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醒来时,发现自己板板正正仰躺在床上。
容绗从前太子沦为小太监的奴仆,自不会做多余的事。
也就只有谢真珏看他睡觉姿势不顺眼,觉得他应该像皇公贵人那般形容舒展,大气地睡觉。
每次过来都会给他摆正他过于拘谨的睡姿。
苏缇把套在指根的戒指一个个摘下来,放进他枕边的玉匣子中。
很快就有小太监推门进来,“小公子,可要奴才伺候梳洗?”
小太监端着热水巾帕,恭敬地低着头。
苏缇不需要伺候,容绗是谢真珏塞进来,让他看着的。
其他太监宫女明知道苏缇不需要,又不敢违抗谢真珏威严,每天仍旧照例询问,得到苏缇明确回复才敢退下去。
苏缇这次盯得有点久。
中宫上下谁人不知谢厂公最是宠信这个干儿子,不长眼上去招惹的,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尽数葬送在谢厂公手中。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百般思虑出了何种岔子,试探回道:“进保公公不见了,容绗主子一大早就去找了,这才没来伺候小公子。”
容绗被剥了父姓,是主子没有主子的荣光,是奴才偏偏身份高贵。
于是被宫人们这样不伦不类地称呼着。
小太监好久没听见动静,暗自计较小公子不是因为此事不快?
世家贵族皆以豢养男宠为风,认干儿子亦或是收做奴仆的方式。
且不提小公子跟谢厂公到底是何种关系。
凭借谢厂公对容绗折辱,小公子又只肯让容绗近身。
容绗如今身份,宫人皆猜测,容绗怕是成了小公子的裙下臣。
小公子被谢厂公捧在心尖儿上,千娇百宠。
而沦为小公子男宠的前太子,宫人暗地不耻,但一时之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辱他了。
小太监就是听信宫中谣言,才对苏缇解释容绗去向。
没想到,小公子还是不言不语。
小公子不在意容绗?
小太监实在拿捏不住苏缇的心思,硬着头皮抬头觑苏缇脸色。
苏缇墨缎的乌丝披散在雪软的寝衣上,美玉般精雕细琢的小脸儿洇着惺忪的薄红,纤长的睫毛蝶翼般掀起,清露似的眼眸出着神。
如花似眷。
小太监一时看楞了。
“嗯?”苏缇回神,微微抬起细白的下巴,柔腻的颈子折出优美的弧度,漂亮的曲线,直直蜿蜒到莹白皎润的锁骨。
进保是容绗从小到大的贴身太监。
容绗被废黜,进保也形影不离,跟随容绗住进了偏僻的宫殿。
现在进保意外失踪,容绗难免情急。
“把水盆放下就好,”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你叫几个人去帮容绗一起找。”
小公子果然对前太子有几分在意吧。
小太监连忙应下,放下水盆离开了苏缇寝殿。
苏缇用温水净了脸,兀自换上小太监服饰,独自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角落处特地开辟出来一小块给苏缇种药材。
药材被苏缇精心种着,又处在御花园的肥膏之上,每一株都枝繁叶茂。
苏缇在御花园待了两个时辰左右。
烈阳攀爬到了正中,明晃晃地晒着人,苏缇雪腮都泛出浅浅细汗。
由远及近的女声在御花园响起,透着丝丝得意。
“我做了什么?不想嫁给小太监当妾,我还能做什么?”女子皮笑肉不笑道:“当然找太后哭诉,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表哥怕是不知道,太后娘娘的侄子对一位渔女强取豪夺,害死渔女全家,现在被押入大理寺,主审官正是我父亲呢。”
容绗淡淡垂眸,避开与他身量堪堪齐平的女子视线,回道:“这事我昨日知晓了。”
“容璃歌,”容绗唤女子姓名,“即便这样,你也不该用舅父权利谋求婚亲,有损舅父官声。”
容璃歌抬手紧了紧自己耳旁的珠钗,冷眼扫过容绗,“那又如何?难不成让我真的嫁给一个小太监?”
“我倒是不怕,我只怕洞房花烛夜吓死他呢。”
容璃歌走近容绗,略带英气的眉挑起,意味不明道:“表哥,宫中传闻你成了那小太监的男宠,可是真的?”
容绗短蹙了下眉心,不动声色错步,避开容璃歌。
容璃歌扫过四周忙碌的小太监,“看起来所言非虚,他竟派这么多人为你一起寻进保公公。”
“的确,自从谢真珏把你送给那个小太监,不仅皇宫内拜高踩低的太监宫女,就连皇帝太后对你的欺压都少了几分。”
容璃歌点着头,蓦地话音一转,“不过,你为了得到庇护愿意献身那个小太监是你的事,我可不愿意!”
“容璃歌!“容绗皱眉呵斥道:“慎言。”
容璃歌并不理会容绗的斥责,凉薄的唇角刚要勾起,耳畔微动。
“谁在哪里?”容璃歌眼风扫过葱郁的草丛,唇线绷紧。
容绗顺着容璃歌视线看去,眸色微敛。
他只顾着跟容璃歌争执,竟忘了这里是苏缇的小药圃。
容绗遮掩下眸子,朝着草丛走去,越过重重叠叠的草丛,角落处围着一圈栅栏,苏缇就在其中,“小公子又来种药材?”
宫里称得上小公子的,也就只有那位大太监的干儿子。
谢真珏行事高调无所顾忌,他这个干儿子倒是没听见多少风言风语。
不清楚是谢真珏有心隐藏,还是这位小公子性格如此。
说起来,容璃歌还未见过被那位心黑手狠大太监如珠如宝呵护的小太监真容。
容璃歌心神微动,跟了上去。
苏缇收起小铲子放进篮筐中,拿出怀里的绢帕拭净手心的泥土,扶了扶头上快要滑落的三山帽,抬起娇腻透粉的小脸儿,被细汗濡湿的乌软纤睫衬得眸心纯稚干净。
容璃歌眼眸微缩,又很快归于平寂,有意无意掠过旁边等着接苏缇手中小篮子的容绗。
原来当初被国师批命格不好的小太监这么漂亮么?
苏缇也看到了容绗身旁的女子。
女子一身湖蓝衣裙,眉目中自带几分英气,五官与容绗有四分相似,只是气质多了些许张扬肆意。
苏缇正准备收起目光,下一瞬容璃歌忽然俯身逼近。
容璃歌端起一抹柔静的笑容,勾唇轻声道:“小公子,你知道我是谁么?”
“日后我可不要做你的妾室,”容璃歌伸出手指轻轻点着苏缇薄稚的胸口,闺阁女子对情郎使性子般,夹着嗓子道:“你若是真心爱我,就让我做正妻,如何?”
苏缇清眸巍巍细缩,蹲身不稳,跌坐进泥土之中。
苏缇掌心撑在地上,刚擦干净的手指重新沾满泥巴,之前细致的清洁打了水漂。
苏缇反应不过来,透出迷茫的软眸有点呆。
容璃歌见状愣了下,冰寒的眸色倏地融消几缕。
胆子好小,这样也能被吓到。
容璃歌挑眉,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最好再吓唬这个小太监几句,让他自己回绝谢真珏安排的亲事。
容绗冷致的音色响起。
“容璃歌,”容绗伸手去扶苏缇,对容璃歌浅淡又不容拒绝道:“你该离宫了。”
容璃歌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微不可察的的笑意散尽。
容璃歌瞧着上赶着献殷勤的容绗被小太监避开,唇边溢出几声冷笑。
“是,”容璃歌的声音像是从牙齿挤出来般,故意矫揉造作道:“表妹这就出宫,不碍表哥的眼。”
容绗眉心蹙了蹙。
容璃歌一甩袖子,转身大踏步离开。
苏缇避开容绗伸过来的手,拎起自己小篮子看着容璃歌算不得开心的背影,“她长得好高。”
容绗自然地收回被苏缇拒绝的手,“小公子多吃饭,也会长得跟她一般高。”
“我每顿都吃两碗饭,除了朝食和夕食,干爹又额外给我加了一顿饭。”苏缇歪歪头,盈澈的眸心团着困惑,“我还要多吃多少,才能长得跟她一般高呢?”
苏缇表情太认真,容绗有点被苏缇问到。
容绗习惯了苏缇的性子,思索后答道:“她有次三天没吃饭,用膳时她整整吃了三个时辰,一口气未歇。”
苏缇算了下,自己一顿饭只用一炷香,也就是半个时辰。
容小姐三个时辰不停歇,需要吃十二碗饭。
“那我还是不要跟她长得一般高了。”苏缇发觉自己实在比不过容小姐。
容绗不置可否,“鲜少人敌她的饭量。”
容绗又道:“多谢小公子派人帮我寻找进保公公。”
苏缇问:“找到了吗?”
容绗摇头,“还没有。”
容绗拿过苏缇手上的小篮子,半晌道:“或许我不找了,人就该出现了。”
苏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要去找干爹,你去吗?”苏缇询问容绗。
容绗攥着小篮子的手指收紧,“我就不去了,我帮小公子把篮子送回寝殿。”
苏缇应了声,自己去找了谢真珏。
朝中大政几乎是谢真珏和太后把持,小皇帝看上去也无心政务,整日地吃喝玩乐。
苏缇到谢真珏寝殿时,谢真珏正在批阅奏折。
谢真珏撩起眼皮看了苏缇一眼,动都未动,吩咐身旁的小庆子,“打盆热水,给你家小主子好好涮涮身上的泥。”
苏缇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小庆子把热水端过来,洁完手和脸才朝谢真珏走过去。
谢真珏扔给苏缇一本奏折,“念。”
苏缇跪坐在谢真珏身边,双手捧起谢真珏扔给他的奏折,清凌的睫毛扫过明黄奏章上的内容,有了大概才开口。
“胡尚书之子胡澎强掳潘氏之女潘馍花,后虐杀潘氏一家共计五口人,此案残暴恶劣,臣上奏圣上,赐死胡澎。”
苏缇念完,谢真珏已经给下一本奏折批注好,又拿起一本奏折。
谢真珏启声,“你觉得呢?”
谢真珏从不避讳苏缇看奏折,有时也会询问他的想法。
苏缇没什么想法,“送去大理寺,大理寺卿会按照国律处置胡澎。”
“继续。”谢真珏眼皮未抬。
苏缇想了想,放下奏折,“他不应该在奏折写这种事。”
谢真珏侧眼,“那他应该写什么?”
苏缇指着奏折上“胡尚书”三个字,抿起殷红的唇线,“比如写胡尚书包庇幼子、以权谋私,比如写大理寺卿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苏缇说完,周围没了声音。
谢真珏静静地看着苏缇。
苏缇补充道:“夫子教过,陈平不知钱谷之数。”
官员要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太学没有白上,”谢真珏拿起奏折,草草翻看了遍,随手扔到地上,“还有一点,他既非吏部又非御史,胡澎无官无爵,他这个奏章处处都是错。”
苏缇清眸颤了颤。
谢真珏厌烦地将身后童子戏莲元宝枕投掷出去,挥手让小庆子收拾,“将这位被当枪使的陈大人下狱。”
小庆子小跑着去收拾满地狼藉,附和道:“陈大人当初为厂公送软枕时心思又巧又妙,如今看来也是个蠢的。”
谢真珏虚虚搭眼,没有训斥小庆子多嘴多舌。
谢真珏眼风一撇,吊起的眉梢刮过苏缇,“听见没有,人要是犯蠢,哪儿都不受待见。”
苏缇扭过头,辩解道:“我没有去太学,是去种药材了。”
谢真珏鼻腔溢出冷哼。
“呵,你以为种药材好到哪去?你也好意思说出口。”谢真珏睨着苏缇,“你若是下次在太学再考个倒数,连那些蠢笨的皇子皇女都比不过,趁早老老实实当咱家的干儿子,省得浪费太傅教授你。”
苏缇眸心泛起迷茫。
他不就是谢真珏的干儿子么?
谢真珏见苏缇懵懵懂懂不通人事的表情,更是狠狠闭上眼睛。
谢真珏向来话多,嘴巴又坏。
苏缇听懂一半都是多的。
苏缇向来等着谢真珏说完,自己再说自己想说的。
即便没甚关系,但是苏缇想说就说。
惹得谢真珏更生气也没关系,谢真珏一直阴阳怪气,苏缇看不出区别。
“干爹,”苏缇开口解释,“大灾之后有大疫,皇帝登基后黄河水褪,要救治灾民的。”
“还用你说?”谢真珏道:“咱家早把太医院半数人送往受灾地域了。”
谢真珏抬眼,“你种药材是要给灾民配药方?”
谢真珏顿时直起身,抚掌笑开。
他怎么没想到?
谢厂公之子不辞辛苦,亲手种植药材为受灾灾民研制医药,重民之情感动上苍。
这说出去,可比叛国弑君好听多了。
谢真珏隔空点了点苏缇,喜笑颜开道:“好儿子,咱家明日就让宫人把你种的药材全拔了,送往灾区。”
苏缇清眸微微瞪大,急得把自己的小脑袋快摇成拨浪鼓了。
“干爹,我没有,”苏缇试图阻止,“我不会配药方。”
谢真珏已然听不进苏缇的话了,兀自道:“送往灾区后,再过几日咱家就请旨册封你为世子。”
“救世不世之功,当个世子绰绰有余。”谢真珏敲锤定音。
苏缇觉得不大行,世子这么容易当的吗?
苏缇努力拉回自己被谢真珏带跑的思绪,提高声量,“可是干爹,那些药材我是给你种的。”
不是给受灾民众种的也可以吗?
受灾民众几万人,他种的几十个药材怕是不够。
而且受灾地区距离京城路程,足有一月有余,运送几十个药材的费用,还不如去受灾地区周边购买,亦或是大批量收购值得。
谢真珏提笔的手停了下,“给咱家种的?”
苏缇点点头,“干爹肝火旺,需要清热解毒。”
谢真珏微眯眼。
这小子是不是拐着弯儿骂他性格残暴?
偏生苏缇一双清眸澄澈见底。
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虽然蠢,但还算是有孝心。”谢真珏道:“那就留一半,另一半运往灾区。”
苏缇困惑住了,那不就更少,更费银钱了吗?
谢真珏拟了旨意,吩咐小庆子交代下去。
谢真珏放下毛笔,侧靠在软枕上,不紧不慢地转动食指上的戒指,问道:“你派人帮容绗去找他身边的大太监去了?”
苏缇点了头。
“找到了吗?”谢真珏追问。
“没有,”苏缇有些磕绊地复述容绗的话,“容绗说,可能他不找了就找到了。”
谢真珏闻言,哼笑,“他倒是聪明。”
“咱家把容绗指给你,他做事也不算用心,生活起居也未必事事周全。”谢真珏道:“起码,伺候你享乐这件事,他就没做好。”
苏缇察觉到谢真珏的注视,干巴巴道:“还好?”
苏缇眸心清稚,挺翘的小鼻子为他添就了层浑然天成的娇憨。
看着金尊玉贵,实际好养活得厉害。
谢真珏眼不见心不烦,骂道:“他也就是跟了你这个好主子,跟着别人早就被玩死了。”
谢真珏抬手叫人,“让容绗换上舞女服过来,就说小公子想看他跳舞。”
谢真珏吩咐完,殿内立刻有人应下。
苏缇提出反驳,“干爹,我不想看容绗跳舞。”
准确来说,“我不想看任何人跳舞。”
苏缇给谢真珏比划,双手掌根齐平,“他们跳舞都这么劈叉,看着好痛。”
“又不让你跳,痛什么?”谢真珏不理会苏缇的小性子,“娇气。”
谢真珏骂苏缇娇气,苏缇的肚子立马娇气地叫起来。
谢真珏一眼就看出原因,“下次再种药材忘了时辰,直接饿死算了,省得总是咕咕叫,吵得咱家心烦。”
谢真珏数落完苏缇,命人准备一桌膳食端上来。
不过一个时辰,容绗就到了谢真珏的寝殿。
容绗身上是浆洗发白的青色长袍,长发被一根木簪子束起,低眉对谢真珏与苏缇行礼,“见过谢厂公,见过小公子。”
“半日不见,咱家看着太子殿下的傲骨又长回来了。”谢真珏似笑非笑,狭长的眼眸洇着狠厉,“礼也不好好行了,自称也没有了,就连咱家的话都敢不听了。”
容绗低垂着眼眸,“谢厂公不给活路,临死前留下几分颜面也是好的。”
“怎么会呢?”谢真珏道:“只要太子殿下愿意把兵符交出来,咱家保证,不止太子殿下就连太子身边人,咱家都能一齐保全。”
容绗不为所动,“谢厂公有所不知,赤微军不认兵符只认人,拿到也无用。”
“太子殿下诓咱家不是?”谢真珏审视着容绗神情,“先皇如何拿着兵符清了他三个兄弟,咱家也是在史书见过的。”
容绗无波无澜接受谢真珏的探究,竟纹丝不动。
谢真珏眼珠微微转动,思量容绗话中真假。
他不信,但是容绗未免说得太信誓旦旦。
谢真珏退了一步,转音道:“若是如此,太子殿下把兵符交给咱家,不就更不怕咱家用它做什么了?”
“一个无用的兵符换太子以及太子身边人安全,不是物有所值?”
容绗沉默道:“兵符是父皇交由,不敢轻易送出。”
正是了。
先皇生前并不喜太子,死前却把兵符托付给容绗。
谢真珏不信这兵符毫无用处。
谢真珏不欲于容绗多言,只道:“你小主子想看你为他跳舞助兴,你可愿意?”
容绗静默地站着。
是无形的拒绝。
谢真珏招招手,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进殿,将殿内的容绗拖走。
先前,谢真珏嘱咐的膳食已经做好送了过来。
谢真珏对上苏缇欲言又止的眼神,嗤笑道:“你若是为他求情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帮人是要看脑子的。”
“聪明人既能自保又能不动声色保全他人。”
“蠢人呢,”谢真珏视线似有若无落在苏缇身上,“蠢人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能让他人的处境变得更糟糕。”
谢真珏故意问:“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苏缇在谢真珏目光中明确了答案,不过,“干爹,你再打人,你肝火就更旺了。”
谢真珏气结,白苏缇一眼,“废话多,吃你的饭。”
苏缇拿起筷子,谢真珏又嫌弃道:“坐远点吃。”
谢真珏喜洁好净,也不愿人近身。
苏缇挪了挪屁股。
容绗骨头硬,外面嘹亮的鞭声,一声响过一声,容绗硬是一声不吭。
鲜红的血痕浸透了容绗整个脊背。
容绗的唇色越来越苍白,失温的肌肉群不受控地颤抖,额头冷汗滴落进容绗眼睛,刺痛着容绗的眼球。
“太子殿下,”小庆子让小太监们把人带上来,低头弯腰,指了指地上晕厥的肥胖宫人,笑道:“您看,这是哪位?”
进保陪了容绗十几年,容绗即便瞎了也能认出来。
小庆子十分满意容绗屈辱中夹杂愤怒的表情,继续道:“您只要答应谢厂公,奴才立马请太医院为进保公公诊治。”
“太子殿下,世道变了,您看哪个跟谢厂公作对有好下场的。”
“人啊,就是要认命。我是奴才命,您是皇子命,我认。”
小庆子蹲下身,伸手板正进保公公气若游丝的脸,让容绗看清楚,接着道:“您从皇子命一夕之间成了奴才命,您也得认。”
容绗咽进口中上涌的鲜血,死死盯着脸上青青紫紫的进保,问道:“我要是不认呢?”
小庆子松了手。
进保公公的脑袋实打实砸在地上,哼笑,“不认就得死。”
容绗胸腔被那声清脆的响重击,像是认命了,闭眼道:“我愿意交出兵符,但是谢厂公得为我寻一样物品。”
苏缇不挑食,就是吃得慢些,半个时辰才用完饭。
谢真珏让人把膳食撤下,瞟了眼苏缇,“吃了就睡?眼皮都快合上了。”
苏缇揉了揉眼睛,“我没有要睡觉,吃完饭就睡觉对身体不好。”
容绗被小庆子叫人拖进来从殿内跪着,谢真珏仿若没看到,像是惩戒容绗之前的无礼。
“没睡就好,咱家跟你说正事。咱家给你定了两门婚事,都是好人家女儿,”谢真珏掠过堂下跪都跪不稳的容绗,对苏缇道:“其中一位妾室是太子殿下表妹呢。”
苏缇捧着热茶,小口喝着解腹中油腻,闻言拒绝道:“干爹不行的,我喜欢男子,不喜欢女子。”
苏缇扭过小脑袋,软眸清润,“我不能跟女子成婚。”
谢真珏皱眉,并不能理解苏缇的意思。
他以为苏缇沾上世家贵族玩男宠的风气。
“男子玩玩算了,”谢真珏道:“正经还是要娶女子。”
苏缇想了想,“我今日碰见容家大姑娘了,我跟她成婚能不能让她做正妻?她想做正妻来着。”
谢真珏眉间沟壑更深。
容璃歌还未入府,谢真珏就浮现出一张刁钻刻薄的面容。
这样的搅家精还未成亲就挑三拣四,成亲后还得了。
方才谢真珏已然拒绝苏缇一次,立刻再拒绝他第二次,显然有点说不过去。
谢真珏思虑期间,膝盖被压上一个重物。
苏缇困得眼皮打架,撑不住倒在谢真珏膝头。
谢真珏犹豫片刻,抚了抚苏缇毛茸茸的小脑袋,“随你。”
没人能从他手掌心翻出花来。
“奴才送小公子回寝殿休憩,”容绗头磕在地上,后背的鲜血已然凝固。
送苏缇回不回寝不要紧。
要紧的是,容绗一言一行都在表明,他对谢真珏低头。
谢真珏自然顺水推舟。
容绗上前,手指堪堪触碰到苏缇粉润雪颊时,被谢真珏蹙眉叫停。
苏缇天真,不知情事。
干儿子不知是做什么,奴仆收入房中也不知做什么。
谢真珏没想过让苏缇收了容绗,容绗心思狡诈,不是苏缇能够应对得了。
刚刚苏缇口口声声说喜欢男子。
谢真珏投向容绗的目光多了几分防备。
“你且退下看伤,”谢真珏没有让容绗低头落空,而是道:“咱家会命太医院院令为进保公公诊治,赐他一座宅子和百亩良田,让他颐养天年。”
容绗伸出的指尖顿了顿,收回,对谢真珏行礼,“谢过谢厂公。”
谢真珏挥手让容绗退下。
“冤家。”谢真珏目光转向伏在他膝头熟睡的苏缇,伸手将苏缇手心攥着他的袍角抽出,俯身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苏缇抱起。
谢真珏托抱起苏缇,苏缇温热软嫩的小脸儿恰恰好好贴在谢真珏侧脸。
谢真珏有些不适应,又莫名被这种柔糯的触感吸引,轻轻拍着苏缇纤薄的脊背,哄小孩子般道:“你可要好好为我们谢家开枝散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