来咸平帝冷落谢皇后时,才不会因为外甥女神色有异怀疑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