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冉近乎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当预想中的那一刻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到来, 既不是立刻有满腹的复杂心绪涌上心头,也不全然是慌张和不知所措。
更像是眼睛看到了,大脑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能呆呆地不知作何反应。
赵延舟的嘴巴一张一合, 在她眼里如同在演默剧。
思绪倒退回七年前的那天晚上——以她的记忆来说, 其实只是大约二十天以前。
恍如昨日。
……
“冉冉。”赵延舟举着酒杯,“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孟冉笑着举起自己的那杯与他碰了下:“谢谢。”
读大学时,孟冉连和室友AA吃一顿火锅都要精打细算,后来毕业有了稳定的收入, 也只有偶尔才会去吃一顿人均三位数的晚饭犒劳自己。
而自从和赵延舟谈起恋爱,她带他去尝了不少她在北城读书时发掘的宝藏小店,他也带她出入了很多她从未踏足过的高档餐厅。
从一开始的处处拘谨怕闹了笑话,到现在,她竟然也能悠然晃着红酒杯cosplay一下有钱人。
等她抿了口红酒, 赵延舟说:“我记得你说过, 以前你过生日的时候从不许愿。”
孟冉垂眸:“嗯。”
其实也不是从不许愿, 母亲还在的时候, 她生日那天会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吹蜡烛许愿。
但自从母亲走后,就没人再会给她买蛋糕, 也没人会问她想许什么生日愿望。
而她很清楚, 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靠许愿就可以得到的。
既然如此,不如不许。
赵延舟:“但今天是第一次我陪你过生日, 要不要考虑为了我……破例一下?”
孟冉眨了眨眼睛, 回他:“好啊。”
许是因为她答应得太过爽快, 赵延舟复杂又诧异地看着她好几秒没说话。
片刻,他才开口:“那我去借打火机, 等把蜡烛点上,你来许愿。”
两人在一起后,赵延舟戒烟戒得彻底,连打火机都不带了。
去包厢门口找服务生要来打火机,赵延舟把提前准备好的蜡烛一一点燃。
火光中,孟冉闭上双眼。
就像从前一样,她不会把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寄托在生日愿望这种虚无缥缈的念想上。
愿望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美好的期待,实现了当然好,如果运气不好没能实现也没关系。
从前她的生活太苦,连这样的期待都不敢有。
如今苦尽甘来,她拥有一份待遇和前途都不错的工作,一间不大却温馨的出租屋,总算是可以再多奢求一点。
半晌,孟冉睁开眼微笑:“我许好了。”
赵延舟:“是什么?”
孟冉嗔怪:“哪有你这么问的?不是有个说法吗,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
更何况,是和他有关的愿望。
赵延舟:“我知道,但是——”
后半句话被截断,赵延舟的手机在桌面上振动起来。
孟冉扬眉。
从前和她约会时,赵延舟都会自觉把手机调静音,今天居然忘了。
赵延舟说了声抱歉。
孟冉:“是谁?”
赵延舟看了眼屏幕:“……是我妈妈。”
孟冉笑:“哦,那你接吧。没关系的,我等你。”
赵延舟“嗯”了声,起身去包厢外接电话。
恋爱后不久,赵延舟就把自己的家庭状况和孟冉交代得一清二楚。
孟冉知道,赵延舟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家庭,他和母亲的关系一向很好。
所以对于他去接母亲的电话,孟冉并不意外,漫不经心地欣赏起周身的环境来。
赵延舟订的是观景包厢,270度的全景落地窗将北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窗外霓虹闪烁的摩天楼宇鳞次栉比,置身其中,如梦似幻。
别说是小时候的她,哪怕是放在一年以前,这样的场景她也想都不敢想。
孟冉看着看着,不由得晃了神。
……
猛地从思绪中抽回神志,孟冉深吸一口气。
回忆的这几秒钟,她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时空穿越。
之前她就是如此,本来正欣赏着流光溢彩的夜景,一晃神的工夫再睁眼,就躺在了一间病房里,被所有人叫“陈太太”。
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孟冉强迫自己保持头脑的清醒。
见她许久不说话,赵延舟的心中痛苦与希冀交织。
“冉冉。”他再次开口唤她,“你还好吗?”
孟冉:“……”
她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谨慎与防备:“刚才那个发传单的女孩,还有这个蛋糕,都是你特意安排的?”
见孟冉的眼神变化,赵延舟心中又是一痛。
果然,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赵延舟苦笑:“你和以前一样聪明。”
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一切是他的手笔。
孟冉沉默。
赵延舟:“冉冉,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有些话想趁这个机会和你说。”
桌面下方,男人无声地攥拳。
选择这家甜品店,是因为从前谈恋爱时,两人时常在孟冉公司楼下一家装潢类似的甜品店约会。
而面前专门找人复刻的蛋糕,是为了勾起她对两人恋情的美好回忆。
以当年两人分手时孟冉的决绝,只要这些能让她不在第一时间拂袖而去,他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孟冉:“……你想说什么?”
赵延舟心中一喜,忙道:“快中午了,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尝一口蛋糕,然后我们再聊。”
为了保证不被打扰,赵延舟早早告知店长,自己要包今天一上午的场。
这家店的生意一般,上午本身就没几个客人,店长不假思索地就收钱同意了。
赵延舟和店长说好,等孟冉进来点好餐,工作人员就都暂且离开,并且挂上打烊的牌子,把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
孟冉低眸看了眼蛋糕:“不用了,你直接说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下午还有其他安排,你有话要说的话,麻烦快一点。”
赵延舟:“……好。”
能让她坐下来听他讲话,已经比他设想的最糟糕的情况要好了。
“冉冉。”赵延舟吸了一口气,“当年的那些事情……虽然没有一件是我的本意,但我知道,一切归根究底都是我的无能引起的。所以你再怨我,怪我,我都接受。”
孟冉静静听着,没接话。
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在陈肃凛有意封口的情况下,她失踪期间记忆全无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
而她这边,也只告诉了姜雨晴一个人,姜雨晴的人品她信得过。
所以哪怕是赵延舟,也不知道她失忆了。
孟冉没想过主动找赵延舟套话,一是她不想以自己尴尬的身份去打乱他的生活,二是她对自己也没有全然的信心。
她不是机器,哪怕从别人那得知了赵延舟伤过自己,也不可能以一副全然冷静的姿态面对她记忆里不久前还正热恋的男友。
可如今的情况,与其狼狈地和赵延舟在店里拉扯,不如听他把话讲完。
说不定……她能从中拼凑出更多当年的事实。
见孟冉听进去了,赵延舟的心中燃起希望。
他压抑住内心的躁动,继续道:“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爷爷虽然宠我,却不信任我,随意就听信了他人的挑拨。”
“可现在不一样了。”赵延舟努力维持着语气平静,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前倾,“这些年我已经证明了自己,我投资了几个项目,都赚到了钱,就连我一向严苛的父亲都夸我有天赋,说爷爷在天之灵一定会为我骄傲。”
“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在北城周边投资了好几家商场,现在都是盈利状态。”
“前年我投了一家综合性商场,就在北城最炙手可热的新兴商圈,今年开业,冉冉你也去过几次!梦昭天地,你记得吗?”
孟冉的神色平静,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睛蓦地睁大了几分。
见此情形,赵延舟越发激动:“对,我就知道你记得!那是我开的,冉冉,你是不是没有想到,当年那个不学无术的赵延舟,如今也能撑起这么大的产业了?”
“那家商场的名字是我取的,孟代表你,赵是我。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你在前面,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孟冉的眼中难掩惊诧。
那家商场她去过几次,名字她一直都知道。
现在新开的商场本来就喜欢取各种花里胡哨的名字吸引顾客,“梦”和“昭”两个字寓意都好,她从来没往谐音的方面想过。
赵延舟:“除了这些,我手里还有其他的布局。我父亲年事已高,正在放权给我和我哥,最晚不出明年,我就能彻底拿到婚姻的话语权。”
“冉冉,我真的不是七年前的那个我了。只要你点头,我有信心光明正大地将你娶进家门!别人有的,你一分都不会少!”
赵延舟说得头头是道,孟冉听着,竟突然有些想笑。
从他的话里,她听明白了当年两人分手的原因。
原来没有那么多意外,也没有什么她想不到的特殊理由。
只不过是最最简单的,放在电视剧里都会被观众吐槽没有新意的,家中长辈棒打鸳鸯。
亏当年的她相信了他在自己面前的信誓旦旦,说什么他的情况特殊,父母宠爱他这个小儿子,绝不会反对他和自己喜欢的女孩结婚。
她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赵延舟居然好意思对她讲这些话。
孟冉终于开口:“赵延舟。”
赵延舟连忙止了话头,近乎狂热地看着面前的人:“怎么了,冉冉?”
孟冉:“你是觉得同样的话,我被骗了一次,还会再被骗第二次吗?”
赵延舟急道:“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我说了,我不是七年前那个没用赵延舟了!”
孟冉:“那你是觉得,我还是七年前的孟冉吗?”
赵延舟一愣。
孟冉:“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非常好。我是陈肃凛的太太,衣食无忧,钱多到花不完。我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幸福家庭所需要的一切因素,我都已经拥有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和陈肃凛离婚?”
赵延舟怔然看着她。
他想过她会不相信他,当年他给她带来了太多伤害,他做好了慢慢来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现实的理由拒绝他。
他一直觉得,孟冉嘴上说着喜欢钱,实际上看中爱情却远多过于金钱。
毕竟他们在一起时,她收过最贵的礼物也就是一条五位数的项链,再贵的,她说什么都不要。
见状,孟冉扯了扯嘴角:“赵延舟,连这些都没想过就来劝我,你有哪怕一刻真正为我着想过吗?”
说着她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很多时候,回忆和想象会美化一个人。
在没见面之前,哪怕得知当年分手后自己有多狼狈,内心深处,孟冉也会不由自主给这个自己真心喜欢过的男人找理由。
就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一旦承认对方真的一无是处,也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眼光大错特错。
如今见了面,滤镜反而彻底破碎。
眼见着孟冉真的要走,赵延舟冲口而出:“冉冉!你知不知道,当年陈肃凛和你结婚,只是为了利用你?”
孟冉的脚步顿住。
赵延舟握拳。
他本来不想和陈肃凛鱼死网破,他知道陈肃凛有哪些不想让孟冉知道的事,可陈肃凛又何尝不知道他的软肋。
然而此刻,赵延舟心里生出一种预感:如果不能趁这次机会动摇孟冉,他可能真的再也没有希望了。
赵延舟:“冉冉——”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孟冉淡声道,“这本来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赵延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如果你的女儿也在他的算计之内呢?”
语毕,他死死地盯着孟冉。
终于,在看到她眼神变了之后,赵延舟胸中有种出了口恶气的爽快感。
赵延舟:“你应该知道,当年陈肃凛会那么快和你结婚,是因为他急需一个已婚的身份来顺利掌权。但有些事情,我猜他没和你说。”
“当年老陈董体检查出了身体问题,知道可能要提早将权力交出去,于是便开始为自己在国外的小儿子布局。”
见孟冉面露惊讶,赵延舟笑笑:“是的,在那之前,我也一直以为陈肃凛是独生子。没想到老陈董其实有一个私生子,只不过年纪尚小,七年前仅仅十二岁。”
“陈肃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许哪怕一点权力落到私生子手里?但那时候陈肃凛也不过才二十四岁,需要集团和家族其他人的支持。那些人相信他的能力,却又担心万一站错了队,后面被清算。”
“后来陈肃凛终于和他们达成了一致,筹码之一,就是你的孩子。”
“你的怀孕,陈妙盈的出生,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假如当年你没在一年之内怀孕,你说陈肃凛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和你离婚?又或者干脆和他爹一样,在外面找个女人生儿子?”
“冉冉。”赵延舟走近半步,“这些,陈肃凛他都和你说过吗?”
孟冉:“……”
赵延舟又逼近了一步:“冉冉,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伤心,而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孟冉退后:“……你别离我这么近。”
赵延舟:“冉冉!”
孟冉:“……我要走了。”
她不再和他拉扯,转身就要离开。
眼看她真的要走,赵延舟急了,伸手去抓她的袖子,一不小心撞翻了桌角的柠檬水。
孟冉只觉得手背一凉,随即便是一阵湿意。
柠檬水大多洒在了她的手上,但她的衬衫也没能完全幸免,下摆晕开一片水渍。
空气瞬间安静,赵延舟也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对不起冉冉,我——”他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孟冉看着自己的衬衫下摆,抽了张纸巾潦草擦了下手指,将纸巾扔在桌上,转身就走。
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延舟竟没有立刻追上来。
……
孟冉埋首往店外走。
脑子乱成一团,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
唯一剩下的那个念头,就是她想要离赵延舟远一点,离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远一点。
推开店门,她继续沿街快步向前走,也没心思去管路人会不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
孟冉认出西装的主人,愕然抬头,说不出话来。
陈肃凛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眉心微拢,温声:“衣服怎么了?”
孟冉找回自己的声音:“……饮料撞洒了。”
陈肃凛:“我带你去买一件新的。”
孟冉看着他。
放在平常,她或许会先答应下来。
可此刻她实在没办法做到,在他面前放平心情。
她当然不会傻到赵延舟说什么她信什么。
赵延舟既然希望她和陈肃凛离婚,那一定会想方设法不遗余力地往陈肃凛身上泼脏水。
可要说那些话对她完全没有影响,也是骗人。
孟冉:“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陈肃凛:“……”
孟冉:“你让人跟踪我?”
陈肃凛:“不是,我知道你要来这家店取货,所以开车来找的你。”
孟冉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原来不知不觉间选择了原路返回,又走到了最初的木材店附近。
“可是……”孟冉还是觉得奇怪,“我们不是约好下午两点见面吗?现在才中午。”
陈肃凛:“我工作忙完了,提早过来接你。担心你这边还没结束,所以没提前和你说。”
孟冉:“……”
静默片刻,她吐出一口气。
“陈肃凛。”孟冉说,“你来之前,我见到了赵延舟。”
陈肃凛的瞳孔微缩。
孟冉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和他讲话已经让我非常累了,所以,现在你能不能和我说实话?”
她的话出自真心,之前在甜品店里和赵延舟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能量。
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应付一个比赵延舟还要更深不可测百倍的男人。
手上一暖,孟冉睁眼,看到陈肃凛握住了她的手。
她想挣开,却又没有多余的力气,索性由他去了。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可以。”
孟冉惊讶地抬眸。
陈肃凛:“有人和我汇报,说是在木材店附近看到了赵延舟的车。”
“我原本不打算来。你曾经说过,不喜欢有人限制你和谁见面,你自己可以处理好。”
“但思来想去,我还是赶过来了。”
孟冉呆愣在原地。
陈肃凛很少像这样,她问一句,他竟然一口气答了这么多。
以至于她努力用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化他说的每一句话。
听完,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见她呆呆地不说话,陈肃凛低叹了一声:“先去找家服装店,我陪你把衣服换了,嗯?”
……
另一边,甜品店里的男人终于回过神来。
七年前分手时,他急于阻拦她离开包厢,也是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酒杯。
一瞬间时空仿佛重合,赵延舟回到了那个这些年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要改变的那个场景。
熟悉的痛苦和窒息感袭来,让他的双脚如同被钉住。
反应过来后,赵延舟匆忙追了出来,在看到眼前的一幕后再次愣住。
陈肃凛牵着孟冉的手,低眸与她说着什么。
几句话过后,陈肃凛仿若不经意地侧过头。
视线相撞,陈肃凛的眼神平静又冰冷,像是在宣告着他的彻底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