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咬文盲会传染

苏缇清润的眸子怔了怔,水洗过的玉翡般,干净纯粹。

祁周冕慢慢凑到苏缇软糯的脸颊前,稠暗的眼神如同盯住可以大口朵颐的食物。

他需要药。

苏缇脆弱伶仃的颈骨无意识打颤,薄薄的眼皮细抖着,抗拒般偏了偏头。

祁周冕慢慢地头低得更深,离苏缇的脖颈更近。

苏缇推搡着祁周冕紧实的肩膀,祁周冕岿然不动,反而让祁周冕将他禁锢得更紧。

祁周冕呼吸急促起来,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苏缇纤韧的脖颈。

苏缇开始剧烈挣扎。

祁周冕仿佛成了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深眸染上细微的不悦。

苏缇紧紧贴在祁周冕怀里,单薄的胸脯被挤压着,呼吸都清浅起来。

苏缇鼻头洇着潮湿的细粉,乌怯的软眸氤氲起浮动的雾气,柔润的眼尾晕开脂红,唇瓣微微张开喘息,笨拙的软嫩舌尖掩在贝齿后面,若隐若现。

香甜的气息好像源源往祁周冕肺腑里缠。

祁周冕抬手捧着苏缇软糯的脸颊,干燥粗糙的指腹拭在苏缇晕开脂红的柔润眼尾,幽幽地盯着他,“不许哭。”

苏缇漂亮眸子被涟涟水色浸泽得更厉害。

祁周冕眼底蔓延出血丝,脖颈处根根青筋迸出,重复着,“苏缇,不许娇气,不许…”拒绝我。

苏缇被逼到退无可退,仰起的雪白小脸儿散发香甜濡湿的气息,仿佛麻痹神经的毒素。

挤挤挨挨蹭着透着古怪血腥气味的薄唇。

剧烈刺激着祁周冕的感官。

“苏缇——”齐屹踹翻最后一个追债人,慌张地寻找着看不见人影的苏缇。

苏缇和祁周冕卡在书店门后的夹角。

齐屹扶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刚要走出书店门口,就在角落发现被祁周冕牢牢护在怀里的苏缇。

相似的场景重叠冲撞着齐屹的大脑。

他还记得苏缇上次经历过爆炸后恐惧的排斥。

这次也被吓到了吗?

齐屹感觉自己心跳都放慢了,“苏缇?”

苏缇慢慢从祁周冕颈窝钻出来,玉软的脸颊蹭上几道血渍,细密的睫羽被朦胧泪雾晕染得更加乌亮,柔嫩的唇肉似乎覆着水红的醴艳。

祁周冕感受着苏缇颤颤拂在脸边的湿润呼吸,神经线凝滞得无法反应。

然而那双宛若深不可测幽谭的眸子却随着时间流逝缓缓变成宁静无澜的湖泊。

暗潮退去。

苏缇的神情没有齐屹担心的慌恐,只有纯稚的眸子含着一点迷茫和好奇?

见苏缇没受伤害,齐屹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只是生理上的剧痛让齐屹牙关打颤,好半天才讲出完整的语句,“我们赶快走吧,我们已经到负刑事责任的年纪,警察来了,我们讨不了好的。”

这种事情对于游走在灰色边缘的未成年人最清楚不过,到了年纪,每个人就都开始遵纪守法了。

他们知道法律不会再纵容他们。

苏缇上次没去成的医院,这次到底是进去了。

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祁周冕轻度脑震荡,被要求住院。

齐屹则直接被推进手术室。

“上来。”祁周冕靠在病床上,倦怠地半阖着眼帘,黑眸幽深地睁开一线看向苏缇,“明天不上学,在这里休息吧。”

苏缇脱掉鞋子,爬上狭窄的单人病床,躺在祁周冕身旁腾出来的空余。

祁周冕薄唇干裂,密布着深切的齿痕,隐隐渗出血点。

祁周冕偏头,指骨斑驳的手拉起腰间的被子盖在苏缇肩膀,指尖微顿,下一秒又不拖泥带水地直接掩住苏缇泪濛濛发红的眼睛。

苏缇眼前突然陷入黑暗愣了愣,细嫩纤白的手指慢吞吞探出来,抓着被角往下拽了拽,使自己恢复光明。

苏缇侧躺着昂起头,眸光清浅地掠过祁周冕额头方方正正的白色纱布,又落到他冷峻的轮廓上。

祁周冕明明在闭目养神,却倏地开口,“看什么?”

“你给齐屹医药费。”

齐屹被推进手术室后,苏缇看着祁周冕给齐屹拿了住院金和手术费。

祁周冕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医院突显得有些躁,“给了,怎么了?”

苏缇后背被护栏硌得难受,往前蹭了蹭,“他欺负你。”

祁周冕手臂被苏缇窸窸窣窣的小动作碰着,掀起眼皮,露出幽深泛黑的瞳眸,“所以?”

苏缇意识不到祁周冕的情绪,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迟疑给出答案,“你应该欺负他。”

跟对待别人一样。

苏缇皮肤嫩,眼皮细薄,稍微用力就沁出可怜的嫣红,眼尾都湿润润的。

祁周冕垂眸不语。

气氛陡然静谧起来。

苏缇又抬眼看了看祁周冕,敏感地觉得祁周冕今天脾气不是很好,他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十点是苏缇休息时间,现在凌晨过了大半,苏缇的生物钟有点顶不住。

苏缇微微打了个哈欠,脸蛋往床里埋了埋,纤长的乌睫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微弱。

苏缇感觉贴在脸上的手臂动了动,缝隙扩大,掠进几缕凉风。

还未等苏缇凑过去缩小间隙,祁周冕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你要哭了吗?”

看着齐屹的伤口,眼泪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苏缇迷茫地眨眨眼,昏昏欲睡的大脑不能清醒地思考,还下意识软软反驳,“没有哭。”

祁周冕看着苏缇研磨糜丽绯红的唇肉困倦地抿了抿,再次黏人地挨上他的胳膊,闭上了眼睛,软糯的颊肉都被挤溢出来点。

苏缇娇气地皱了下眉心,扯着唧咕不清调子,念念有词道:“祁周冕,护士姐姐说,脑震荡要平躺。”

祁周冕肩背还倚着枕头,听闻看向睡得不是很舒服的苏缇,“你要抢我的枕头用?”

苏缇平白被祁周冕污蔑,想着他真的不要再跟今天这个脾气很坏的祁周冕说话,嘟囔否认了句“不是”,彻底睡过去。

祁周冕平躺下来,空下的枕头,他也没给苏缇用,拎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闲置。

苏缇口鼻都埋进祁周冕的手臂,潮润的呼吸柔柔地缠上去,挤不开的手也搭在祁周冕手腕上,好像把祁周冕整个手臂抱在怀里。

祁周冕闭上眼,持续性的头疼让他只能浅眠。

苏缇睡姿很乖,很少动,可祁周冕还总是被吵醒。

苏缇睡得不安稳,鼻尖就蹭一蹭祁周冕的胳膊,确认安全感才继续深眠。

祁周冕胳膊混杂着尘土的血腥气,并不好闻。

然而小猫不会嫌自己的窝不好,娇娇赖赖偏又好养得很。

苏缇生物钟在早上七点发挥了作用,被卫生间冲水声吵醒。

苏缇动了动脑袋,枕芯填装的荞麦皮发出沙沙细响。

苏缇反应了会儿,挪开枕头,下床穿鞋去了卫生间。

祁周冕低头吐出口中的牙膏水,瞥过去,“还有新的,你自己洗漱。”

苏缇抬头看了看祁周冕额头的纱布,只有褐色的药物晕出,“你头疼不疼?”

祁周冕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对苏缇不知道从谁身上学会的客套慰问敬谢不敏,“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要去问齐屹?”

苏缇诚实地点点头。

祁周冕放下毛巾,眉头都没皱下,“顺便告诉他,让他还我钱。”

祁周冕绕过苏缇走出去,把卫生间留给苏缇洗漱。

苏缇刷完牙洗完脸出来,没有打扰继续闭目养神的祁周冕,轻手轻脚离开单人病房。

祁周冕睁开眼睛,视线凝在紧闭的病房门,周围寂静一片,厌郁地再次合眼。

雏鸟情节为什么猫会有,那不是只有脑子瓜子仁大小的小鸟才会有的么?物种又不一样。

“吱嘎——”

病房门老朽,开关声音大,被风吹都有不断的噪音入耳。

祁周冕没什么心情去锁门让它停下,任由它自由地烦吵。

祁周冕不需要很多睡眠,现下也没有睡意,那么轻的脚步声,入门他就听见了,缓缓睁开眼。

烫呼呼的手抓饼就抵在面前,苏缇往前递了递,含着嘴里的饼,“吃早饭。”

祁周冕怔了下,没让苏缇拿太久,手抓饼很烫,苏缇指尖又变成鲜红的颜色。

苏缇见祁周冕不动,又咬着舌尖慢慢道:“给你加了两个鸡蛋,补身体。”

祁周冕还是没动,看向苏缇手里正在吃的那个,“你呢?”

苏缇乖乖摇头,“没加。”

鸡蛋能补什么?何况才两个。

祁周冕在苏缇不解的目光中,把两人的手抓饼交换,“头晕,吃不下。”

苏缇“哦”了声,开始低头咬软嫩油香的鸡蛋。

祁周冕垂眸望着手抓饼上被苏缇咬的牙印,在苏缇又看过来时,沉默地吃起早饭。

“怎么不给齐屹买?”祁周冕抬眼问苏缇。

苏缇咽下嘴里的饼,抿唇小声道:“只够买两个。”

祁周冕又沉默下来。

其实不多加两个鸡蛋,还可以多买一张饼。

然而祁周冕没再开口,吃完了那张被苏缇啃了小半的手抓饼。

“你去看齐屹,我出去一趟。”祁周冕黑眸沉静,声音恢复成苏缇习惯的平缓健稳。

这家医院就是祁立理所在的医院。

祁周冕再一次出现在祁立理病房,躺在病床上双目无神的老人,眼里升起的希冀又缓缓消失。

护理师见过祁周冕,意会离开病房,把地方留给爷孙两个。

祁立理声音干哑得厉害,张口就是训斥,“你不好好待在学校,来这里干什么?”

祁周冕问了句,“我爸呢?”

祁立理耷拉下垂的眼皮抬起,双眼浑浊地瞪着祁周冕,“问这个干吗?儿子也管起老子的事了,还是说你还惦记本来属于你爸的钱?”

祁立理的指责毫无道理,祁周冕习惯了般承受。

祁立理越说越急,最后剧烈地呛咳起来,被祁周冕扶起喂了杯水。

祁立理胸廓起伏,好容易才平息下来。

祁周冕拿出款式老旧的手机,没等祁立理质问祁周冕哪里来的钱买手机,眼睛就被屏幕里照片的惨烈的景象占据。

祁立理瞳孔收缩,惊骇得不能言语,“这…这是什么?”

祁周冕只让祁立理看了一眼就收回,没再刺激祁立理,眼眸定定,“我爸又去赌了,这次输了五十万,他拿不出钱,被砍断两根手指。”

祁立理不可置信摇头,“怎么可能?他哪来的钱赌博?”

祁周冕缄默着。

祁立理攥紧身下的床单,痛苦闭眼,是他把那张卡给了祁遂生。

“你爸答应过我不会去赌了。”祁立理苍老的双眼汹涌流着泪。

祁周冕道:“我最开始以为照片是假的,没想到我爸很久没露面。”

那就说明,照片里的两根手指真的是祁遂生的。

祁立理悲怆得不能自抑。

祁立理爬坐起来,颤抖地朝祁周冕伸手,“让我再看看。”

祁周冕拒绝了,“爷爷,你身体受不了。”

祁立理抹了把泪,痛心疾首,“你爸肯定是被人骗了。”

祁周冕没有再安慰。

祁立理哽咽道:“这次你爸欠了多少钱?那帮人还说什么?”

“五十万。”祁周冕顿了下,“要是我爸还不上,他们要卖他一颗肾,再卖他的其他器官,直到钱被还尽。”

祁立理尿毒症,跟祁周冕匹配不上,他又不想要儿子的肾脏,现在让他听到那帮人要割祁遂生的肾,他哪里接受得了。

祁周冕问仿佛衰老得更厉害的老人,“您有方法救我爸吗?”

祁立理一下一下死命地捶着床板,好像要把胸腔的愤怒和悲痛发泄出来。

祁立理将全身力量用完,无力的瘫倒,喃喃道:“哪里还有钱?哪里还有钱?”

祁立理老泪横流,双眼越来越暗淡,止不住摇头,“没办法了,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孩子。”

祁立理陷入巨大的哀痛中,脸色逐渐涨红,猛地吐出一口血。

祁周冕迅速按了铃。

责任护士进来看了眼,连忙去找医生,不多时一群医生护士对祁立理开始抢救。

祁周冕掠过祁立理慢慢恢复的生命体征,离开了病房。

祁周冕走到楼梯间打了通电话,说了几句话就挂断,拔出电话卡扔进垃圾桶,走到下一层又将手机扔掉。

苏缇吃完早餐,跟祁周冕前后脚出了病房门。

齐屹已经醒了,护士晨早交接班时,给他打了止痛针,现在不算难熬。

“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了你。”齐屹裂开苍白的唇,招呼苏缇,“过来坐。”

苏缇走过去,齐屹手腕被夹板固定,纱布缠得又厚又重。

苏缇问,“疼不疼?”

齐屹记得苏缇之前受伤自己就是这么问他的,现在又复刻到自己身上。

齐屹没什么办法叹气,“怎么什么都学?”

苏缇歪歪头,眸心纯然干净。

齐屹爽朗笑了下,指挥苏缇,“你伸手。”

苏缇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伸出手。

苏缇掌心柔腻,细白粉润,只不过正中央有道浅浅的划痕。

齐屹伸出一根手指,在苏缇好奇的目光中,点在那道曾经被玻璃划伤现在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挑了挑眉,“只比它疼一点点。”

苏缇蜷起掌心,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苏缇继续道:“祁周冕让你还他钱。”

齐屹无奈笑了下,“苏缇,你好像勤勉的小帮工。”

又乖又听话,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齐屹想起苏缇为了争着付教辅的钱推了自己一把,让自己恰好躲开砍刀,心脏酸酸胀胀起来。

尽管他还是在搏斗中,被人捡起刀砍到手腕,但好歹保住了命。

“苏缇,你那本教辅我以后…”齐屹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蓦地停滞在苏缇柔嫩的唇边,眉头拧紧。

苏缇唇瓣上有一道如丝般细细的划痕,周围颜色要更加秾丽稠艳,似乎有点肿。

看起来是被尖锐物品划伤,铁丝、飞片,还是尖牙?

齐屹为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发堵。

齐屹静止一夜的手机响起,齐屹转身从床头柜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

齐屹嘴角的弧度落下,好半天才接通。

“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齐屹静静听着,等着对面的讲完,才道:“我最近可能没法工作了。”

对面欲言又止起来。

齐屹手指摩挲着按键,挂断了电话。

对面没有再打过来。

齐屹抬头对苏缇道:“别担心,我会把钱还给祁周冕的。”

祁周冕怎么可能给自己这个加害者拿医药费。

他清楚看见祁周冕听到自己要立即手术,表情古井无波,后来看了眼苏缇,才拿出了银行卡。

他不清楚苏缇和祁周冕关系到底如何,他不可能会让苏缇难做,他不可能因为自己使苏缇欠祁周冕。

“苏缇,”祁周冕屈指敲了敲病房们,清脆的声响将苏缇注意力吸引过去,“回去做作业。”

苏缇站起身朝齐屹挥挥手,朝祁周冕走去。

祁周冕转身被齐屹叫住,“等一下,谢谢你帮我缴纳手术费,我会还给你的。”

祁周冕见苏缇停下脚步往自己脸上张望,淡淡移开眸子,“你告诉了我阮亦书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你的,我放你一次。”

齐屹见祁周冕要离开,快声道:“昨天书店那帮人,你认识吗?”

阮亦书认识的人跟书店那帮人有联系,书店的事情发生或许跟祁周冕有关,然而齐屹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祁周冕的本事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祁周冕教训他无可厚非,但是祁周冕如果是选择昨天,故意把苏缇牵扯进去,他绝不会放任。

祁周冕皱了下眉,“我没有为你解答疑惑的义务。”

祁周冕往前走了几步,身旁无人跟上来,回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苏缇,“还不去写作业?”

苏缇看了祁周冕一会儿,好似确认了什么,也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祁周冕眼前停住,“你今天脾气很坏,我不想和你说话。”

祁周冕下颌绷紧起来。

苏缇每次都在现场,看到的加猜测的,什么都知道,每次都能敏感地察觉出自己的情绪好坏,判断是否要迅速逃离或者安静待在原地允许接近。

甚至,祁周冕产生过苏缇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怪异念头。

“抱歉。”祁周冕垂眸,“我的药不在身边,情绪不好。”

祁周冕说话薄唇碰撞,上面细密的伤口泛起丝丝疼痛。

除了疼痛,还有记忆残存的濡湿、甜软…

祁周冕看向苏缇的唇,上面一道过分醴艳的红肿格外刺眼。

是被自己齿尖划伤的。

他只需要咬苏缇一口就够了,可苏缇为什么…?

娇气,怕疼还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似乎要堵塞祁周冕的神经,无法解决只能通过暴力通通压下去,当做不存在。

他不能把苏缇当成正常人思考他的行为逻辑,但是小猫娇气、任性还很有脾气,他也不能表露什么怀疑,会被察觉。

苏缇稍微仰起点头,好像等着祁周冕再次开口。

祁周冕掠过苏缇板起来的雪白小脸儿,默默补充到,你脾气才坏,没人比你的脾气更坏。

发完脾气还要求人立马道歉。

还不想跟我说话,你以为你的话很多,多到跟我说了很多话嘛。

祁周冕再次张口时,却自觉把声音放缓,“我陪你写作业。”

祁周冕从书店离开,不仅没忘记拿苏缇的书包,还拿了那本赠品《高中必背古诗文理解性默写》。

于是苏缇跟着祁周冕回到了他的单人病房。

没有桌子,祁周冕搭起病床的小桌板让苏缇坐在病床上写作业,祁周冕坐在苏缇对面。

祁周冕病房除了苏缇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安静得过分。

齐屹的病房则是截然不同的“热闹”。

齐屹的养母带着齐翩翩去看望齐屹,齐翩翩又叫上了昨天来她家的阮亦书。

昨天齐屹电话没打通,阮亦书担心齐屹是不是出事,他知道齐屹家地址,连忙赶过去。

不过还是没找到齐屹,只能叮嘱出院的齐翩翩,有了齐屹的消息给他打电话,他先回去。

阮亦书回到阮家,下班的阮书仪脚踩着舒适的拖鞋靠在沙发上,脱去西装,简单的白衬衫都没能削减她的气势。

阮书仪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小弟,过来。”

阮亦书不敢违抗她,他天生怕这种不苟言笑的工作强人,哪怕阮书仪的年纪比他穿书前还小。

阮亦书硬着头皮走过去,“姐,你怎么回来了,这几天不都是在公司吗?”

阮书仪不扯幌子,直接问道:“小弟,你前两天是不是去家里名下的西餐厅当侍应生去了?”

阮书仪严肃的神情让阮亦书紧张起来,“怎么了吗?”

阮书仪扫过阮亦书透出慌张的眼睛,深切地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空位,“坐下说。”

阮亦书穿书前就是普通的社畜,即便穿书后他成了阮家的小少爷,可他思想、认知上还一时无法转化得那么快。

阮亦书着急解释,“姐,是那个客人太过分…”

阮书仪抬手压了压,打断阮亦书的解释。

“小弟,你要是作为一名普通员工,不管是经理还是梁清赐为你出头,撵出那名客人都是无可非议。”阮书仪道:“人都是偏向弱者的,员工相对于客人来讲,是天然的弱势群体。”

阮亦书还是不太明白的样子。

阮书仪索性讲透,“哪怕这个员工真的得罪客人,哪怕是员工的过失,我们保下这名员工,避重就轻讲出原因。维护自家员工的餐厅的名声反而会更好,你懂吗?”

阮亦书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那我…?”

阮书仪话音一转,“可你不是普通员工,你是阮家小少爷,你不是需要靠端盘子维持生活贫苦人家,你是体验民情当做游戏富家公子。”

“同理,无论那位客人做得再恶劣,只要你搬出阮家小少爷名头把他撵出去,我们的餐厅再怎么巧言令色,被扣上的帽子只会是店大欺客。”阮书仪问道:“小弟,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这是阮亦书没有想到的。

他以前被甲方欺负惯了,好不容易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结果被告知影响了自家餐厅的名声。

阮亦书愧疚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他没想到有钱人的日子同样难过,富家子弟也不容易,不能随心所欲还要时时刻刻注意这些,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阮书仪点到即止,继续道:“我知道不是你搬出名头将人撵出去的,是梁清赐,对吗?”

阮亦书怕阮书仪误会,连忙澄清,“小叔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教书育人的老师,他肯定不懂这些的。”

阮书仪面容平静,“小弟,你要知道,他当时即便爆出你的身份,他再讲清那名客人做了什么,肯定会有聪明人分辨是非,餐厅话语权就还在我们手中。”

不会像现在这样百口莫辩。

阮书仪告知结果,“可是他没有。”

阮亦书不相信梁清赐是故意的,“姐,你别怀疑小叔,他就是太担心我了,你不知道那个客人骂得有多难听。”

阮书仪见状不再继续,提醒道:“梁清赐是小爷爷收养的儿子,他们是本家。小弟,本家的人,我们得罪不起、要供着,但是也不要走太近。”

阮亦书讪讪点头,失魂落魄回到房间。

他不觉得梁清赐是有意为之,梁清赐的为人他最清楚不过,然而阮书仪的话也还是给他心里扎了根刺。

阮亦书辗转反侧,失眠到半夜,接到齐翩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电话。

齐屹出事了!

阮亦书先是赶到齐家,询问了齐母发生什么事,得知是他上次给了三万块钱那伙要债人干的,怒不可遏又别无他法。

这种作为男主升级的背景板世界,他报警又有什么用呢?

阮亦书听齐母给齐屹打电话,齐屹说自己最近没法儿工作就挂断电话,惹得齐母抱着齐翩翩差点哭晕过去。

阮亦书头痛欲裂,连连保证自己会出齐翩翩的医药费,齐母才缓过劲儿来。

阮亦书带上齐母和齐翩翩去看望齐屹。

“齐屹,你还好吗?”阮亦书看到了齐屹左手上的夹板,竟然和原书剧情不谋而合,不过还是有区别,齐屹伤的是左手。

原书剧情可以改变这个认识,让阮亦书时时刻刻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齐屹眼都没抬,“要是没什么事就都走吧,我要休息。”

赵素英眼泪瞬间掉下来,捂着嘴伤心地哭起来。

齐翩翩紧紧握着赵素英的手作为安慰。

阮亦书最受不了女人哭,尤其是这个年纪受了太多苦楚的女人,忍不住道:“齐屹,你昨天为什么不给阿姨打个电话,你知不知道阿姨找你找得有多着急?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家里人讲吗?”

镇痛剂药效渐渐消失,齐屹左手手腕开始剧烈地阵痛。

齐屹额前冷汗直冒,他打电话做什么呢,要钱吗?或者他难道面临断手的恐惧时还要关心别人的心情?

“笃笃——”

不请自来的祁周冕敲了敲病房门,身边的苏缇拎着清汤面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放到齐屹面前,“午饭。”

苏缇看着齐屹,又看了周围一堆人,补了句,“记得吃。”

这一刻,苏缇的到来甚至压过他身体的痛苦。

他关心苏缇手心伤口,苏缇就会来病房看望他关心他的伤势问他疼不疼,他请苏缇吃饭,苏缇就会给他带病号饭。

如果投资一定要获益。

那投资苏缇肯定一本万利,因为你给予他什么,他就会回报你什么。

齐屹付出做的或许不够好,但是他做了,但是在回报这一项,只有苏缇明确地给予过他。

齐屹的心脏不再被赵素英的哭声裹挟,奇异地安稳下来。

齐屹看了眼已经回到祁周冕身边的苏缇,很快收回视线,抬起受伤的左手,冲着围在他病床前的三个人,“我手筋断了,治疗和复健需要一大笔医药费,而且很长时间不能工作。”

阮亦书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你需要医药费,我可以给你……”

阮亦书话还未说完被赵素英突兀打断,“齐屹,你是要翩翩救命钱治疗吗?她可是你妹妹!”

齐屹没什么触动,早有预料,下意识看向病房门口还没离开的苏缇,庆幸昨天没打电话给她,不然他在苏缇眼里也太可怜了。

齐翩翩弱弱地哭,“哥哥。”

赵素英紧紧揽住齐翩翩,一改温婉的样子,指着齐屹道:“你怎么配当翩翩的哥哥,整天和社会混子待在一起,不学无术迟早把翩翩带坏,我真后悔没有早报警把他们抓了!”

齐屹肩背颤抖起来,眼里流露出错愕,“…你报的警?”

赵素英承认了,“是我报的警,有什么不对吗?法律早就该惩治你们!”

齐屹死死咬着牙关,原来是这样。

齐屹面相凶,面无表情更是显得煞气凌人。

赵素英被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我不用你这种以后作奸犯科的预备役管我们母女,阮小少爷是好人,他已经答应承包翩翩以后所有的治疗费用,齐屹,我们齐家以后跟你没有关系了。”

齐翩翩抓住阮亦书的手,水汪汪的大眼祈求地看过去,“阮哥哥?”

阮亦书反握住齐翩翩颤抖的手,心情非常复杂,他没想到齐屹受伤,齐母竟然也是推动的“凶手”,可齐翩翩是无辜。

做出选择不需要多长时间。

阮亦书默认了齐母的话,他看得出齐母对齐屹的无情,他这也算是为齐屹脱困,帮了齐屹一把。

齐屹面无表情听完,指了指门口,“你们可以走了。”

赵素英抱起齐翩翩离开。

阮亦书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合适,满脑子被梁清赐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充斥,是真心帮自己没有想那么多,还是本家觉得阮书仪经营的分支发展太快,想要打压?

阮亦书告诉齐屹,他会帮忙缴纳齐屹治疗费用,甚至没有如往常般看到祁周冕关心两句,就匆匆离开。

祁周冕还站在齐屹病房门口,侧头对着苏缇,莫名道:“你看到了吗?使用暴力的人跟野狗一样恶心,还没有好下场。”

苏缇听不出祁周冕在骂谁。

齐屹以为祁周冕是在骂自己,昨天打斗中,自己确实像疯子一样,可他现在没多余的心情计较。

祁周冕脑震荡轻度,没有并发症,三天就出了院。

苏缇不清楚是不是自己错题越来越多的原因,祁周冕又开始像以前那样盯着自己。

直勾勾的,漆黑的瞳眸没有情绪,仿佛里面盛放着冰冷的无机物。

总会让苏缇想到可怖的冷血动物,他不喜欢。

然而每次苏缇提出抗议,祁周冕总是用相同的借口。

他有病。

“我不想出来玩,很多错题我都没有改完。”苏缇不愿意道:“再玩我更考不上大学了。”

祁周冕根本不听苏缇的反对意见,“劳逸结合。”

祁周冕没把苏缇带去哪儿,只是郊区附近的动物园。

事实证明,苏缇对每种动物都充满好奇。

苏缇昂起头,指着园区的招牌辨认字,“雀?”

祁周冕点头,“孔雀园。”

这家动物园孔雀待在特定园区,不过都是散养的,一只只或踱步过栖息在枝头,姿态高傲凌燃。

没有一只小猫逃得过小鸟的吸引力。

祁周冕低头看着最初不乐意过来的苏缇,现在盈润的眸子都快黏在孔雀五彩缤纷的羽毛上了。

苏缇嘀咕,“我为什么只有三种颜色呢?”

“什么?”苏缇声音太小,祁周冕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苏缇回神摇头,“没什么。”

祁周冕端详着苏缇过分漂亮的脸,乌发雪肤,两种颜色,还有一种是什么?

祁周冕视线落在苏缇的唇瓣上,殷红如血。

三种了。

孔雀园区出口需要穿过小路,沿途可以欣赏千姿百态的孔雀。

苏缇恋恋不舍,越走越慢。

孔雀不是什么安分观赏物,它们会飞。

一只白色孔雀堪堪从苏缇头顶掠过,惊得苏缇倒退几步,撞到身后祁周冕的胸膛。

苏缇耳畔传来祁周冕霎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苏缇转身询问,“你怎么了?”

祁周冕很少表露额外的神情,这次却难受地蹙起眉心,薄唇又溢出几点鲜血,“你撞到我下巴,我的牙齿把口腔磕破了。”

苏缇乖乖道歉,“对不起,很疼吗?”

祁周冕微微摇了摇头,神情还是不适地郁结着,“我闻不了血味,会导致我发病。”

苏缇见祁周冕唇边的血渍越来越多,应该是又发病了,“你的药呢?”

祁周冕闭了下眼缓解,气息虚虚弱了下去,“没带。”

那怎么办?

苏缇拽了拽祁周冕衣摆,对上祁周冕墨染的深眸,示意他低头。

祁周冕落眸,目光停在苏缇嫣红的唇瓣上,犹如开关,记忆中濡湿香软的触感重新袭来。

苏缇扬起娇嫩的小脸儿,清甜的香气逐渐逼近、覆盖。

祁周冕胸腔异常振动着,下颌不由得紧绷起来,顺着苏缇的意愿,低下头,与苏缇形状姣好唇瓣咫尺之遥,仿佛两人口中吐息都互相交织在一起。

“我还有,你先含一会儿。”苏缇说话顺畅很多,“我们出了孔雀园就回去。”

祁周冕嘴里被塞进安回春给苏缇做的棒棒糖,甜腻腻的,不是之前带着温度与绵软的甜。

祁周冕漆黑的眼睛冷沉下来,跟着明显提速的苏缇出了孔雀园,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解一闪而过。

苏缇对其他动物没有对鸟类热情,祁周冕身体不适,苏缇打算直接离开。

“我好多了。”祁周冕指了指动物园里的文化馆,“去逛逛,买个纪念品再走。”

苏缇跟着祁周冕走进去,里面是各种文化周边,多得让苏缇眼花缭乱。

苏缇到处乱转,祁周冕比苏缇目的明确一点。

祁周冕拿起飞行员的保温杯,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苏缇没有自己的水杯。

工作人员见祁周冕看得认真,走上前介绍道:“现在买杯子赠送我们同款针织飞行员杯套哦!”

工作人员拿出杯套套在飞行员保温杯上,递给祁周冕看它们搭配起来的效果。

祁周冕接过来,径直挂在走过来的苏缇身上。

现在是夏天,几乎没人用保温杯,更不用提毛线编织摸上去就热的杯套。

出人意料,苏缇很喜欢。

挎绳绕过他伶仃清瘦的肩背,杯子正好坠在苏缇腰间,苏缇对着镜子晃了晃,杯套上小小的飞行员坠子跟着一甩一甩的。

可惜即便是夏天,这种反季节的货品都没有降价的趋势。

一个四五岁穿着粉红公主裙的小姑娘走到要付款的祁周冕面前,口齿清晰道:“哥哥,外面卖的要更便宜,可以省钱。”

小姑娘的奶奶含蓄地对祁周冕点点头,显然对自家这个自来熟没办法。

小姑娘两只小手都空空的,一本正经道:“宝宝很省钱,从来不乱要东西。非常喜欢的,宝宝就坚持到出去,在门口才买。”

小孩子没有正品赝品概念,家里人都是哄着她买价格更合适的。

祁周冕掀眸,瞥过镜子前还在不停地摆弄腰间保温杯的苏缇。

苏缇柔嫩的唇角翘着小小的弧度,迤逦的眉眼蕴着清透的软光,桃花般粉润色泽浮在雪腮上,娇气明媚,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那怎么办呢?”

祁周冕轻抬下颌,朝不远处点了点。

“那个小宝宝哥哥现在就想要。”

脾气又娇又坏,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一刻都等不了,必须立刻实现,否则就不高兴。

小姑娘愣了愣,意识到什么,转头冲着疼爱她的奶奶大哭起来。

苏缇下意识转头,兀地撞进祁周冕平和宁静的黑眸中,好似里面积聚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现在却被噬光的幕布掩盖了。

于是在这天。

小姑娘破涕而笑,第一次得到了正版礼物。

从来没意识自己有这种小毛病的苏缇,立马拥有了他喜欢的新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