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河省,高运区高速公路上。
夜色渐深,太阳早已从西山落下。
一辆黑色轿车急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透过车窗传出来,飘散在呼啸的风中。
车内,孙和安额头冒着冷汗,不断地抬眼看着后视镜,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注意前方的道路,一边急急地问道,“乐乐怎么还在哭?是不是晕车了?”
后视镜里倒映出后排的情景。
一个年轻女人正满脸焦急地抱着手中的襁褓,那里面是个看起来只有一岁的婴儿,正哭闹不止,脸憋得通红,女人手足无措地哄着,无论是轻拍襁褓,还是嘴里哼着助眠的儿歌,都无济于事。
听到丈夫说的话,王晓云欲哭无泪地抬头,看着在前面开车的丈夫,“乐乐以前也不晕车啊。”
疲惫和无力感笼罩着她。
话毕,王晓云又急急地低下头,手掌轻轻拍在襁褓上,脸上满是憔悴。
说来也怪,他们家乐乐平日里最是安静,甚至刚出生的时候,也安静得出奇,还是医生猛拍了脚心好几下,这孩子才给面子的哭了两声。
他们夫妻二人这次是带着孩子去隔壁市看家里的老人,去的时候也不见孩子这么哭啊,怎么回来一上高速,孩子就开始哭闹不止,到现在哭声越来越大,几乎可以用“声嘶力竭”四个字来形容了。
听着车里回荡不止的孩子哭闹声。
孙和安也急得不行,额头已经沁满了汗珠,他害怕再这样哭闹下去,安安的嗓子怕是会哭坏,毕竟孩子年纪还小,经不住这么大动静的哭嚎。
但碍于现在是高速公路,他也不能随便停车,孙和安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虑,急切道,“孩子是不是饿了,热水瓶里还有热水吗?你快看看,给孩子喂点水。”
王晓云拿起一旁的保温水壶晃了晃,脸上也带出焦急之色,“没有了,上高速之前就喝完了。”
孙和安听到这话顿时更是急切。
他抬眼,看到前面不远处摆放着还有两千米就到休息区的牌子,眼前一亮,惊喜道,“前面就有休息区,我们去休息区休息一会,我估计孩子是饿了,到时候找工作人员要点热水,给他泡些奶粉喝。”
听到这话,原本还焦头烂额的王晓云眼睛也亮起,忙不迭地点着头,“好好,你快点啊老孙。”
这孩子平时不闹还好,一闹,他们俩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孙和安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车外护栏旁的树影飞速闪过,不一会,休息区的牌子就显现了出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往左一打,车速慢了下来,驶进休息区。
然而,就在车子驶入休息区的同一时间,孩子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不止一个度,几乎变了调。
在襁褓里的乐乐声音中满是惊恐和不安,两只小手都从襁褓中挣扎了出来,不断挥舞着,甚至都打了一旁王晓云的脸。
王晓云下意识惊呼出声,看着挣扎不止的孩子,大脑空白一瞬,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孙和安也顾不上其他,将车子勉强停稳后就立刻拉开车门,几乎是从驾驶座窜了出去,马不停蹄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强劲有力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厢。
孙和安从妻子怀里抱过哭闹不止的孩子,看着王晓云手忙脚乱提起装着孩子吃喝用度东西的包下了车,一把将门关上,一边拽着妻子的手腕就往休息区商店走去,同时还不忘提醒她,“晚上风大,你快把帽子给带上。”
“噢噢,好。”王晓云将外套帽子戴在头上。
现在是晚上快九点钟,北方白天和晚上的温差极大,夫妻二人只穿着一件冲锋衣。
寒风宛如裹挟着刀子一样砸在夫妻二人脸上,似乎是被呼啸的风声给吓到了,怀里的乐乐渐渐停止了哭泣。
两个人顿时松了口气,孙和安抓着妻子的那只手放开,改为两个手都抱住孩子,抬了抬胳膊,示意妻子挽着自己的胳膊,二人往那挂着“高新区服务超市”的超市台阶走去。
一进商店,寒风才被大门给阻住,暖意扑面而来,二人瞬间喟叹了一声。
孙和安抬眼看向收银处,却发现原本应该站着收银员的柜台,此刻却空空如也。
孙和安一愣,视线下移,看到了柜台上抽出来的半截抽屉,还有几张纸币散落在周围。
王晓云刚想问出嘴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她扭头,跟丈夫对上了眼,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王晓云又扭头看了看这超市,竟然发现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外,这偌大的超市里再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
王晓云眼皮一跳,但还是出于礼貌,询问道,“您好,有人吗?能给我们一点热水吗?”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下去的孩子再次爆发出哭声,这一次的哭声远远比之前更为凄厉和尖锐,一声接着一声,几乎喘不上气。
孙和安夫妻二人被吓了一跳,又开始手忙脚乱哄起孩子来。
“乖,乐乐乖。”
“哎呦小祖宗,怎么又哭了。”王晓云隐隐有些崩溃。
偌大的超市里只有孩子的哭闹声在回响,连绵不绝,夹杂着夫妻二人慌乱的低哄声,显得诡异得渗人。
手上还在不停轻拍孩子的孙和安,眼皮突然开始跳动起来,连带着半张脸都隐隐有些抽搐。
“噗通,噗通。”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不停地撞击着肋骨,孙和安轻拍着孩子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直直站在原地,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感觉。
不对。
他一把拽着妻子的手,二话不说就冲向超市门口。
“啊—”
王晓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明白丈夫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她手中提着的包掉在地上,王晓云甚至都没及看一眼,就被丈夫大力拽着往前跑。
“砰——!!!”
那两扇玻璃门却倏地合上,在寂静的室内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这一切般,猛地将卷帘门拉下。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
室外的昏暗夜色被彻底隔绝,夫妻二人像是误入陷阱的小动物般,被死死关在了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牢笼中。
王晓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将到嘴边的惊呼声给咽了下去,身体抑制不住地发出颤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感,目光惊悚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噗通,噗通。”
怀里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哭声也戛然而止,一时间空气里只有夫妻二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疯狂跳动的声响。
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起,孙和安将妻子拉到自己的身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他的鼻尖和额头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惨白的白炽灯从上方打下来,照出他和妻子那张如出一辙的惨白面容。
“报警,快。”孙和安微微侧头,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同时眼睛却一秒也不敢眨动,死死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期盼着能找到一条能出去的路。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婴儿的哭声。
但却不是从襁褓中传来的,而是从超市深处,幽幽传来。
那哭声忽而飘远,又忽而靠近。
苏晓云颤抖地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输入报警电话,就被屏幕上方无信号三个字给砸在原地。
婴儿的哭声更响了。
这次,却像是夫妻二人的耳边传来一样。
在死寂的超市中,这道声音,宛如夫妻二人的催命符。
二人如同石化的石像,僵在原地,空气仿佛凝滞了般,二人只能徒劳地微张着嘴,不敢有任何动作。
孙和安嘴唇颤抖,耳朵嗡鸣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从他的后脖颈渗出。
襁褓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孙和安下意识低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
这哪里是他白净可爱的孩子,分明是一颗狰狞的狼头。
孙和安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慌给笼罩,他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感觉臂弯处的襁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在孙和安惊恐的目光中,那狼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它倏地张大嘴,一口利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芒,猛地朝孙和安袭来。
“啊——!!!”
惊骇的尖叫声响彻在整个超市里。
——
阴冷潮湿的牢房内,地板都是用特制的材料打造而成,对异种有着极高的防范作用。
但对食地魇这种术业专攻的异种来说,这造价昂贵且防御力极高的地板,跟一张纸片,没什么区别。
但是它不敢轻易撕了这张纸片,原因无他。
那颗巨大的肉瘤战战兢兢地看着牢房上贴着的一张照片,里面只是一张随意抓拍的侧脸,甚至边缘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对方有一头粉色的长发。
而就是这么一张连正脸都看不清的照片,却足足把一个能灭得了一个省的高危异种,给关在这形同虚设的牢房里许久。
甚至。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将门上的一个方形板子掀开,往里面送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肉瘤倏地伸出一根触手,忙不迭拿起那手帕,迅速蹿到照片身边,敬畏地拿起帕子,仔仔细细擦拭起照片来。
不知道擦拭了多久,那触手倏地将帕子放在一旁,伸出九条触手,行了个三跪九拜的大礼。
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小异种顿时伸出两条小触手,毕恭毕敬地举起来,跟它们的母体一起,对着照片行礼。
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的值班人员顿时啧啧出声,原本这活大家都不想干,还是局里强制选人去的。
毕竟谁敢接看守高危异种的活啊,是嫌弃命不够长了吗?
所以当他们被强制要求去的时候,是连遗书都写好了,王局的命令不可违,而且从他们进入异管局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到来。
但。
他们没想到,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做过最轻松的工作!
工作内容远超他们的想象,那异种看到照片瞬间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声都不敢吱一声,反而还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每天都要行这种三跪九拜的大礼,做过最出格的要求也就是让他们每天送来一张干净的帕子。
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而镜头里,那异种看见帕子,忽然生气的一扔,工作人员立刻打起精神,目光灼灼地按了按一个按钮,下一刻,牢房里传来时漾的一道声音。
“唔……好香。”
于是大家就看到那异种连滚带爬的将帕子给捡了回来,颤抖地爬伏在地上,嘴里还发出求饶的唧唧声。
牢房里的食地魇真的是怕了,它怕了。
本来脑容量就不大的它,每天在三跪九拜后,看着手里的帕子,它作为高危异种的尊严就会突然涌上来,然后它就会脑子一热,愤怒地将帕子扔在墙上,随后牢房里就会传来那个魔鬼的声音。
又吓得它屁滚尿流将帕子捡回来,重新三跪九拜。
此刻的它趴伏在地上,脑子里什么尊严啊、种格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一秒,两秒。
牢房里还是静悄悄的,食地魇巨大的身躯上突然出现两颗黑豆般的小眼睛,小心翼翼地瞅了眼门口。
嗯,很好,没人。
它顿时人性化的大松一口气,刚想从地上起来,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感觉。
是同类。
还是很强大的同类。
它起身的动作一顿,恰好小眼睛瞥到了照片,顿时吓得一个激灵,重新爬了回去。
一丝更加清晰的能量反应从地底传来。
食地魇猛地想起,它之前留了个心眼子,将一束分身放到了隔壁省,而那一丝能量波动,就是从隔壁省的分身身上传来的。
原本只有核桃仁大小的脑子却在此刻疯狂运转。
两个想法从核桃脑仁里冒了出来。
一个是偷偷从地底下溜走,去找那一丝分身,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做大做强。
一个则是,你溜不走的,你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恶魔的手掌心,上次你大出肉才把自己从恶魔嘴里救了下来,这次要是被恶魔抓住,那你不就完了吗?
但,很快,第三个想法,将之前的两个想法都给挤开。
假如,它是说假如,它把这个同类的消息报告给那个恶魔,恶魔会不会将它提拔成身边的第二位仆从,给它自由,给它尊严,甚至!
还能给它同类的美味小尸体。
到时候,这粉发小子将不是恶魔,而是它食地魇衷心效忠的主人啊!
而自己,为主人排忧解难,找到了这么好吃的食物来源,那主人还会把自己当储备粮吗?
食地魇两颗黑豆般的小眼睛眨了眨,仔细思考着第三条路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