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反派阵线联盟

苏森麟把苏缇带上车。

苏缇和苏恪铭一起坐在后座,苏森麟当起司机。

“二哥,”苏森麟对着后视镜咧嘴,成熟的面容多了几分当年开朗俊逸,“大哥前几年把分公司交到我手里,在我经营下,市值翻了几十倍,现在我是公司总裁了。”

“二哥我把你的财产也打理得很好,”苏森麟絮絮说着,蓦地话音一转,“二哥,我记得你还在上大三。”

“二哥,你是想继续在那所大学上,还是换所大学上?”苏森麟想道:“要不直接到公司上班好不好?大三都该实习了,不去上学也可以的。”

苏缇侧着头,软眸闪过一辆辆疾驰的车辆。

苏缇被苏森麟的话拉回思绪,扭过清凌的小脸儿,认真开口,“苏森麟,你现在好厉害。”

“已经像大哥一样厉害了。”苏缇想了想补充道。

这么简单的话也让苏森麟眼眶一红。

苏森麟等红灯的间隙,转身越过主驾位,抬手抚了抚苏缇的发丝,努力笑着,“二哥现在比我小好多,正好我和大哥都没有结婚生子,二哥可以当我和大哥的继承人,我和大哥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二哥。”

“留给我吗?”苏缇愣了下,拉开苏森麟手腕的指尖顿了顿。

苏森麟红着眼睛,重重点点头,“当然,二哥是我的亲人。”

苏缇嫣软的唇肉抿着。

“二哥,这次应该不会离开了吧。”苏森麟佯装不经意开起玩笑,“有时间经营公司的,我会好好教二哥。”

苏缇纤长的睫毛颤动,清露般的眸子泛起微不可察的水纹。

苏恪铭掠过苏缇的神色,移开视线,淡淡出声道:“绿灯了。”

“哦哦哦,绿灯了,我都没有看到。”没有得到苏缇回答的苏森麟干巴巴回正身位,重新启动车辆。

苏森麟仓促的动作映在苏缇眼底。

苏缇轻轻抬眼,问道:“这是回家的路吗?”

“对啊,二哥。”苏森麟仿佛这才有点开心,“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苏缇点点头,“我以为我才离开了几天。”

枯黄的落叶旋转飘零,掉在洪流中惊不起一起波澜。

苏森麟抓握方向盘的手攥紧。

怎么会是几天呢?

他怕关榆不是关榆,那样他们苏家的仇就不能得报。

他又怕关榆一直是关榆,那样就意味着关榆体内那个异世灵魂回不来,跟他境地相同的二哥,他再也见不到。

“去汾和路,”苏恪铭突然启声道。

苏缇清眸浮起茫然。

苏家父母以及苏缇父母埋葬在那里。

“大哥,”苏森麟勉力笑笑,“先回家吧,好不好?”

苏恪铭仿佛没有听见苏森麟的话,偏头对苏缇道:“李谛也在那里,带你去看看。”

苏缇微怔,随后点点头。

苏森麟闭了闭眼,换到汾和路。

左不过半个多小时,阴凉的朦胧细雨就已经停了,天边隐约露出金缕般的阳光。

苏缇下车后,仰望着半山腰林林总总的墓碑,统一的石膏灰,遥遥看去也分不出谁是谁。

苏森麟瞳眸颤动,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沉默地跟在苏缇身后。

苏恪铭先是带苏缇见了苏家父母以及他的父母。

“十几年前,萧家为了扩张版图,在苗族女人蛊惑下对我们父母下了手,萧老爷子受到反噬也离开了人世。关榆十几年后,用苗族女人留下的人脉衣钵,继续给那些豪门望族供给蛊虫,赚取了价值不菲的财富。”

“为了脱罪,他用沾染萧家气息的蛊书,换到萧赫身上。”

苏恪铭说:“途中出了点差池,本该进入关榆身体的萧赫灵魂失踪,被一个外来者顶替。”

“萧老夫人得知后,这十几年一直在寻找寄存萧赫灵魂的人。”

苏缇把路上买的鲜花放在自己父母已经苏家父母碑前。

“大哥,你把这个给萧老夫人吧,”苏缇折下一朵怀里还没送出去的羽叶茑萝,往上面附着些许精神力,放在苏恪铭掌心,“跟着它或许能找到萧赫。”

苏恪铭从西装兜里拿出手帕,将这朵羽叶茑萝轻柔地包起来,妥善放好,“我会告诉萧老夫人一声。”

“那边就是李谛的墓,”苏恪铭目光放在离苏家父母不远的地方,“走吧。”

苏缇抱着怀里的羽叶茑萝,踽踽跟上苏恪铭。

李谛的碑文很简单。

李谛。

苏缇爱人之墓。

短短两行字。

苏缇把怀里的羽叶茑萝放在李谛碑前,看了眼旁边的空地,清眸巍巍。

苏缇扭头,指了指李谛的旁边,“大哥,这里是给我留的吗?”

“不是!”苏森麟剧烈的反应引得苏缇侧目。

苏恪铭没管苏森麟,只是道:“是给你留的,但是你离开前让我们等你,我就把你安置在郊外的别墅里,等着你醒来。”

“我想的是,要是你在我死后还没醒来,就把你安葬在这里。”

苏森麟这时察觉自己反应过激,声音和缓下来,“二哥,你既然醒了就不要再说这些的话,不吉利。”

苏缇视线在李谛墓碑前徘徊,“这里就很好。”

苏森麟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应该知道的,从车上苏缇的沉默,从苏缇交代给苏恪铭如何找到萧赫,以及苏缇现在语气中的认同。

苏缇要走了。

苏森麟颤声:“二哥,你不能留下来吗?”

苏缇撞进苏森麟通红的眼睛,抿起胭红的唇瓣。

苏森麟控制不住地上前,拥住苏缇,“二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苏缇扶着苏森麟紧实手臂的指尖停滞。

“苏森麟,你还有大哥。”苏缇说:“你现在很厉害,也能保护自己。”

苏森麟听出了苏缇的意思。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你了吗?二哥,”苏森麟声音嘶哑道:“你是为李谛回来的,是不是?”

“那我们呢?我们也是你的家人,我们也在等你回来。”

明明当初苏缇说的是,让他们一起等他回来,不是吗?

所以苏缇回来期盼见到的人,也应该有他们,不是吗?

怎么可以没有见到李谛就产生离开的想法?

苏缇纤长的睫毛垂掩。

苏缇耳边掠过苏森麟的哽咽,良久才道:“苏森麟,我好像…”

苏缇断断续续说完后半句,洇着自己都不清楚的困惑,“我好像真的是因为李谛才回来的。”

苏森麟表情空白一瞬。

紧接着,苏森麟听到苏缇道歉声,“对不起。”

苏缇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这就是他的想法。

他是为李谛回来的。

不是为他的家人,他解释不出原因,他能回答的只有抱歉。

苏森麟更加拥紧苏缇,“二哥,你不要这么说。”

“苏森麟。”苏恪铭略微提高声调,阻止苏森麟再继续失控,“放开小缇。”

苏森麟稍微回神,松开了苏缇。

“不需要对不起,”苏恪铭低头对苏缇道:“小缇,你为李谛回来是因为你爱上了李谛,这没什么对不起的。”

“大哥看到你有喜欢的人,”苏恪铭说:“很为你开心。”

苏缇颦起的眉尖晕开丝丝迷惘。

他爱李谛?

“二哥,”苏森麟调整好呼吸,逐字酌句道:“大哥之前告诉我情蛊生效的前提,必须是寄宿宿主爱那个人。”

“也就是被下蛊的人爱谁,蛊虫才会对谁缔结契约,同生共死。”

苏森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想到是真的。”

苏缇爱上了李谛。

苏缇下意识看向苏恪铭。

苏恪铭点头,确认了苏森麟的话。

“我们苏家祖先没有给她的爱人喂下情蛊的原因,就是她的爱人出去游历后,遇见一位对他帮助颇多的女富商。苏家老祖担心他们的感情不复从前,她的爱人对其他人心存依恋也未可知,给她的爱人喂下蛊虫反而失去他。”

苏缇听懂了。

“大哥,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苏森麟想要开口,苏恪铭对他摇了摇头。

苏缇继续道:“我答应过祂回去的。”

他既然是为了李谛反抗祂,现在李谛离开了,他也应该去接着做任务。

系统先生也为他付出了很多。

苏森麟以为是李谛。

他承认李谛很伟大,明知道是死局也义无反顾。

可既然苏缇回来了,没有必要让苏缇把这条命再还给李谛,不是吗?

苏森麟自私地想,李谛那么爱苏缇,他肯定舍不得苏缇离开的。

“小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大哥都支持你。”苏恪铭说:“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意愿重要,你是自由的。”

苏森麟不敢相信他哥在说什么,怒目而视,愤声道:“哪怕死?!”

苏恪铭神色不变,“如果这是小缇想要的。”

苏恪铭肯定道:“哪怕死。”

苏森麟沧然没了表情。

墓地上方不知道何时再次被乌云笼罩。

苏森麟看向苏缇,仿佛再做最后一次祈求,“快要下雨了,每次我们来墓地,汾和路都会放晴,就好像在等什么人。”

“不多一会儿,它就开始变阴,仿佛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就开始驱赶。”

“现在天又变暗了。”苏森麟全然不顾自己胡言乱语什么,他只想苏缇能够留下来,“李谛不想你在这里的,二哥,你看到了吗?他在撵你。”

苏缇顺着苏森麟视线看去,刚才天蓝的上空被一团团乌云笼罩,苏缇清凌的睫毛簌簌抖动散开。

苏缇回望着眼睛泛红的苏森麟,柔嫩的唇瓣抿成殷红的唇线。

“苏森麟,”苏缇清露般的眸子似乎被上方乌云映照出几分濛濛的灰色,“我想在这里。”

苏森麟戛然而止。

苏森麟望进苏缇执拗的眼底,无比明晰看清这是苏缇的想法。

他想在这里,想在这里陪着李谛。

苏森麟哑了口舌,喉咙滑动着发不出声音。

“苏森麟,你二哥的人生他有绝对的选择权,他有权选择怎么做。”苏恪铭启声,“你懂吗?”

他不懂。

反正苏缇已经过了许久没有感情的生活,不都好好的么。

为什么有了感情,就要离开。

苏森麟接受不了,也不想接受。

“苏森麟,”苏缇从身上摸出一把车钥匙,“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旁边,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是苏森麟十五年前很想要的机车。

苏森麟知道。

他苏醒后从自己枕头底下找到的。

其实,他不敢信苏缇会回来的话,他又不敢不信。

他知道这是苏缇要送给他,还没来得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拿到这个车钥匙后就放在了苏缇旁边,他期盼着苏缇真的能够醒来,当面把给他的生日礼物再送给他。

苏森麟紧紧握着苏缇递给他的车钥匙,眼眶红得更厉害。

为什么愿望成真了,还是这样难过?

苏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忘记过去十五年了,款式应该过时了。”

“苏森麟,”苏缇伸手准备拿回来,软眸水润,“我给你换个礼物…”

苏森麟拿钥匙的手后缩,打断道:“不用换,二哥,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十五年前喜欢,十五年后也喜欢。”

苏森麟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只是想要苏缇的在乎。

让自己明白,苏缇对他们也是有感情的。

机车从十五年前疾驰而过,十五年后重新撞进他手里。

苏缇爱李谛,也从未忘却他们。

苏缇发怔。

“我知道。”苏森麟控制自己拥抱苏缇的冲动。

他知道苏缇对他们也有感情,这就够了。

苏森麟努力冲苏缇笑开,反过来安抚苏缇的情绪,“二哥,刚才是我昏头,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告个别而已,现在我没什么遗憾了。”

苏森麟想通了,苏缇已经有了感情,为什么不能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都可以,只要苏缇想要的,都可以。

“大哥?”苏缇察觉到苏恪铭的注视。

“苏森麟只是想跟你好好告别,他不会干涉你的决定。”苏恪铭圆过去苏森麟的话,摸了摸苏缇柔软的发丝,“想回家就打电话给大哥。”

苏恪铭说完就和苏森麟一起离开了墓地。

苏缇重新看向李谛的墓碑。

墓碑中间是李谛的照片,五官一如既往锋利阴谲,然而朦胧天色中,狠厉的断眉偏生增添了几分柔色。

仿佛静静地望着来人。

祥和的安宁。

苏缇歪了歪头,伸手摸向冰冷的大理石。

苏缇指尖慢慢变得凉寒,李谛的耳朵没有因为他的触碰变红。

苏缇放下手,发觉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尘。

李谛墓碑上的。

苏缇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拽了拽,用自己的衣袖把李谛的墓碑擦拭干净。

苏缇擦干净后,就地坐到李谛身边,慢慢地靠在李谛身上。

“为什么大哥和苏森麟都等我,你不等我呢?”苏缇清软的嗓音含着点点困惑。

随后又了然道:“你脾气比较坏,不喜欢听别人的话。”

就像高中,李谛不想听别人说话,时常不佩戴助听器。

很有自己的想法。

苏缇白天走了很长的路,靠着李谛竟这么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乌云压着天色进入了傍晚。

苏缇是被细密的雨点打醒的,透明的水珠在苏缇雪嫩的脸颊滑落,模糊成泪痕。

苏缇没有离开,也没有动。

苏缇想了想,从地上挖了个坑,把李谛墓碑前的羽叶茑萝种下去。

虽然没有根系,却莫名有了从土地生长出来的蓬勃。

活着一般。

苏缇细白的下巴枕在自己交叠的双臂上,怔怔看了很久。

苏缇感觉到滴落在脊背的雨水消失,回神地抬头。

淡金色的大手在他上方撑起幻化的大伞,遮住了淋去他的风雨。

“哭什么?”金黄色的骨指轮廓屈起,蹭去苏缇脸上的水痕。

苏缇薄白眼尾晕开柔腻的胭红。

苏缇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上面缀着的水珠掉落,滴在苏缇脸上,是温热的触感。

苏缇避开系统的手,低垂下睫毛,动作笨拙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我以为是雨水。”

原来自己哭了么。

“苏缇,你不欠他的。”系统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小时候从高楼坠落,你为救他透支精神力,失去了部分记忆,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他凭借体内的生蛊活下来,他体内的生蛊是因为你的精神力活下来。”

“他现在给你一条命,算他还给你。”

苏缇仿若没有听见系统说话,执着地摸着羽叶茑萝。

系统捉住苏缇纤软的手腕,“不要再输送精神力了,你现在剩下的精神力没有办法让人死而复生。”

苏缇仰起清泠的小脸儿,稚嫩的眸子定定。

“我可以,”苏缇说:“系统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精神力就是为了救人…”

“我知道。”

没人比祂更知道了。

“但再怎么使用它,也不应该过度,”祂问:“对吗?”

苏缇慢半拍地闭上嘴巴。

苏缇不清楚什么是过度,他只是觉得李谛不应该死。

李谛体内还残存他的精神力。

或许他还可以救回李谛。

哪怕过了十五年。

系统看了苏缇好半天,“活死人肉白骨,不是这样做。”

起码不能一命换一命。

苏缇指尖微蜷。

“我答应你,等你收集完足够的精神力,我可以回溯时空。”祂应允苏缇,“让李谛回到他从未失聪的那天。”

苏缇侧头。

祂拂去苏缇眼角的湿润,“这样李谛不必失去他的家人,不用去苗寨,不用面对蛊虫,会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苏缇颤了颤清眸。

苏缇没办法拒绝,他问:“要多久?”

祂回答道:“下个世界结束后。”

这么快。

祂伸手,淡金色的轮廓放在苏缇面前。

苏缇迟疑地把柔软的手指搭在祂的掌心。

苏缇被祂从地上拉起来。

“所以你要听话。”系统抱起湿淋淋的苏缇,抚着苏缇的小脑袋按压在自己脖颈,淡淡金光缠绕上苏缇,一点点蒸干苏缇身上的水汽。

苏缇趴在系统的肩头,小动物般卖乖地蹭了蹭系统没有什么温度的脸庞。

“系统先生,”苏缇搂住系统的脖颈,声音闷闷地承诺道:“我会好好做坏蛋的。”

系统抚摸苏缇纤薄脊背的手掌停下,“你说什么?”

苏缇清软的眸子落在系统虚无的脸上,“系统先生,我一直都在小世界里做坏事。”

系统抬手,对上苏缇透澈的眸底,莫名捏了下苏缇的脸,“你把我弄脏了,苏缇。”

苏缇这才发觉自己手上种花留下的泥巴,滴滴答答顺着系统后背的轮廓滑下来。

系统从未给过苏缇什么好身份。

反派、炮灰居多,离主角最近,也最不容易被小世界意识发觉。

苏缇答应的听话,是答应系统好好做符合他人设的事。

系统给他安排的人设,就是做坏事。

系统听懂了苏缇的意思,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不许这样吐槽自己的系统。”

苏缇眨了眨眼睛,抿起嫣软的唇肉,“所以我下个小世界是好人吗?”

系统无视苏缇的小巧思,没有回答。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苏缇经历这么多小世界,可能有了简单的判断。

然而这不是简单的是非问题,祂没办法回答苏缇,让苏缇活在统一的标准下。

同样,祂也没办法去判断这个标准。

“没有做那么多坏事。”系统抱着苏缇踏入下一个小世界,顿了顿,“下个小世界,你应该也不是好人。”

如果苏缇判断好坏的标准,是看他害不害人。

那算不上好人。

————

“厂公,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小太监觑着上位身着赤红锦官袍主子的脸色,斟酌开口,“奴才以为厂公没必要再去启祥宫,白白受晦气。”

主位上的男人阖着眸子,修长的手指无一不带着玉石翡翠还有金戒,奢靡无比。

男人靠在童子戏莲元宝枕上,骨相挺拔偏生眉细唇薄,多了几分阴柔,再加上厚厚一层层白粉敷在面皮,陡然生出吊死鬼般恐诞。

男人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膝盖,忽地抬眼,墨黑如线的眉梢高高挑起,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咱家的事情何时轮到你这种贱皮子来管了?”

瞬间,小太监汗如雨下,跪了下来磕头赔罪,狠狠地抽着自己耳朵,“厂公,是奴才多嘴,饶过小的。”

“小的日后必定当牛做马,”小太监叠声说着好话,“不,小的给厂公当贤孙,为厂公肝脑涂地。”

小太监清秀的脸被自己抽出道道血红的指痕,隐约露出青紫,眼泪鼻涕流着,还讨好地对男人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男人欣赏够了才移开视线,鼻腔溢出冷哼。

“什么狗奴才,也配当咱家心肝肉的儿子?”男人骂着,声音却和缓起来,“也不瞧瞧你的丑样子。”

小太监如蒙大赦,陪笑道:“奴才哪里能当小公子的儿子,得小公子多看两眼,都是奴才祖坟冒青烟了。”

谢厂公极为重视子嗣,子嗣中又独独对他干儿子青睐有加。

小太监心知逃过一劫,不由得更加谨慎。

男人起了身,随手理着泛起褶皱的袖口,“小公子呢?今日太学休沐,他跑去哪里玩了。”

小太监不敢再看男人一眼。

男人也不能算是男人,他脖颈上喉结极浅,俨然是个不伦不类、不男不女的阉人。

可这是权势滔天的阉人。

当今太后手中一把刀,皇帝都尊称他为亚父。

收了个小太监当儿子,宠得比宫中正经主子还盛。

被他送去太学,跟皇子一般教养。

“小公子今日哪里也没去,刚还说着要过来找厂公。”小太监恭维道:“小公子真真孝敬厂公。”

谢真珏并不领这个情。

“笨东西,找咱家作甚?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找夫子研究研究他的论策,好过整日往太医院钻。”说到这里,谢真珏皱起眉,“小皇帝也不是个好的,无事拉着他一起玩儿,现在的功课连个傀儡皇帝都比不过了。”

谢真珏无所顾忌地咒骂着当今圣上。

小太监不敢听,更加不敢阻拦。

谢真珏握着皇宫禁卫在先帝八子中扶持小皇帝上位。

谢真珏一声骂,小皇帝担得起。

谢真珏骂着,没注意他的寝宫门口露出半个小脑袋,盈盈清眸如潺潺流水,透着几分娇气与稚嫩。

“干爹,你又在骂我吗?”苏缇扶正自己头上的纱帽,呆呆道:“那我过一会儿再来。”

谢真珏没好气地瞪了苏缇一眼,“滚过来。”

苏缇小小地迈着步子,不敢招怒火冲天的谢真珏。

谢真珏吊着眼角,颇为阴阳怪气,“今日怎地没找小皇帝玩儿,索性你也不必做咱家的儿子,跟那个没用的废物一起做对蠢笨的家猪算了。”

苏缇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谢真珏的上下翻飞的薄唇。

谢真珏骂得口干舌燥,喝了口冷茶,又一个飞眼,“哑巴了?”

“太后派人告诉我,不让我跟圣上玩,她怕我毒死圣上。”苏缇小脸儿绷得紧紧的。

谢真珏眼底划过精光,转瞬湮没,窥不到丝毫踪迹。

太后。

苏缇走到谢真珏眼前,又慢吞吞开口,“干爹,你好厉害,能骂出这么多不重样的词。”

谢真珏好险被苏缇一口气气死。

他用得着苏缇夸他吗?

苏缇恍然未觉,自顾自说道:“干爹,你去太学肯定比我得到的夸奖要多。”

谢真珏懒得跟苏缇废话。

苏缇当初得国师批命,比末等还要不如。

要知道揪个乞丐,那位慈悲为怀的国师都能批出个乙等命格。

苏缇这种戊等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与他计较什么。

“那个糟老头子的称赞,咱家可不稀罕。”谢真珏戳了戳苏缇脑门,“今日你既然无事就去找容绗。”

“咱家不是把他赐给你做奴才了吗?”谢真珏放下手,“好好盯着他干活。”

苏缇想了想,“干爹,我们这么欺负容绗,他以后会报复我们的。”

谢真珏勾唇,眼底没什么笑意,“怎么会找到咱家头上?欺负四皇子的小太监一直是你啊。”

苏缇歪了歪小脑袋,挺翘的小鼻子粉润,仰起头看人自带几分娇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谢真珏没再看苏缇,小太监连忙跟上抬步的谢真珏。

把四皇子送给自己干儿子折辱,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只有谢真珏了。

谢真珏走出门口前,缥缈的声音传来,“咱家不会让他有那么一天的。”

狂妄的语气散开。

“报复咱家的儿子,他也配。”

宫里只有两位正经主子,一个是太后,另一位是太后的亲侄女丽贵妃。

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而是圣上由婢女所出,更容易拿捏。

太后把自家侄女塞进皇帝后宫,目的就是丽贵妃早日诞下太子,扶持丽贵妃荣登后位,这样朝廷内外都由他们赵家把控。

四皇子原本是前太子,现在沦落到伺候大太监的干儿子,比狗还不如。

谢真珏有本事,也有底气说出这话。

让一朝太子为奴为婢。

小太监眼观鼻口观心,更加不敢造次。

谢真珏前脚踏入启祥宫,后脚丽贵妃一个花瓶就砸了过来。

谢真珏拂着袍角避开了飞溅的瓷片。

谢真珏抬了抬手,“你且从这里等着,咱家自己进去就成。”

小太监连连应是,他也没胆子进去。

丽贵妃跋扈不说,谢厂公与她们商议的都是听一听都能掉脑袋的事情。

他就一条命,恨不得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他羡慕苏缇独得谢厂公恩宠,在宫里比主子还主子。

却也没那么羡慕。

苏缇被国师批命格不好,也是因为这件事,谢厂公故意作践小皇帝收了他做干儿子,让他成了小皇帝名不正言不顺的弟弟。

自古以来,被做筏子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若是小皇帝夺回大权,被称为“亚父”的谢真珏要死。

苏缇这个“弟弟”也要死。

而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小太监仔细听着里面动静,刚才怒气勃发的丽贵妃已经与谢厂公说笑起来,十分开怀。

“本宫允了,你不日就去办,让我那个妹妹也享享福,省得整日做顶替本宫的美梦。”

小太监听着宫殿中传来的声音,丽贵妃言语中掩饰不住的记恨与仇怨,头低得更沉,堪堪埋进胸口。

不多时,谢真珏甩着衣袖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收起。

小太监忙不迭道:“谢厂公真有本事,那么难缠的丽贵妃也被谢厂公哄得服服帖帖。”

谢真珏不置可否。

小太监察不出谢真珏脸色,故而顺势卖好道:“谢厂公若是教小的几招,让小的长长见识,小的以后怕是要大富大贵了。”

谢真珏拾阶而下,“咱家求了丽贵妃,让她庶妹给咱家儿子做妻,丽贵妃庶妹终身有托,感念咱家不是再正常不过?”

小太监阿谀的神色一僵。

丽贵妃乃家中嫡女,素来与众兄弟姊妹不睦。

让丽贵妃最厌烦的赵家三小姐为小公子做妻,可不就讨了丽贵妃欢心。

只是这法子,谢厂公告诉他,他也是没命做的。

丞相家庶女,当个四品官员的正妻都绰绰有余,谢厂公竟让她为小公子做妻。

小太监冷汗直冒,干巴巴道:“谢厂公真是思虑周全,怪不得丽贵妃对谢厂公极为看重。”

谢真珏不以为然,开口道:“女人卑劣。”

小太监随着谢真珏站定,脚步停下来,没敢搭谢真珏指桑骂丽贵妃的话。

又听谢真珏道:“男人天性下贱。”

小太监耳边传来几句嘈杂人声,余光瞥过周围,竟是已然到了御花园。

小太监忐忑抬头,才知晓谢真珏口中讽刺的另一人是谁。

容绗穿着浆洗发白的常服,低眉顺眼地站在小公子面前。

小公子颜色好,眉黛唇红,雪腻的脸颊泛着淡淡的胭色,紧紧抿着鲜嫩的唇瓣,像是发着小脾气,鲜活得漂亮。

小太监想着,小公子被谢厂公派去折辱四皇子多日,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公子欺压四皇子的场面。

小太监下意识掠过谢真珏的面容。

谢真珏眼底沉沉,竟也像是第一次看到。

谢真珏最后一句话落听,挤着牙发出的,“只有吾儿蠢笨如猪。”

小太监猝不及防把目光重新投注到远方。

只见小公子伸手推倒四皇子,又马上踢了四皇子小腿一脚。

动作熟练,可想这种事是做惯了。

小公子娇生惯养,端碗汤都费劲儿,何时力气这么大了?

四皇子虽身量嶙峋,却比小公子整整高出一个头,也如此弱不禁风么?

小太监没来得及多想,又立马被苏缇吸引视线。

苏缇面薄脸嫩,一双清眸透澈干净,含着点点稚气。

这样欺辱人的动作,不像是侮毁,更像是闹脾气耍小性子。

撒娇一般。

小太监记忆中隐约还存着小公子这样对谢厂公的画面。

小太监察觉到身旁谢真珏越来越低的温度,这下子头也不敢抬了,深深埋下去。

似乎领悟到谢厂公对小公子的评价。

谢真珏见苏缇欺负完容绗就转身离开,狭长的眸子眯起。

他还以为苏缇把容绗欺负到何种境地,才惹得那样忧虑。

还招来容绗报复?这两下,恐怕容绗多吃一顿饱饭就已然忘却了。

能教训到什么?

一众欺负容绗的宫人中,苏缇都排不上个。

“你可记得真龙出世的预言?”谢真珏突然出声道。

小太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谢真珏在询问自己。

小太监恭敬开口,“回禀谢厂公,奴才听的童谣是,一得国师许可,二是得上苍认可,三是除奸佞。”

“现在圣上已得其二,”小太监道:“此前黄河泛滥,圣上登基三天,黄河水退。”

“而国师认可,”小太监咽了咽口水道:“国师心怀慈悲,每个人他都认可。”

谢真珏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平地一声雷。

“圣上想要除去奸佞应了这个预言,他该除谁呢?”

小太监的脸霎时白了白。

除了权倾朝野的谢真珏,小太监想不出其他人。

谢真珏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而是道:“那些都是哄百姓玩的,坐稳那个位子,要的是兵权。”

圣上和太后之所以没杀死四皇子,就是因为先皇留下的兵符在四皇子手中。

他们把容绗交给心狠手辣的谢真珏,目的是逼容绗拿出来。

“去,容绗身边不是有个老太监对他不离不弃么?”谢真珏抬起下颌,“把人带过来。”

小太监猛然意识到谢真珏的意图。

他不是想让小公子欺辱四皇子,而是让小公子把四皇子支开,好对那个老太监下手。

小太监吞咽干涸的嗓子,低头应是,“奴才这就去办。”

谢真珏挥手让小太监离开,自己踱步去往自己的寝宫。

苏缇早早就回来了,趴在翻开的医书上熟睡着。

容绗站在身后给苏缇摇着扇子扇着风。

“奴才见过谢厂公,”容绗下跪行礼都神情淡淡,仿佛这样的磋磨不能让他的傲骨卑贱半分。

哪怕被谢真珏上谏,夺了他皇子名讳,赐给他母族姓氏。

好像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前太子。

谢真珏仿若没看见容绗,俯身弹了下苏缇白皙光洁的额头。

容绗五官偏书生的冷致,即便成了食不果腹的奴才,眉眼也有几分清高的文雅。

或许是随了他的母家,三代文气灌蕴而成。

容绗低眸,立体的眉骨随之倾颓,恰恰这份卑躬屈膝的模样,反而衬出容绗刻在骨子的尊贵。

让人毫不怀疑,若是他们比容绗再低一个身位。

容绗眼里怕皆是睥睨之态。

“小公子看书倦了,睡着了。”容绗像极了一个合格的奴才,对主子面面俱到,“奴才可抱小公子回殿休息。”

谢真珏抬抬手,算是应允容绗。

谢真珏不怕容绗对苏缇做什么,容绗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里。

为狗为猪,都是他说了算。

他倒是也想看看容绗能忍到何时。

容绗神色自若俯身,一手环抱着苏缇纤薄的肩背一手托起苏缇的臂弯,稳稳地将苏缇酣睡的小脑袋放在肩膀。

“咱家还记得圣上登基前曾经给太子殿下议了一门亲事?”谢真珏转身,阴测测的眼睛直逼容绗。

容绗低眸避开。

谢真珏唇角勾起几分不明的弧度,“虽然不知太子殿下迎娶哪位高门贵女。”

“但是,”谢真珏话音一转,尖锐笑道:“总归比不上咱家的麟儿迎娶赵三小姐为妻,还有容大小姐,也就是太子殿下的表妹为妾,双喜临门来得高兴。”

容绗无波无澜,行礼道:“奴才带小公子下去歇息。”

谢真珏盯着容绗背影,收敛起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

容绗看似孱弱,手脚却很有力,一路上没让苏缇受什么颠簸。

苏缇在容绗怀里睡了一路。

苏缇房前的奴才见到容绗,意会地打开门,放容绗进去。

他们已然习惯废黜前太子作为奴仆,伺候一个太监的儿子。

容绗走进苏缇寝殿,手臂微微放松,睡梦中的苏缇察觉到晃动,纤软的双臂无意识圈紧容绗的脖颈。

容绗不紧不慢地重新托住苏缇,将苏缇放到床上。

苏缇后背感受到坚硬而柔软的床榻,搂着容绗脖颈的手臂松懈下来。

容绗垂眸盯着苏缇安静乖巧的睡颜,似乎苏缇身上馥郁的甜香在苏缇寝宫更加浓郁起来。

半晌,容绗才轻手轻脚地给苏缇褪去外衣。

不得不说,苏缇长了张漂亮脸蛋。

还有个好爹。

虽然是个太监。

容绗退出苏缇寝宫。

谢真珏揽下朝中政务,与苏缇聚少离多,偏生今日婚事实在是喜事一件。

谢真珏等不到明天,忙到子时还是去了苏缇寝宫。

苏缇还在睡,安安静静蜷着睡觉,脸也只露出小半张。

谢真珏告喜的话就这么吞了回去。

谢真珏坐在苏缇床边,摘下自己手上各式戒指,逐一套进苏缇秀美柔软的手指中,伸手抚了抚苏缇软绸般细密的发丝。

苏缇好似睡梦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乖乖蹭了蹭谢真珏手心。

谢真珏指腹浮起软糯的触感,眸色微融,“别人有的,吾儿也要有。”

“为父在,你比谁也不低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