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反派阵线联盟

“爹爹,”苏缇清软的嗓音在谢真珏怀里发闷,“你不要杀容姑娘,好不好?”

“爹爹知道你心软,”谢真珏只当苏缇小孩子脾气,抚着他的头发,同他耐心地讲道理,“可爹爹也说了,容璃歌隐蔽身份定有筹谋,倘若他害了你,爹爹追悔也莫及。”

苏缇从谢真珏怀里抬头,眸心澈净,然而抹不去的执拗明晃晃地展露在谢真珏眼前,“我不想爹爹杀容姑娘。”

谢真珏手指一顿,苏缇柔软的发丝仿佛成了纠缠的枷锁,牢牢困住谢真珏的意志。

不是第一次了。

容家获罪,苏缇就为了保下容璃歌跟自己闹脾气。

后来又在自己入狱时,询问小庆子,容璃歌是否能保全。

现在又直接央求自己不对容璃歌动手。

诸如此类,汇聚成簇簇妒火,焚烧着谢真珏游丝般的理智。

“娇娇儿,她只是爹爹用来为你绵延子嗣的工具,”谢真珏细长的眼睛阴沉潮冷,“他既是男子,无用就该死。”

谢真珏轻抬起苏缇细白的下巴,手指收紧,薄薄的指甲剐蹭着苏缇娇嫩皮肤,晕开稠秾的洇红。

那抹红深深映进谢真珏诡暗的眼底,谢真珏唇角裂开一个笑,仿佛血线的延伸,“这样,你还要留下他么?”

谢真珏紧紧盯着苏缇,不想错过苏缇丝毫表情,好像苏缇略有动容、不那么坚决,乖乖回心转意听他的话,这件事他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苏缇清眸静静,柔软的唇瓣抿成殷红的直线,不肯退一步。

霎时,谢真珏就知道了苏缇的答案。

谢真珏胸廓平静地起伏,只有幽深的眸中能看到他强压着火焰,逼迫自己重复诘问,“不是选爹爹的吗?”

不是在他和那个贱人之间选了他么?

那时的谢真珏有多快活,此时的谢真珏就有多怨毒。

怎么会有苏缇这么坏的小孩子,如此的三心二意,如此的反复无常。

为了一个心怀叵测的贱人,同他最亲的爹爹争执。

“娇宝儿,你跟爹爹道歉,你跟爹爹保证会乖乖听话,你跟爹爹说讨厌那个贱人,让爹爹杀了他。”谢真珏努力放缓声音,亲昵地亲了亲苏缇紧绷的小脸儿,似有无限温情,“爹爹就原谅你,好不好?”

苏缇清凌的睫毛掀开,眸心的固执消弭不掉。

谢真珏怔住。

苏缇推开谢真珏,一字一顿道:“我要容璃歌活着。”

苏缇似不想在听谢真珏告诫,转身离开。

谢真珏猝不及防被苏缇推得踉跄,犹如被抽掉脊骨般,支撑不住他再往前迈一步,去寻苏缇。

谢真珏闭了闭眼,缓解大脑突如其来的眩晕,昏暗得让他手脚发麻。

“厂公,”小庆子心惊胆颤地看着谢真珏手臂止不住颤抖,吞了吞口水劝解道:“小公子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许是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谢真珏听不进任何,“滚!”

谢真珏睁开被血丝浸透的眼眸,青筋在额头迸溅,“他不过是被那个贱人勾魂了而已,屡次跟咱家作对就是保下那个贱人!”

“早知如此,咱家就应该把他剥光了扔到大街,让他在马蹄下践踏而死!”

谢真珏不受控制地咒诅,心脏却痉挛般抽痛。

一个贱人怎么配让他与他的孩子离心,真该死。

谢真珏眼底透出嗜血的猩红,既如此,容璃歌就不该存活于世,他定要杀了……

“厂公不好了,”一个奴仆满目惊惶赶来,禀报道:“圣上下旨请小公子回宫小住。”

谢真珏骤然被打断,眉头死死锁紧。

唤苏缇进宫,宁元缙意欲何为?

不管如何,苏缇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不允……”

谢真珏话音未落,奴仆抢先道:“小公子已经同意了。”

奴仆见谢真珏面色不善,连忙道:“厂公可要劝劝小公子,如今仪贵人在宫中势大,小公子之前家世不显是为仪贵人伴读,此次入宫说不得要受阿谀仪贵人的宫人刁难。”

他为奴为婢,最是知道底下人为了奉承主子,磋磨人的手段是层出不穷。

谢真珏表情更加难看,他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他如何不知。

小庆子急忙起身,“厂公,奴才这就去拦小公子…”

谢真珏头痛欲裂,一桩桩一件件,苏缇是铁了心不让他好过。

“不许去!”青筋顺着谢真珏脖颈攀爬延伸,阴沉的神色让他看起来状似鬼魅,“他若使性子,就随他去,谁都不许管!”

谢真珏斥完,胸中郁结仍是不解,反而撕扯更甚,面色铁青地甩袖离开。

奴仆犹犹豫豫看向小庆子,小庆子反应过来骂道:“看我作甚,还不快给小公子多准备些东西,你是要让小公子入宫吃苦么?”

奴仆这时也回过神,“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奴才们给苏缇收拾了许多进宫用的物品,苏缇一样都没带,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凌怀仪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说是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小皇帝得了什么新奇东西一水儿地往凌怀仪宫殿送,若是有什么人惹了凌怀仪不快,必定会遭严惩。

皇宫上下莫敢违逆。

“小缇,”宁元缙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下,往编好的竹骨抹刷浆糊,又用桑皮纸细细覆合上去,“你瞧瞧,怎么样?”

苏缇坐起来点,凑过去看了看,“可以往上面画燕子了。”

“行。”宁元缙放下纸鸢,“等它晾干,咱们就画。”

宁元缙想了想拉起苏缇,“不如现在就去御花园,吹着风能干得快些。”

苏缇清露般的软眸安静,嫩红的唇角翘起,点了点头。

宁元缙情不自禁跟着眉眼鲜活的苏缇扬起唇,“小缇,你笑起来真好看。这皇城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就要无趣死了。”

苏缇不解地看向宁元缙,嗓音清软,“陛下不是每日还要处理奏折么,怎么会无趣?”

谢真珏入狱,赵家覆灭,硕磬又不恋权。

宁元缙开始着手朝堂事务,很是繁忙,苏缇在宫中住了几日,宁元缙今日才抽出空见到苏缇。

宁元缙讪笑两声,哄道:“小缇是埋怨我前几日没有陪你玩耍?不要生气,咱们今天玩儿尽兴。”

苏缇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跟着宁元缙到了御花园。

宁元缙已让小太监准备好了笔墨。

“小缇,”宁元缙润好墨,把笔递给苏缇,“你要不要试试?”

苏缇眼巴巴看着纸鸢摇头,“我不会画画。”

宁元缙鼓励道:“试试看不妨事,画坏了,我们可以重新再做。”

苏缇按捺不住好奇,接过羊毫。

苏缇每一笔都很慎重,慎重到笔尖承受不住墨汁,直直坠落下来,在桑皮纸晕开一大团墨。

宁元缙可惜道:“早知如此,小缇不如直接写字得好。”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肉,放下了笔。

宁元缙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连道歉,“小缇,我说错话了,你不要介意。没关系,画坏了我们待会儿再做就是。”

苏缇拒绝了宁元缙重新做的提议。

宁元缙懊恼自己坏了苏缇兴致,拾起笔在苏缇晕墨的地方画了假山,在上方画了麻雀,虽不是常规纸鸢模样,也算别有意趣。

“如何?”宁元缙放下笔,吹干上面的墨痕,笑道:“小缇,你喜不喜欢,你若是喜欢我就把它赠予…”

“见过陛下。”一道没有生气的男声横插进来,宁元缙寻声望去。

凌怀仪面无表情冲宁元缙行礼,眉角未有行将就木的枯竭,反而因着郁闷,比之前在赵贵妃手下多了几分色彩。

“仪贵人看起来不大高兴,”宁元缙打量着凌怀仪的表情挑了挑眉,口吻戏谑,“是哪个不长眼招惹了仪贵人,朕定将那人治罪。”

凌怀仪起身,“并无,只是素漪她……”

“赵素漪真是打不死的炮灰,当庶女的时候勾搭主角,主角入宫为妃安分了一段日子。后来被芳姨娘带进宫,心思活泛起来,勾搭谢真珏那个大太监。谢真珏入狱,现在开始勾搭小皇帝,我真就叹为观止…”

“女配,你有这行动力…我就纳闷,你怎么做什么什么失败?”

“因为主角不属于她,主角还要走被强制剧情,微笑。”

“我是土狗,我爱看赵素漪勾搭小皇帝被打脸的剧情,已经替主角爽了。”

……

凌怀仪闭上嘴,他不需要宁元缙故作好心为他出气。

诚然,这些日子宁元缙对他很好,那不过都是宁元缙看在硕家的面子上讨好他。

他很是厌恶,宁元缙却像赶不走的牛皮糖,百般献殷勤。

凌怀仪握了握拳,抬眼看向宁元缙旁边摆弄纸鸢的苏缇。

他听闻宁元缙邀苏缇进宫小住,这些日子他未见到宁元缙,原来是陪苏缇。

也是,帝王怎么会有真心,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宁元缙是为了硕磬才对自己百般迁就。

这样也好,省得宁元缙过来烦他。

还有赵素漪,他早就放下了,至于她穿着薄纱勾引宁元缙也与他无关。

“赵姑娘?”宁元缙截住凌怀仪的话头,纳闷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

赵素漪昨天故意勾引宁元缙,宁元缙轻飘飘就把人放了。

凌怀仪掠过宁元缙不明所以的脸,心中愤懑,说不定这两人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他倒是多管闲事了。

凌怀仪忍不住刺道:“她如何?昨日赵姑娘穿着纱衣为陛下献舞,舞姿婀娜出众可是讨了陛下欢心,陛下应该亲自去问才对。”

凌怀仪话中的酸气,宁元缙敏锐地察觉到。

宁元缙好整以暇地望向凌怀仪,抬手吩咐道:“把赵素漪带过来。”

凌怀仪闻言瞪了宁元缙一眼,又背过了身,“陛下宣见赵姑娘,臣还有事先请离开。”

宁元缙眼眸微闪,流出几分轻蔑的嫌弃,很快调整好表情,拦住凌怀仪解释道:“仪贵人要是先离开,朕待会儿处置赵素漪给谁看?”

凌怀仪兀地停下脚步,古怪回头。

宁元缙佯装叹气,“朕以为赵素漪是为仪贵人表妹才多有放过,没想到她竟不知悔改,还惹得仪贵人不高兴,朕实难再放过她了。”

凌怀仪一愣。

“处置她?”凌怀仪呐呐道。

宁元缙语中带上薄怒,“正是,她对朕不敬也就罢了,她如何能对你也如此。”

“赵素漪对你犯下如何大不敬之罪,”宁元缙道:“朕定当为你做主。”

宁元缙三言两语,凌怀仪积聚的那点怨气尽数全消了。

“小皇帝就是个单纯的大男孩嘛。”

“囚禁主角的剧情中,也是他对主角最好,送吃送喝最后还想带主角逃走。”

“虽然性格有点小毛病,但是爹不疼娘又低贱,长大后还被当傀儡,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懂,最喜欢阳光开朗忠犬小狗了!”

……

凌怀仪心头微动,他不否认宁元缙对他的利用,但是宁元缙满目真诚,从未对他做过让他不悦的事。

他是不是对宁元缙太苛刻了。

凌怀仪神色松动。

很快,赵素漪就被带了上来。

赵素漪惶惶跪在地上,刚才侍卫过来拿人时凶神恶煞,赵素漪受惊颤抖不停。

凌怀仪终究是软了心肠,替赵素漪开口道:“她并未对我做过什么,陛下无须责罚她。”

宁元缙摆手,“仪贵人,朕知道你良善,但是赵氏僭越不得不罚,否则她下次再冒犯你,如何是好。”

有些耳熟,苏缇微不可察侧了侧头,清眸静静落在宁元缙脸上。

肃正、严苛,眼底却无心疼的隐忍。

苏缇软眸团着困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苏缇的小动作无人注意,而赵素漪听到宁元缙的话泣不成声,愤怒地转向凌怀仪。

“你对陛下说了什么?我何时冒犯过你!”赵素漪死死盯着凌怀仪,“你凭空污我是不是?凌怀仪,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赵素漪疾言厉色,蓦地让凌怀仪白了脸。

“陛下,你为何总是强加意愿于我?”凌怀仪嘴上厌弃,眉目却并非那么不满,“你每次为我惩治他人,可想过我的感受?”

“难不成我是你的所有物,连自己的意志都没有吗?”凌怀仪红着眼睛望向宁元缙,“我不想当被你护佑周全的小宠,那只会让我感到窒息!”

宁元缙扶额,似乎是对凌怀仪没了办法。

“你太天真了,朕若不保护好你,他们便会对你任意欺凌。”宁元缙半晌道:“将赵氏拖下去,重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赵素漪的胳膊,把人拖了下去。

赵素漪苦命挣扎,“凌怀仪,我错了,你求陛下开恩,好不好?凌怀仪,表哥!!!”

赵素漪声嘶力竭的求饶回荡在御花园。

凌怀仪脸色不好,愤声道:“陛下,你总是不顾我的意愿。”

“朕也是为你好。”宁元缙吐字道:“你想要什么,朕都能为你拿来,朕绝不允许旁人伤你分毫。”

凌怀仪眼皮颤动。

说得好听,不过是宫女太监低贱,就连赵素漪也是上不了名堂的身份。

他随便打发,彰显对自己宠爱罢了。

宁元缙不过是讨好自己让硕家军为他所用,若是身份高贵的,他必然不敢动。

凌怀仪眸光直直射向苏缇手中的纸鸢,满脸倔强地瞪着宁元缙,“陛下,臣要这个,不知可否?”

过来时,他便听见宁元缙往纸鸢作画要送给苏缇。

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谢真珏对苏缇宠爱,紫禁城内无人不知。

凌怀仪想起每每奉太后懿旨,对自己发号施令,压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无边无际的恐惧从身体深处蒸腾,化作冷汗黏腻地沾在背上。

他倒是要看看,宁元缙会不会为了自己得罪谢真珏。

宁元缙激昂的气势陡然一凝,下意识转向不在状况还在摆弄纸鸢的苏缇。

宁元缙低眸,眼中的烦躁赤裸。

凌怀仪注意到宁元缙犹豫,步步紧逼,“陛下,是不愿?”

宁元缙飞快敛眉,拿捏人心最为讲究一张一弛,既要处处顺着又要拿出态度摆明底线,让他猜测不到又不受控地沉溺其中。

凌怀仪心比天高,总是觉得谁都欺负他,偏偏他又自持身份不愿跟宵小纠缠。

宁元缙充当了这个角色,将凌怀仪所有微小的不甘愿抹平。

现在,宁元缙凝望自己亲笔勾勒的纸鸢。

凌怀仪也应该知道,自己是个帝王,不是只要硕家压在他头上,就能被他任意驱使的“爱慕”他的男人。

凌怀仪冷笑道:“陛下若是不愿,臣更不愿强人所难。”

看似谦让,实则逼迫。

宁元缙眸色转幽,正要开口,苏缇已经起身,把手里的纸鸢递给凌怀仪。

凌怀仪没反应过来,打算再度出言讽刺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些许扭曲。

苏缇见凌怀仪不接,轻轻放在离凌怀仪近侧的案边,看了看宁元缙,往后退了几步。

宁元缙没在苏缇清盈的眉梢看到不舍,迅速转了话头,将纸鸢放到凌怀仪手上,“自然,仪贵人想要就要,朕还能为仪贵人画更多副纸鸢。”

凌怀仪干巴巴接过纸鸢,心中预想的畅快全然没有,甚至些许别扭。

苏缇太痛快了,不像赵素漪泣血挣扎,让凌怀仪少了丝隐秘的快感。

“这纸鸢也无甚稀奇,”凌怀仪手一松,纸鸢掉到地上沾染上灰尘。

凌怀仪低头掠过,脸上毫无可惜,告罪道:“臣不小心失手弄掉了纸鸢,既然脏了,臣就不要了,臣还有事先请离去。”

宁元缙颔首,脸上并无波澜。

凌怀仪退下时,又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桑皮纸上顿时多了半个黑脚印。

凌怀仪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却见刚才大方给他纸鸢的苏缇,蹲身去拾被他扔掉又踩脏的风筝,宁元缙紧紧皱眉拉住苏缇胳膊。

凌怀仪这才觉得痛快几分,他突然不想揣摩宁元缙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只要有硕家在,谁都必须装作对他好,哪怕再不情愿。

御花园的风轻轻吹起。

“小缇,你捡它做什么?”宁元缙拦着苏缇,尽管是宁元缙亲手做的,但是上面污浊的黑脚印让他生不出一丝对自己做出来东西的怜惜。

自然也就不想要。

“小缇,不要捡脏了的纸鸢。”宁元缙劝慰道:“你要是想要,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更好更华丽的。”

苏缇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鸢,声音简单干净,“仪贵人刚才要我就给他了,他不要了我就再拿回来,不用做新的。”

宁元缙望着苏缇透澈纯稚的眼底,无奈叹息。

“是亚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吗?”宁元缙道:“凌怀仪刚才是故意的,他拿纸鸢刁难你和我,你没看出来吗?”

苏缇蝶翼般纤长睫毛掀开,软眸清润,“可纸鸢还是纸鸢。”

宁元缙蓦地噤声。

苏缇不是不明白,是太明白了。

想要的是纸鸢,就不会因着别人评价亦或是它身上的痕迹改变看法。

苏缇要的只是纸鸢,最后得到的也是纸鸢,至于他物,苏缇真的能做到不在意。

“好吧,”宁元缙服软,“你真是个好脾气。”

苏缇举起手里的纸鸢,指着上面的污痕,清眸安静,“陛下还能继续往上画吗?”

宁元缙接过来,左看右看,实在想不到还能把它变成什么。

宁元缙往旁边画了颗树,那团污渍当成了鸟巢。

宁元缙忽然问道:“我与凌怀仪交谈时,小缇是不是在看我?”

苏缇诚实点头。

宁元缙唇角扬起笑,追问道:“为什么?”

“仪贵人不让你做的事,你做了,你不听他的。”苏缇顿了顿,“我不让干爹做的事,干爹也想做,他也不听我的。”

宁元缙“哦”了声,“原来小缇跟亚父吵架了,怪不得我下旨让小缇进宫,小缇就来了。”

苏缇盈润的眼眸微微失落,看起来怏怏的,有些苦恼。

苏缇好奇抬头,很不高明地打听道:“陛下怎么才会听仪贵人的?”

宁元缙对上苏缇求知欲旺盛的眸心,没忍住畅快笑出声,排解出刚才那点惹火的戾气。

“我刚才就是在听凌怀仪的,”宁元缙摆手,故作高深道:“小缇,你不懂,刚才凌怀仪就是想让惩戒赵素漪,但是他拉不下脸又想让人觉得他宽厚。”

宁元缙长叹道:“我是满足了他的愿望。”

宁元缙以为苏缇是看出他同凌怀仪一唱一和,小脑袋才左看看右看看。

苏缇瞳眸微微扩大,突然明白刚才察觉的怪异是在什么地方。

“那要是仪贵人真的不想让陛下做的?”苏缇追问:“陛下怎么会听仪贵人的?”

宁元缙思量着,“他心平气和同我讲,或是祈求或是威胁,我大概就会遂他的愿。”

凌怀仪不情绪上头,硕家在宁元缙头顶压着,宁元缙自然不可能真的与凌怀仪相左。

而不是现在这般,需要格外别扭达成他最终想要的目的,其中还要依靠自己的猜测以及半推半就。

苏缇询问,“就是让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宁元缙爽快点头,“小缇总结得很对,就是这样。”

不是为了发脾气,不是口是心非,而是真心实意想要这样。

苏缇似懂非懂,陷入沉思。

宁元缙很快掠过这个话题,怼了怼苏缇胳膊,“小缇,过两天我举办宴会,你过来一起玩儿?”

“是我执政后第一个宴会。”宁元缙表情真挚,“小缇,我想让你来。”

苏缇慢吞吞地点了头,宁元缙笑容扩散。

苏缇和宁元缙在御花园逛完,就困倦地睁不开眼,宁元缙命小太监送苏缇回寝殿。

宁元缙神色莫辨遥望苏缇离开的背影。

“小缇真乖,朕让他进宫他就进宫了,不需朕再费其他手段。”宁元缙眉眼流露出奇异地温柔,“小缇是朕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苏缇回寝殿没有立即睡下,心底总有事叨扰,强撑着给谢真珏写了封信才安然睡去。

而在苏缇府邸的谢真珏似乎也感受到幼子念想,丝丝缕缕思绪万千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寝。

谢真珏终究是把那副画复原出来,画中人物略软腴,眉眼却极为迤逦精致,气质矜软纯净,称得上漂亮。

谢真珏越看高祖小皇后的眉眼越觉得熟悉,拾笔削减人物几分肉量,重新画了一副,那人物竟与苏缇有九分相似。

“厂公,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小庆子放下茶盏,拿起油勺子为谢真珏挑亮灯油,不小心看到谢真珏铺在书案上的画作,殷勤笑道:“这不是小公子么?厂公可是惦念小公子了?”

谢真珏每每听到苏缇二字,阴翳的眉眼总会松动几分,这次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高祖的小皇后。”谢真珏语气沉沉。

小庆子不敢置信,眼睛揉了又揉,惊道:“这竟不是小公子么?”

谢真珏不知想到什么,眉心徐徐舒展开,哼笑道:“他不是仰慕高祖么,如今知道自己同高祖小皇后这么相似,怕是高兴坏了。”

小庆子被谢真珏陡然转折,差点闪了腰,连忙附和,“是呢,是呢,厂公可要把画送到宫中,让小公子高兴高兴?”

谢真珏又皱起眉。

“他与小皇后如此相似并非幸事,”谢真珏道:“暂且瞒着吧,等他出宫,咱家再亲口告诉他。”

小庆子斟酌开口,“小公子此次入宫也不全是坏事,圣上虎视眈眈,若非小公子轻易进宫,怕是下次要使些手段,到时对厂公更为不妙。”

“他便是有千百种变化,”谢真珏切齿,“咱家也不需要咱家的孩子涉险,为咱家拖延时间。”

他无须知道轻重缓急,更无须明晰利弊。

他只知道,苏缇在他眼皮子底下乖乖待着就是最安全的。

谢真珏闭闭眼,这次也不能全怪苏缇任性,若非他与苏缇争执,也不会被宁元缙钻了空子。

早知道……

“你往宫中传话,”谢真珏吩咐小庆子,“就说,咱家这次放过容璃歌。”

为一个贱人,伤了他们父子情分,实在不值。

杀容璃歌有千千万万种法子,何必因一时之急,惹苏缇不快。

缓他几日又何妨。

小庆子顿时喜笑颜开,“厂公想通便好,小公子是想着厂公的,今日睡前还给厂公写了信。”

谢真珏斜睨,“不早点拿出来。”

小庆子连忙把怀里的信放在谢真珏案上,佯装掌嘴,“全是奴才不是。”

丝毫不提前几日谢真珏被苏缇气的,恶话说尽的模样。

谢真珏指腹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竟有几分忐忑,心脏跳动宛若擂鼓。

谢真珏安抚自己,若是苏缇再犯倔脾气,自己也要谅解一二。

小孩子脾气总是坏些,自己做爹爹的,怎么能不包容。

信纸只有寥寥几字。

“爹爹,不要杀容璃歌。”

这么久不见,写信就写这破事。

谢真珏有了心里准备,虽然看到还是被气了一下,不过尚在忍耐范围。

谢真珏微微抬手,信纸背面似乎有墨迹渗出。

谢真珏疑惑翻转信纸,背面是一个巨大字体,力透纸背。

“求”

谢真珏:……

仔细看去,求字又有些不一样,字上仿佛还有字。

“求求、求求了、真的求求、作揖求求、认真求求、诚心求求…”

到了最后,苏缇憋不住出来。

“这样求求、那样求求、手也求求、脚也求求,头也求求…”什么求求都出来了。

各式各样“求求”在大写的“求”字轮廓里,汇聚成最后的“求”字。

谢真珏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想着幼子呆呆小模样,板着小脸儿抓耳挠腮地写尽这些“撒娇话”,看着看着心尖儿就软了下来。

什么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