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启动缓缓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连你也来了。”他沉声说道。
“有什么好惊讶的,”言不栩漫不经心道,虽然是在和重新启动说话,但是他却看向了封鸢,“你们怎么会在一块?”
“一起进的副本?”
“本来只有我和蜥蜴,”封鸢解释道,“但是狗哥——重新启动,要找蜥蜴委托一件任务,比较紧急,就一起去了。”
“你们……认识?”重新启动有些诧异,终于将目光转移向了封鸢,而后蓦然想起,似乎刚才蜥蜴说,“X”是猫爪的朋友?
“嗯,他是我朋友。”封鸢觉得重新启动的语气好像有点奇怪,后知后觉意识到,重新启动大概在游戏里见过言不栩,知道他是谁,而自己这个“新手玩家”竟然和积分榜第一的神秘大佬是朋友,确实有点令人疑惑。
“你进游戏来做什么?因为刚才的‘震荡’?”封鸢疑惑。
“嗯。”言不栩略微一点头,不再多言。
虽然无限游戏里很少有人能认得出“X”,但是重新启动就是那“很少人”中之一,他在偶然某次和“X”组队进过副本——唯一的一次,而且还是外交官蔚司蔻攒的局,当时去探索的是一个难度极高的七级副本,也是在那次,重新启动见到了这位高居于他排名之上的第一的实力,尽管那已经让重新启动颇为震撼,但是他猜测,这人恐怕依旧有余力。
那次的“X”用的就是和现在一样的外观,毫无特色,扔在现实维度的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用猫爪哥的话形容就是,是个正常人。
可惜这里不是现实维度。
于是在一群头发皮肤五彩斑斓的人群中,“X”和猫爪两个黑发黑眼的普通外观反倒显得特立独行起来。
而且因为重新启动的存在,街上的人频频将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边。
“走走走,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森一挥手,招呼几人道,“去‘六颗子弹’,我在哪儿有预留座位。”
他是情报商,经常需要与客户商谈,于是酒馆里常年留有他的位置,哪怕此时酒馆人声鼎沸,墙角靠窗户那张桌子也依旧空着。
“我们才刚从副本出来,你有听到什么消息吗?”封鸢一边拉开椅子,一边问言不栩。
“都是外交官告诉我的,”言不栩淡然道,坐在了封鸢旁边,“除了发生‘震荡’所引起的游戏波动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副本通道高、世界之门也都没有关闭,主神没有任何反应。”封鸢低声道,“我们当时在副本里,‘震荡’过后也没有被强制传送出来。”
“你们不是强制传送出来的?”言不栩微微抬起眼眸。
“不是,是正好副本任务快要结束了,‘震荡’过后就赶紧提交了任务物品,离开了副本。”
封鸢说着语气微微一顿,如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之外,那些还没有通关的的玩家,现在岂不是依旧还在副本里?”
“对啊……进副本的肯定不止我们。”蜥蜴打开信箱群发了一条测试信息,果然有好几条消息都显示发送失败。
“但是如果‘震荡’只是发生在那一瞬间,并没有对副本运行造成什么很大影响的话,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徐森不太确定地道。
“现在已经过去快半小时了,主神还是没什么反应。”封鸢低声道。
“不会是我们在大惊小怪吧?”徐森讪讪笑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唯有封鸢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不正常,因为不管是他在《沉睡乡》钓鱼那次,还是和言不栩进入《灯绳》,两次所造成的影响都远不如这次“空间震荡”,可是前两次主神都关闭了副本通道,为什么这一次却如此稀松平常,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就知道你在这——诶,都在啊?”
过道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封鸢偏过头,见穿着黑色风衣,头戴黑色丝绸宽檐帽,只露出半张脸的“外交官”蔚司蔻走了过来,她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修长,棕褐色皮肤,如丝长发垂到脚踝的女性精灵。
徐森叫酒保挪来了两张椅子,蔚司蔻饶有兴致打量了一眼重新启动,对他抬了抬下巴:“真稀奇,你竟然也来了,上次副本通道和世界之门关闭都没见到你。”
重新启动淡然道:“有人比我更难见到,我只是凑巧需要进一趟副本而已。”
蔚司蔻知道他说得是言不栩,笑道:“这可不一样。”
她和那个女性精灵也坐在了桌旁,一坐下她就低声道:“没有动静。”
在座几人无人应答。
“再等一个小时,如果还是这样,就说明这并不能算是一次‘危机’。”蔚司蔻说道。
她的视线在酒馆中来回巡视了一圈,似乎是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又将目光收回。
酒馆中人来人往,时间分秒而过,声音鼎沸之中,星环镇一如既往的平静,诡异的平静。
封鸢无聊地问言不栩:“你是不是有一个可以变成动物的外观?”
“好像有,怎么了?”
封鸢一下子来了兴致:“那你能不能变成猫给我看看?”
言不栩:“……”
一桌其他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了过来,只有不知道言不栩ID的蜥蜴徐森在心里嘀咕,猫哥这个朋友还怪厉害的,不知道又是积分榜上哪位大佬。
女性精灵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见封鸢看了过来,她开口,语气十分熟稔:“也就你敢和他这么说话了。”
封鸢大概猜到了她是谁,积分榜排行第三的玩家,月长石。也是神秘事务局五级觉醒者,调查员南音。
“我们先走了。”蔚司蔻忽然站起身道,“回见。”
她没说去做什么,但应该也不是回现实维度。
“回去了。”言不栩也对封鸢道,“看来就算再等下去也不会发生什么。”
“你先走,”封鸢看了重新启动一眼,“我还有话要问他。”
言不栩起身,丢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你要问什么?”重新启动波澜不惊地道。
封鸢的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道:“如果我知道‘老鼠卡丁’的相关情报,你可以告诉我,是从哪里知道这个ID的吗?”
“视你提供的情报的情况而定。”重新启动说道。
“好,”封鸢站起身,他的脸颊逆着光,一片昏黑的光晕之中看不清楚神情如何,只是听见他轻声道,“我会去找你的。”
桌旁瞬间就只剩下两个人,重新启动瞥了蜥蜴一眼:“你不走吗?”
“我再多待一会儿,”蜥蜴向后一靠,四仰八叉地摊在了椅子上,嘀咕,“等等看,能不能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只要一想到回去后就要面对加班的周末,他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重新启动的嘴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他的语气中仿佛带着笑意,却又有几分森然:“没想到会同时见到他们俩,看来游戏和现实维度之间发生的变化比我想得要大……”
“诶,月长石和外交官认识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蜥蜴有些疑惑道。
重新启动似乎瞥了蜥蜴一下:“我说的是月长石和‘X’——你不认识他?”
“认识,我当然认识——”蜥蜴脸上的神情瞬间消失,他本就惨白的脸颊此刻犹如一张空白的纸,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子上,又拿开,道,“刚才‘X’在?是猫哥那个朋友——?”
“啊!!!”
他忽然怪叫了一声,把重新启动吓了一跳,然后就见这人刚才还烂泥一样粘在椅子上,现在却仿佛身体里的骨骼都变成了弹簧,从椅子上一下弹射而起,冲出了酒馆门外。
只不过没两分钟他又回来了,匆匆对重新启动道:“狗哥,我先回现实维度了,下次见!”
重新启动费解:“你不是还要打听情报吗——”
“家里着火,赶着回去!”说完直接没影儿了。
重新启动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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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鸢走到酒馆门口,对言不栩挥手:“走了。”
言不栩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干嘛不走?”封鸢回头,“还有别的事吗?”
言不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跟我来。”
“去哪啊?”封鸢跟着他一直往星环镇的边缘走,到了一处极其僻静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模块建筑静静伫立,如累叠的积木,远望去整齐而又僵硬。
“来这里做什么?”封鸢好奇道,“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里似乎比他上次去地下管道找丁凯时还要偏僻。
他到处张望着,言不栩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封鸢回神,道:“你还没说来这里有什么事?”
言不栩打开了系统面板。
封鸢还要再问,忽然觉得眼前似乎有折线一闪而过,然后言不栩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只浅黄与白相间的布偶猫,蓬松的茸毛,湛蓝的眼睛。
不过这猫只出现一秒钟,没等封鸢看清楚就又不见了,换成了言不栩这个大帅哥,和封鸢对视了一刹,他偏过头:“回去了。”
封鸢很是可惜地道:“我都没看清楚……”
“你又不是没见过猫。”
“为什么要变成布偶猫,你喜欢布偶猫吗?”
“现成的模型只有这个。”
封鸢笑眯眯地感叹:“真可爱。”
言不栩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咕哝道:“搞不懂你……”
……
封鸢刚回到现实维度,就接到了徐森的电话,他奇怪地道:“你是有什么事忘记——”
“封!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个朋友就是‘X’!!啊啊啊我要气死了,和偶像面对面还认不出来,我可真是太倒霉了!!”
封鸢连忙将手机拿远了一点,免得被这家伙的吼声吵到耳朵。
“你明明知道他是我偶像为什么不告诉我?”徐森质问,“你是何居心!”
封鸢心想我这可是为你好,你要是知道你偶像曾经一个AOE把你轰晕了不得幻想破灭?
“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啊,”封鸢懒洋洋地道,“他又不经常进游戏,你认识他干嘛,给你签名啊?”
电话听筒里安静了半晌,徐森似乎叹了一声:“也是……”
“但还是想当面感谢他,因为他之前帮过我。”
“诶?”原本躺在沙发上的封鸢坐起身,“他帮过你?”
“嗯,”徐森道,“其实也不算是特意帮过我,就是我刚成为游戏玩家没多久,有一天在论坛里乱逛,刷到一个有关他的贴子,说他杀过很多NPC什么的,副本里的NPC见到他都会直接吓得逃跑……”
封鸢心想这哪里是言不栩,分明是魔王殿下。
“我就问这是不是真的,他忽然回复说是假的,”徐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他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我当时刚好窗口期倒计时,其实我已经选好了要去的副本,但是当时很害怕,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问了他一个关于那个副本的问题。”
“他回答你了?”封鸢问。
“没有,”徐森笑道,“不是没有回复我,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回复我说‘忘记了,低级副本很简单’。”
封鸢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果然是言不栩会说的话。
“我后来进到副本才发现他给我的信箱发了一份副本攻略,就是因为那份攻略,我才没有被副本BOSS吃掉。”
“原来是这样……”封鸢若有所思道。
“是啊,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封鸢道:“那,如果下次去游戏还能遇到他的话,我就介绍你给他认识。”
“唉,”徐森又开始叹气,“我真的太倒霉了……”
挂掉了徐森的电话,封鸢打开和言不栩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言不栩:【怎么了?】
封鸢:【谢谢你满足我的愿望,下次请你吃饭。】
言不栩:【你就不能换一个感谢方式?】
他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跳出来语音通话界面,来电显示是封鸢。
“怎么忽然打电话?”言不栩疑惑道,“有事情要说吗?”
“没有……不,有,不吃饭的话,你想要什么感谢?”封鸢问。
“就为了问这个?”言不栩好笑道,“我一时半会想不到,要不还是吃饭吧。”
“但你又不爱吃饭。”封鸢说。
言不栩:“……这话听起来真是奇怪。”
封鸢没有说话。
手机听筒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封鸢仿佛听见了言不栩的呼吸声。
“你应该知道,蜥蜴很喜欢你吧?”封鸢忽然道。
“停,”言不栩打断他,纠正道,“他那是对力量和强者的崇拜和羡慕,不是喜欢,我对你才是喜欢。”
“啊,你不要偏题,我还没说完。”
“你说你说。”
封鸢讲了刚才从徐森口中听到的“故事”,言不栩若有所思道,“原来是他啊,我记得他当时好像不叫蜥蜴,改过ID吗?”
“你竟然记得?”封鸢讶然,“我还以为你肯定早就忘了……”
“因为我很少去论坛,主要是当时他们传得太离谱我才回复的,所以才记得。”
封鸢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时,他从蔚司蔻口中听到那些关于言不栩的“谣言”。
言不栩当时还问他,会不会害怕。
封鸢忽然明悟,他应该是在意别人的看法的,也在意自己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的看法。
“你不是说,不在意这些吗?”封鸢轻声问。
“一开始还是会烦的,哪有人愿意成为别人口中的疯子?但是后来发现这些事情根本不能控制,就只好放任自流。”他沉默了片刻,道,“虽然有很高的灵感、‘火种’什么的,但我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人而已。”
再次挂断电话之后,封鸢本来想问言不栩以后还去不去公司,结果发现他换了头像,换成了一只浅色相间的蓝眼睛布偶猫,和他自己变得那只很像。
……
“梁总说等下要开会。”封鸢压低了声音,对小诗耳语。
“这不是周一也不是周五,也没有什么新活儿,开哪门子的会啊?”
“不知道,”封鸢盯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般地道,“我刚才看到苏白和他去了会议室,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诗一晃鼠标:“别说了,我的灵性直觉要爆炸了,顾苏白可别在这个时候叛变组织,他不能离职啊啊啊。”
不过似乎他们俩的灵性直觉都不太准,因为梁总开会是为了某个项目被监管约谈的问题。
封鸢和小诗同时舒了一口气,讨论起方案来都起劲了几分。
“这个季度的团建费还有点,”会议结束的时候梁总说道,“我们哪天找个时间去把它花掉吧。”
“还有多少?”小诗问。
“够我们几个人吃顿饭。”
“行啊,这周五行吗?哦对,周五苏白是不是要去产研开周会?”
“不用,他们现在的周会是两周一开,这周不开。”
“我也没有别的事。”封鸢说。
“那就先暂定这周五,散会——”
“等等,”顾苏白忽然开口,“我还有事情要说。”
梁总都站起来了,只好打断施法停下动作:“你说。”
“那个……我要离职。”
梁总“咚”地一下坐回去了。
“不是,”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就差声嘶力竭大吼了,“你们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我这人还是很好说话的吧?薪资待遇不满意也可以直接提,部门矛盾——我们部门应该不存在矛盾吧?你们仨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一个人离职也就算了,两个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们三个都要离职,而且还是同时提离职!我们这个部门一共就四个人啊!”
他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长段,然后看着自己从亲手带出来的兵,一时间觉得天塌了。
“不是对你有意见,也不是工资问题……”顾苏白嚅嗫道。
“那是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梁总抓狂。
顾苏白为难地想,要如何向领导解释自己身上有两条重叠的时间流线这个问题,随时都有可能精神体碎裂而亡?他将目光转向了封鸢和小诗,这俩货一个看着天花板,一个盯着地面,都假装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是……我身体出了点问题。”顾苏白只能如此说道。
梁总一愣,关切地问:“什么问题?”
“啊哈哈,不是什么大问题。”也就是一会儿死一会儿活,随时都有可能死也有可能活的那种问题。
小诗忽然道:“封鸢不是说暂时不用担心么?”
“是,但是这就像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顾苏白无奈道,“封鸢又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我,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总得有点自己应对的能力……”
小诗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啥,”梁总一脸懵逼,“小顾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听你们说好像很严重,要真是——”
“没事没事,我就先提前给您说一声,我倒是不着急走,可以等招到人再走。”顾苏白连忙说道。
“现在的人哪有那么好招?而且还一招就招三个……”梁总唏嘘道,“好不容易才找到封鸢,结果没干几个月就要走,我容易——”
“你刚说什么?”小诗“刷”地一下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道,“梁总,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梁总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现在的人哪有……”
“后一句!”
小诗蓦然看向封鸢,低声道:“鸢总,在你的记忆里,你也是刚入职没多久,对吗?”
封鸢缓缓点了点头。
两拨人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在小诗和顾苏白的记忆中,他们和封鸢依旧是在集团校园招聘时就认识,从集团被调到子公司,一直都是相熟的朋友和同事;可是在封鸢和梁总的记忆中,却变成了,封鸢是近几个月才入职的。
“这肯定不对,绝对有问题……”梁总打开OA系统,一刷新员工档案,发现封鸢的入职日期是两年前。
又去问集团人事,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梁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言自语道:“我老年痴呆了?这还不到年纪啊……”
小诗静默了半天,忽然道:“梁总……要不你也辞职吧,去神秘事务局实验室待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