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轻笑了声,细致地折好信纸收起来,嗔怪道:“左不过无关紧要的一条性命,也值得费心写信过来撒娇卖乖,咱家允了他便是。”

小庆子顿时松了口气,刚要咧开一个笑又收回,语气带上点凝重,“厂公,小皇帝要设宴庆贺治平水患,邀了治患有功的小公子。”

谢真珏笑意收敛,微不可察蹙眉,“继续说。”

小庆子咬了咬牙,“小皇帝请厂公遣人在宫宴护卫。”

羽林卫一直在谢真珏手中,当初他就是用羽林卫同赵太后里应外合,趁先皇病重废了宁元绗,扶持宁元缙上位。

如今,宁元缙用苏缇安危,胁迫谢真珏调出羽林卫,分明是想夺权。

“到底是有了硕家,心野了。”谢真珏搭在书案上的手背绷起,淡淡青筋浮现,唇角刻薄下撇。

小庆子琢磨不透谢真珏心思。

小公子固然重要,但是厂公若真把羽林卫交出去,岂不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贱人。”谢真珏啐骂道。

可见是气狠了。

小庆子立刻跪伏在地,根本不敢接话,天底下怕是只有厂公敢这么明目张胆辱骂天子了。

小庆子战战兢兢等着谢真珏指令,兀地,面前的地上被摔过来一块赤金令牌。

正是调遣羽林卫的兵符。

谢真珏阴冷的声音响起,“给他拿去。”

小庆子颤手摸过地上的令牌,冷冰冰的触感在掌心沉甸甸得扎实。

厂公竟是为了小公子,大权都交出去了。

小庆子既是惊骇又觉在情理之中,厂公对小公子的疼爱有目共睹,做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谢真珏郁翳的声音冷不防又响起,“容绗在何处?”

小庆子不知谢真珏找容绗做什么,还是飞快答道:“小皇帝准许容绗公子照料容璃歌,他正在府中。”

谢真珏眼底一片厉色,“唤他过来。”

宁元缙愿意算计,别被雁啄了眼才好。

一个冷宫里的皇子,上不及嫡兄谋略才干,下不及他心黑手狠,无用废物而已,也敢来琢磨他的孩子。

小庆子连忙应声退下。

谢真珏在紫禁城手眼通天,苏缇写信的事情瞒不过谢真珏。

然而宁元缙凭借硕家,在皇宫势力与日俱增,苏缇给谢真珏写信的事情,转日也被宁元缙获知。

“拦什么?”宁元缙嘴角噙着笑意,欣赏他新做好的纸鸢,“家信而已,送到谢真珏手里,他才知道他疼爱的孩子是否安好。”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背后出了层冷汗,刺得骨头缝里泛寒。

他是眼看着宁元缙从一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到现在手段用尽,容家、赵家纷纷倒台,就连权势煊赫的谢厂公都在他算计之内,不过朝夕而已。

“你瞧,”小太监面前忽地出现一只色彩鲜艳的纸鸢,再就是宁元缙兴致高昂的脸,“朕给小缇重做了个新的,小缇会喜欢吗?”

“自然,自然。”小太监笑着附和两声,又道:“钱家姑娘进宫了,陛下现在要见吗?”

钱绫。

宁元缙未曾想,谢真珏这次是靠攀附钱家出狱。

钱家虽不及硕家,却也不可小觑。

“见。”宁元缙放下笔,将手里纸鸢上的墨汁吹干交给小太监,“给世子送去吧,让他也欢心欢心。”

小太监应下,连忙接过纸鸢。

钱绫是钱家三女,不高不低,偏偏一身力气随了老祖,十分得家中偏爱。

钱绫一身正色宫装进来,行为举止恭敬、不卑不亢,“臣钱绫参见圣上。”

“起身,”宁元缙含笑让人给钱绫赐座,“钱姑娘过两日也参宴,此次赈灾你们钱家功不可没。”

钱绫丝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应下,“臣多谢圣上恩典,这次赈灾路上颇苦劳,可累煞臣了。”

宁元缙唇角勾起,不动声色道:“朕还以为钱姑娘会推脱,同朕讲些什么全是仰仗赤微军的说辞。”

“赤微军固然有功,”钱绫清秀的脸上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傲气,“可我们钱家也不是吃素的,为国为民可不止他们硕家,我们钱家也是当仁不让。”

宁元缙唇角笑意更深。

“钱姑娘说的是,”宁元缙略微停顿道:“然硕家能追随高祖小皇后百年,其忠心可表。”

钱绫年纪轻,脸上的嫌弃遮掩不住,“转世都是无稽之谈罢了,硕家有此说辞,臣倒是觉得更像是他们硕家不肯放兵权。”

“我们钱家可不同,”钱绫语气不知不觉狂傲起来,“我们钱家忠的是明君、是宁国。”

钱绫眸光落在龙椅上,意味深长。

宁元缙察觉到钱绫的视线,面不改色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钱家想要什么?”

钱绫起身,重新叩拜,“望圣上重开科举,复我钱家昔日荣耀。”

茶水温热,入口苦涩,慢慢才品出其中悠扬的香气。

宁元缙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道:“谢真珏便是答应钱家这个条件?”

虽是问询,但宁元缙心里已经有了十成十的答案。

“是。”钱绫没有隐瞒,抬头直视宁元缙,眼底尽是勃勃野心,“不过,一个太监再加上一个废太子,又怎么能比得过在位天子呢?”

宁元缙思绪转过。

说得好听,钱家也是动了废黜他的心思,想着与谢真珏联手扶持宁元绗登基。

只是钱家未曾想,他与硕家有嫌隙,得到消息立马转投他,趁机赶过来卖好。

宁元缙瞬间分析出钱绫动机。

左不过互相利用,他需要钱家为他铲除谢真珏,制衡硕家。

等他彻底把权力收拢,再处置包藏异心的钱家不迟。

“世家在官爵制霸多年,朕也有意整治。”宁元缙留有余地道:“钱姑娘的话,朕会考虑。”

钱绫笑容扬起,“感念陛下圣明。”

钱绫未曾退下,又道:“不知臣可否见见世子,他的药材确实帮了臣随行军队以及受灾百姓很大的忙,臣想当面感谢世子。”

宁元缙一顿,眉心闪过犹疑,打量着钱绫的表情。

钱绫岿然不动,笑了笑,“臣听闻陛下有意让羽林卫护卫宴会安全,钱家亦可相助。”

宁元缙确实是打算收回羽林卫,借用硕家对谢真珏下手。

虽用不上钱家,但是用这次宴会检验钱家忠心未尝不可。

“允。”宁元缙道。

钱绫谢恩后,便去了后宫。

小太监这时刚把纸鸢送到苏缇手上。

苏缇软眸清润,很礼貌道:“我今日要练字,不出去玩纸鸢,你把它拿回去吧。”

小太监一愣,试图劝说:“这是陛下给世子重新做的,是补偿世子昨日被仪贵人弄脏的那个。”

小太监见苏缇还是不想要,急忙道:“这也是陛下的心意。”

苏缇不大理解,昨日他都同宁元缙讲明,纸鸢都是一样玩儿的,弄得脏点也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宁元缙今天还是送来新的。

“那你放下吧,”苏缇没有为难小太监,想了想道:“替我谢谢陛下。”

小太监这才眉开眼笑,“奴才晓得了。”

钱绫进来时,就瞧见苏缇不是很愿意还是收下纸鸢的场景。

“有些人少时卑苦,长大一旦得势,掌控欲就格外强,生怕自己得来的一切付之东流,恨不得事事顺从他的心意。”钱绫不见外地径直坐在苏缇面前,“这种人极易轻狂自大。”

钱绫此时眉眼平和,清秀的五官宛若山野肆意生长的小花小草,格外开阔。

苏缇试探开口,“钱姑娘?”

钱绫承认了自己身份,促狭笑笑,“先前听闻谢真珏疼爱你,我还不信。你这般快猜出我的身份,定是谢真珏安排了人在你身边,向你汇报宫中各事。敢在赤微军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他果真对你如珠如宝。”

苏缇没有反驳,抿唇问道:“钱姑娘刚才说的是干爹还是圣上?”

“世子果然聪慧。”钱绫转声揶揄道:“自然是说的他俩,不过谢真珏是比宁元缙聪明一点。”

“小世子可知道,我今日入宫为何?”钱绫热情凑近。

苏缇摇摇头。

钱绫据实相告,“今日陛下召我进宫是要拉拢我钱家,他呢,依仗赤微军又不敢完全依仗,因为赤微军忠心的是凌怀仪而不是他宁元缙。”

苏缇一怔,眸底透出浅浅困惑,像是不明白钱绫怎么刚跟他见面就同他讲这些。

“所以我们钱家就出场了。”钱绫单手撑着头,丝毫不觉得自己交浅言深,慢悠悠道:“他想让我们钱家,协助赤微军在宫宴上拿下谢真珏。”

苏缇微微压着清眸的鸦黑睫羽剧烈颤动了下,很快归于寂无。

钱绫仿若没看到,自顾自道:“但是来之前,谢真珏带宁元绗寻我,要我跟他们合作。”

“世子不妨猜猜我打算跟谁合作?”钱绫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放在苏缇书案上时发出闷响,“猜对了,我就把它送给世子殿下。”

谢真珏许诺钱家,恐怕他的真心只有三分。

条件不变,宁元缙答应钱家要求,那真心起码有五分。

毕竟宁元缙想要彻底掌权,就要铲除世家。

而铲除世家最好的方法就是重开科举,世家朝堂无人,自然势弱。

可宁元缙未必有谢真珏才智,即便有五分真心,最后若是有心无力,效果还不如三分真心的谢真珏。

钱家权衡战队,不知他们选择更有才干还是更有心的。

苏缇清凌凌睫毛掀开,眸心干净透澈,诚实摇头,“猜不到。”

钱绫笑得开怀,“跟世子聊天真有趣。”

“我再为世子多设几个条件,如何?”钱绫道:“宁国现在世家独大,而世家也分大小,大的世家掌握着更多的权力更大的权势,他们的门客更多,占据着朝堂更多的位置。小的反之。”

“硕家不是最大的世家,但是他们为了寻小皇后转世,重兵在手。”

“换句话说,他们想让谁成为最大的世家,谁就是。”

苏缇安静地听着,清软的嗓音透着疑惑,“是陛下?”

钱绫列举种种,宁元缙的胜算更大,依靠硕家帮扶,薄弱的能力自然被弥补。

三分真心就算不得什么。

而没有人抱着必败的决心去做一件事,或许钱家意志已经偏向。

可钱绫笑而不语。

“世子,”钱绫打开书案上的荷包,“宁元缙不喜硕家推崇小皇后,打算用钱家制衡。”

“我钱家确实无此志愿,”钱绫话音一转,手指从荷包勾出一枚银锁,静静躺在她掌心,摆在苏缇面前,“可他们似乎忘了,我钱家当年发迹,靠的是小皇后呢。”

钱绫视线落在苏缇雪白的颈间,那里绸红的细绳惹人瞩目,声音轻盈却掷地有声,“倘若硕家真的找到小皇后,我钱家也誓死追随,不为旁的只求报恩。”

宁元缙忌惮硕家,本就是硕家追随的是小皇后,并非是他。

宁元缙用钱家制衡,许是宁元缙误以为钱家无此意,想要个忠于自己的臣子。

现在钱绫话说得清楚,若是被宁元缙知道,即便恢复科举,钱家还未大显身手,就要被宁元缙除之而后快。

有了一个硕家,就不需要再一个钱家。

苏缇直直盯着书案上自己的字帖。

钱绫拨动着精致银锁下的小铃铛,“小皇后只身入战场寻找高祖,我老祖当时想在战场的尸体中寻些散碎银子过活,意外被小皇后看到。”

“小皇后用银锁做报酬,让我老祖救高祖下山。”

“高祖醒后用金锭换回小皇后贴身之物。”

钱绫晃了晃手里的劣质品,“这个是假的,是我钱家族人感念小皇后让我钱家跻身名门,仿照小皇后的银锁做的,被我钱家供奉在祠堂。”

“真的那个,”钱绫猜测道:“应该是被高祖带给了小皇后。”

苏缇胭红的唇瓣紧紧抿起。

钱绫目光再次从苏缇颈间掠过,“既然世子已经有了一个,这个我便拿回去,就当我食言。”

“不对,”钱绫反应过来,玩笑道:“世子也没猜对,不能算我食言。”

钱绫来得突兀,走得也潇洒。

“我要走了,世子送我张字帖,如何?”钱绫手指抚过宣纸边缘,略略看了眼,“世家如今皆以行楷为主流,之前可没这么多规矩。”

钱绫冲着苏缇笑了下,“当然,之前也没这么多世家。”

苏缇将自己正在写的一张字帖卷起,递给了钱绫。

钱绫怪模怪样朝苏缇拱手,“多谢世子。”

钱绫离开后,苏缇起身走到窗边,天色靓蓝,拂过面颊的空气都是干燥的。

也不知国师说没说错,夏末最后一场雨下完,却在容家多了一场。

可除了那一场,直至今日也未曾下过雨了。

水灾泛滥,九成旱灾也会出现。

自然没人希望再度出现灾情,不仅影响国计民生,而且对宁元缙来说,更是会破了他是为真命天子的预言。

他登基,水灾遏制。

后又除赵家奸佞。

国师归蘅慈悯,认可众生。

三大预言他都集齐,他就是宁国奉天命而生的帝王。

以至,旱灾断然不能再发生。

宁元缙开设的庆功宴,格外喧嚣热闹,苏缇就坐在宁元缙旁边。

宁元缙执意让的,苏缇赈灾有功荣封世子,现在天子垂青,置席于旁也无可厚非。

硕老夫人坐在下位首席,钱绫位置在中流。

凌怀仪并未坐在天子身旁,而且和大臣混坐在其中。

一是凌怀仪并不想以后宫嫔妃的身份出席。

二是凌怀仪亲身母亲央求他,希望能够出席天子宴会,凌怀仪放心不下芳姨娘,与她同席。

至于合不合规矩,凌怀仪如今在宫内,他自己便是规矩。

“儿啊,”芳姨娘压低声音,“怎么只有乐班子吹曲儿?干巴巴的。”

芳姨娘身着华服,满头珠翠,乍一看比诰命夫人还要气派。

“舞女们什么时候出来?”芳姨娘也不是在乎舞女跳什么曼妙的舞蹈,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娘看圣上今日兴致好,舞女们出来你挑个顺眼的,晚上送上龙榻,有幸有了身孕,你过继过来以后就有孩子傍身了。”

凌怀仪皱了皱眉,抬眼朝龙椅望去。

宁元缙今天确实兴致很高,红光满面显得他更加俊美,时不时侧头同苏缇说话,深邃的眉眼尽是笑意。

芳姨娘见凌怀仪不答话,殷殷规劝道:“你是男子不能生育,不管你是小皇后转世也好,现在受宠六宫也好,没有孩子傍身你老了又能依靠谁?”

“娘都是为你好。”芳姨娘觑着凌怀仪脸色,“你要是不放心那些舞女,你的亲表妹还信不过?素漪肯定安安分分,她给陛下生的孩子,都会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只觉芳姨娘话语刺耳。

“你在自称什么?”凌怀仪不悦打断道:“忘了规矩么?”

芳姨娘一愣,她作为凌怀仪亲娘在宫内过得顺风顺水,谢家正头娘子早就不知道被她抛到哪里去。

冷不丁被凌怀仪训斥,芳姨娘瞬间讪讪改口:“姨娘真是为了你好。”

凌怀仪不理会芳姨娘,心里妒火焚烧。

是啊,无数女人都想勾引宁元缙为他留下一儿半女。

尽管宁元缙不在乎,但是他一心扑在苏缇身上。

凌怀仪还没忘记,那次宁元缙命他和赵贵妃作为卖笑的妓子受辱,供宁元缙和苏缇取乐。

“小缇,你尝一口。”宁元缙哄着苏缇喝酒,“朕既承天命,你难道不为朕高兴?”

苏缇清润的眉眼透出不解。

宁元缙自骄道:“水患解除,奸佞也清,受命国师,难不成还有人集齐这三大预言么?”

苏缇想了想,摇头,发觉好像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宁元缙笑容扩大,借着微薄的酒意道:“小缇,离开谢真珏吧,他手上都是鲜血,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缇缄默着,宁元缙叹息道:“你忘了他屠戮赵太后宫人的事吗?那一夜,太监宫女流的血把宫里的河水都染红了。”

苏缇蝶翼般睫毛掀开,睫毛根部微微濡湿,衬得他莹白的脸颊愈发柔软。

宁元缙似乎也被这份触手可及的柔软触动,伸手去碰苏缇嫩红的唇瓣。

苏缇避了下,与宁元缙伸来的指尖错过。

“不是陛下往赵太后安插人手被发现了吗?惹得赵太后震怒,命干爹肃清慈宁宫上下?”苏缇软糯的嗓音被大殿的热气烘着,然而拂过宁元缙耳畔竟有几分清凌冻人,“干爹手染鲜血,作为罪魁祸首的陛下是不是也难逃干系。”

苏缇总是柔软安静的,仅有的小情绪也如圆润的珍珠般柔和。

整个人都宛若蚌壳里的珍珠。

是触手生温的宝贝,昂贵却不傲气。

他从未觉得苏缇软若春风的嗓音这么明晰,仿若热油掉落的一滴沁凉雨水。

宁元缙被酒气侵蚀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嘴上却先承认了,“是,朕也难逃干系。”

宁元缙笑了下,有些傻,重复苏缇的话,“朕也不会有好下场。”

舞姬们依次入场,在大殿内翩翩起舞,醉人的香气浮动。

殿内大臣觥筹交错,有的随着舞女脚步打起节拍,尽是放松之态。

宁元缙注视着享乐的大臣,醺然的脸上一闪而过嫌恶,转眼即逝仿佛错觉,再看时只有悠闲的陶醉。

“陛下,臣想敬世子一杯,他往水患之地送去了很多药材,救济不少灾民,臣感念世子功勋,不知可否?”凌怀仪提杯站起,神色正直。

宁元缙低扫过下首的硕磬,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仪贵人有心了,世子不胜酒力,恐难承仪贵人盛情。”宁元缙不动声色拒绝了凌怀仪的要求。

凌怀仪直视着宁元缙,丝毫不肯退让,“难不成救治水灾的功臣,连杯谢酒都不肯喝?”

宁元缙眸色沉下来,硕家百年就等来这么一个蠢货,真不知道该不该为他们可惜。

不过也是这样的人,才能被自己掌控。

宁元缙提杯,“既如此,众卿何不共同举杯,襄庆我宁国之福,清退水患。”

宁元缙话音刚落,席位上众大臣纷纷肃整起身,提杯敬上,“庆贺宁国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怀仪脸色一变,宁元缙竟然为苏缇解围,不忿地饮下杯中酒。

难道宁元缙忘了谢真珏父子在宫内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控制宁元缙,掌控他手中的权力么?

以前讨好苏缇也就罢了,现在宁元缙背后靠着他靠着硕家,何须再讨好苏缇。

宁元缙察觉到凌怀仪的视线,忽略过去,余光瞥见苏缇浅浅抿了杯中一小口酒,糯白的脸颊就染上酡红,软眸也浮出雾气,真是一点儿酒都喝不了,无奈地笑了下。

苏缇酒量太浅,随着大流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宴会还未过半就醉得趴到桌子上。

苏缇失礼的举动无人顾忌,不少大臣更加失礼地同舞姬嬉戏起来。

宁元缙显然对这种场景更加熟悉,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美酒和馥郁的香气中。

凌怀仪环顾四周,舞姬笑意盈盈,眉眼勾人,引得大臣飞扑上去。

他当日被宁元缙唤来,是不是也是这副丑态?

像是大街上任人观赏的斗鸡。

凌怀仪的心脏榨出怨恨的毒汁,目光转过硕老夫人沉稳的脸,头脑勉强冷静下来。

他早就不是当初任人可欺的仪贵人了。

“陛下,让世子下来同乐吧。”凌怀仪环顾四周,提声道:“赤微军在场,也不用顾忌安危。”

宫宴上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凌怀仪搬出赤微军,逼迫宁元缙折辱苏缇的说辞。

苏缇已经醉倒在食案下,雪白的小脸儿沁着湿润的细粉,娇气地半埋在臂弯中,遮挡大殿过于明亮的烛火。

露出的耳朵如菱角般脆嫩,散发着莹润的玉泽,柔腻的细颈弧度漂亮,直直延伸到他纤薄的肩背。

耀眼的宝石腰带勒出他软韧的腰身,只手可握。

像是含羞待放花苞中被藏匿深处的珍珠。

大殿内空气静默一瞬,众多目光不约而同移到高台上,似乎都下意识屏息,生怕惊动这如梦似幻的温软。

“好生漂亮,”芳姨娘双眼发亮地看着台上醉酒的美人儿,张口一股浓重酒气喷出,喧嚣地叫嚷道:“儿啊,就选这个舞姬为陛下诞下龙嗣可好?将来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觉得芳姨娘粗鄙,不及自己姨娘温婉贤淑,但是现在芳姨娘把苏缇当成供人亵玩的舞姬。

说不出的痛快,在胸膛隐秘升腾。

凌怀仪微笑着拒绝,佯装斥责,“娘,你可看清楚,这不是舞女,而是谢厂公的干儿子。”

凌怀仪轻脆的声音在大殿散开。

一个太监的干儿子。

还是失了势的太监。

众人目光变了又变,在昏黄的烛火中生出更多的私欲。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喊,“陛下,世子可爱,不如让世子下来与我们同乐……”

“咻——”

箭矢的破空中在热闹的宫宴炸开,从取笑之人的后脑狠厉穿透,迸溅出腥臭的血花,四散在周围人的脸上,晕开点点血痕。

凌怀仪刚展露的笑容还未绽开,就惊直地僵在脸上。

芳姨娘还不知道发生何事,醉醺醺地嫌弃道:“男的?男的长得这么漂亮又何用,不如去做小倌……”

“咻——”

又一利箭劈开人群,扎穿芳姨娘的心口。

芳姨娘思绪被酒气侵蚀得转不动,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膛,触手是温热的鲜血,淋漓地从她指间淌下。

芳姨娘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怀仪,娘这是怎么了?”

凌怀仪脸色瞬间青白,眼睁睁看着芳姨娘软倒在他面前,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

“啊啊啊——”刺耳的尖叫在大殿爆发,“护驾,有刺客!”

大殿刚刚沉醉在温柔乡的大臣们被死亡的恐惧笼罩,身上的酒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众人乱作一团。

一只箭矢,又一只箭矢射来……

一个大臣,又一个大臣倒下……

重甲的侍卫持剑踏入宫宴,粗暴地扯着惊惶的大臣们,为谢真珏清出一条血路。

谢真珏长眉入鬓,狭细的眉眼透着星点愉悦,看起来阴诡嗜血。

“奴才护驾来迟,望圣上赎罪。”

谢真珏含笑的尖细声音响起,宛若幽幽鬼魅。

谢真珏抬袖遮了遮鼻子,眉间簇起,很是嫌弃大殿浓郁的血腥气,“真臭。”

宁元缙彻底酒醒,死死盯着仿佛后庭闲步的谢真珏,身体不自觉紧绷,后背蔓延出刺骨的冷汗,“厂公,这是做什么?”

谢真珏置若罔闻,拾阶而上。

谢真珏找到醉得睡成一团的苏缇,唇角才露出个嗔怨的笑,“小醉鬼,宫宴也敢喝醉。”

“喝醉正好,”谢真珏漫不经心抬眼,掠过大殿上血腥的场面,怜爱地抚了抚苏缇粉润的脸颊,“省得吓到你这个冤家。”

谢真珏伸手将苏缇抱起,轻拍着幼子薄软的后背,朝小皇帝告罪。

“这小东西,奴才喜爱得紧。”谢真珏笑不达眼底,“今天他御前失仪,奴才定带回去好好管教。”

谢真珏说罢,转身离开。

猩红的血丝攀爬上宁元缙眼白,谢真珏怎么敢,怎么敢把他的皇宫当做无人之境,任意出入?!

护驾?明明行刺的就是他!

可是宁元缙再怎么愤怒,他都不敢置喙。

对,什么都不敢做的人其实是他。

谢真珏当年废黜宁元绗,强拎着他上位的恐惧,已经根植在宁元缙骨子里。

他不敢。

“谢真珏,你站住!”凌怀仪大喝一声,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你肆意屠戮官员,该当何罪!”

谢真珏未理会这种跳脚的小喽啰,细心地拢了拢苏缇的衣领,避免幼子白嫩漂亮的小脸儿被夜风吹伤。

“赤微军呢?”凌怀仪因着极度愤怒,四肢发麻,叫嚷道:“来人,把谢真珏拿下!”

无人动作。

小皇帝不是收了羽林卫,又有硕家、钱家相助,谢真珏怎么会……

众人心中的疑团很快解决。

“仪贵人在说什么?”钱绫从席间起身,捂嘴惊讶,“谢厂公是来护驾的啊。”

凌怀仪不敢置信地看着钱绫。

原来,原来是钱家!

谢真珏微微偏头,细长的眼睛下睨,透着冷漠刻薄,高声宣布,“仪贵人与刺客勾结,下狱彻查。”

“知道了,谢厂公。”钱绫玩味笑笑,毫不迟疑地抽出利刃朝凌怀仪逼近。

凌怀仪双膝一软,连滚带爬祈求硕磬庇佑。

“硕老夫人,救救我,我是高祖的小皇后转世。”凌怀仪声嘶力竭大喊,“你快叫赤微军保护我!!!硕老夫人,你看到了吗?他们要杀了我!”

随着钱绫刀刃寒光越来越近,凌怀仪瞳孔扩大,求救的声音扭曲变调。

硕磬端坐在原位,双眸紧闭。

凌怀仪求助无门,摔倒在浓稠的鲜血中,恐惧地威胁道:“谢真珏你敢!我可是…”

谢真珏从离他最近侍卫身上的剪囊,抽出一根箭矢,反手穿透凌怀仪的眼球。

左眼眼球在凌怀仪眼眶爆开,疼得凌怀仪扭成丑陋的蛆虫。

“啊啊啊啊啊,好痛!谢真珏,你怎么敢!”

凌怀仪身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疼痛从他骨子里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疼得他大叫不止。

钱绫瞧着凌怀仪惨状,挑了挑眉,转头望去。

“磨叽。”谢真珏不悦地骂道。

钱绫耸肩,承了谢真珏这句骂,嘀咕道:“死太监,要不是小主子喜欢你,哼哼。”

谢真珏抱着熟睡的苏缇出了殿门,苏缇不可避免还是被冷风吹到,混沌的小脑袋清醒了点。

苏缇清眸茫然睁开,没安全感地逡巡,蓦地,落到谢真珏下颌、往上再到透着熟悉温情的眼眸。

苏缇柔嫩的唇角娇缠弯起,“爹爹。”

谢真珏笑了下,疼爱地低头吻了吻苏缇细嫩的眉心,“嗯,是爹爹。”

苏缇眉心落下熟悉的温热,使他乖顺地闭眼,依赖地重新窝进谢真珏怀中,黏人喃喃重复,“爹爹。”

谢真珏眼中怜爱无限,柔情似水。

“娇宝儿乖,爹爹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