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个喜欢炫耀的人?”周浥尘意有所指地道。
“告诉他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言不栩无所谓道,“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封鸢的名字,上次在游戏里见到他的时候我又是和封鸢一起出现的,他迟早会猜到。”
“他猜到可和你直接告诉他不一样。”周浥尘嘀咕了一句,停下脚步,“好了,就在这里分别吧,我先回图书馆了。”
封鸢点了点头,望着周浥尘的背影走进了变换的景象回廊之中。
查休拉将他们送到了屋外,此时的耶利亚村万籁俱寂,灰色的天空如庐盖一般垂下,夜幕笼罩,远近的房屋轮廓像是起伏的折线,其余一切细节都沉浸在黑暗与朦胧之中。
“我也回去了。”封鸢对言不栩挥了挥手。
结果他人都到家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本应该对言不栩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变成局长女士的秘书,以及今晚发生的事情他会悉数转达给赫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半了,距离上班还有几个小时,他在睡觉和打游戏之间摇摆不定,拿起手机随手给言不栩留了一条言:
【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会告诉赫里女士,你不用再去找她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他们有可能会找你问那两个长老。】
他刚发完消息都还没退出聊天页面,言不栩已经回复说“好”。
封鸢笑了笑,问他:【又不睡觉啊?】
言不栩:【都已经早上了还睡什么。】
封鸢:【你白天有别的事?】
封鸢:【你不是已经不去公司了吗?】
封鸢:【小猫问号.jpg】
言不栩:【去参加汤马斯教授的追悼会。】
封鸢:【葬礼还没举行吗?】
言不栩:【他本人已经下葬了,但是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亲朋好友,所以学院会再举行一次追悼仪式,我婶婶说薇薇安女士——就是汤马斯教授的妻子,专门叫我一起过去,说要对我表示感谢什么的……】
封鸢看他连着打那么一大段字都觉得累,干脆便给他打了个电话:“你做什么了她要感谢你?”
“大概是,汤马斯教授过世那天晚上帮她检查了遗体?”言不栩如有所思地道,“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去了再说吧。”
“追悼会几点结束?”封鸢问。
“上午十点开始,应该不用多久,怎么了?”
“下午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怎么样?”封鸢道,“我看到之前玩过的一个游戏出了改编电影,但是评价还挺好的,不是纯粉丝向,没玩过游戏也能看懂。”
言不栩半晌没有应答,封鸢疑惑问:“怎么了,不想去吗?那我自己去就——”
“没有!”言不栩的语气似乎加重了一些,封鸢听见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没有不想去,我只是——你……算了,哪个电影?在中心城看吗?我去买票。”
“我来买就好,”封鸢笑道,“哪有我喊你看电影还让你买票的道理,我买好后告诉你地址。”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对了,我之前没告诉你我去帮赫里女士工作,做她的秘书,是因为我还没有正式离职,本来准备等离职去神秘事务局工作之后再告诉你……结果刚才和查休拉提起的时候顺口就说了。”
言不栩“嗯”了一声,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封鸢又闲扯了两句,就挂掉了电话。
他买了今天下午两点的电影票,因为不知道去找查休拉会不会顺利,所以他提前给梁总请了一天假,梁总现在处于一个生怕他们仨出点什么事儿就撂挑子不干的如履薄冰的状态,二话没说就批了封鸢的申请。
封鸢把电影院的地址发给了言不栩,这次言不栩没有秒回,封鸢又说:【看完电影一起去吃饭。】
还随手发了张“吃啥呢给我掰点.jpg”的表情包。
但是言不栩依旧没有回。
封鸢放下手机去开电脑,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才闪了一下,提示有新消息。
言不栩:【好。】
言不栩:【你为什么,忽然要叫我去看电影?】
封鸢:【上次说请你吃饭,你不是说让我换一个吗?】
言不栩:【……好的。】
言不栩回完消息,一把将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砸在柔软的被子上,蹦了两下,面朝下扣着,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光很快熄灭了。
他自己也向后一仰,摔在了床上,偏过脸颊,忽然瞥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又伸手过去抓过手机,发现是封鸢回给他一个表情包。
早就知道这人不靠谱,但他还总是忍不住想歪。
总觉得……万一呢?
算了。
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吃饭也很正常,况且以前他们也经常一起吃饭。
早上九点,格林尼斯来问他收拾好了没有准备出发,虽说是去参加追悼会,但是对于言不栩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准备的,因为他日常的衣服也不过就是黑白灰三色,但凡多出来一件有颜色和图案的衣服,那一定是格林尼斯买的。
今天艾兰也没去上班,和他们一起去参加汤马斯教授的追悼会,这位老教授称得上德高望重,学生和共事过的朋友同事不知凡几,因此追悼会在场的人也非常之多,言不栩走进吊唁厅时候看到薇薇安女士正站在遗照旁边和往来宾客寒暄,她的神情已经看不出来悲伤,更多的是平静,但是却仿佛平静过了头,犹如一潭死水。
追悼仪式很简单,主持者是学院的另一位教授,他致辞之后义其他人便分别过去献花鞠躬,格林尼斯多和尤弥尔和薇薇安女士聊了几句,言不栩和艾兰便去了外面等。
中途艾兰去接电话,言不栩在大厅外的草坪周围转悠,蓦然听见有人叫自己,他回过头,发现是一个小孩。
“怎么了?”他问。
“哥哥,那边有一个人找你。”小孩说完不给言不栩反应的机会就跑开了。
言不栩顺着他刚才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似乎是吊唁厅的侧门,他走过去,这里除了黑洞洞的门廊什么都没有——
“小栩?”
他回过头,看到格林尼斯和一身黑衣,头戴黑色纱帽薇薇安女士从侧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格林尼斯走到了侧门房檐之下,但薇薇安却并未走出那片可怖阴影,因此整个人都仿佛蜷缩在暗影中,只剩下比暗影更漆黑的色块。
“薇薇安说,有事情要找你。”格林尼斯低声道,她脸上的神情疑惑而无奈,“必须要当面说。”
薇薇安声音很轻地道:“孩子……能不能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检查一下,汤马斯的,书房?”
言不栩问:“为什么不找调查员?”
“他们已经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我,我总觉得不对劲,”薇薇安似乎有些惊悸,说话也语无伦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家里——我总觉得被恐惧,好像,好像被噩梦缠身,死亡的征兆……”
“您是觉醒者。”言不栩道。
“是……但是我的灵性直觉并未预警,我只是……一种感觉,这让我很不安——”
“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汤马斯走后……”
言不栩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我会抽空去拜访您,麻烦您留电话号码给我。”
回去的路上,格林尼斯拍了拍言不栩的手背:“小栩,不要因为我们而答应让你为难的奇怪请求,如果你不愿意帮她,我现在就给薇薇安打电话。”
言不栩笑了笑,道:“您也觉得她的请求很奇怪?”
“当然,如果连专业调查员都发现不了什么,你去了又能怎么样?”格林尼斯皱眉道,“她似乎有些急病乱投医了,或许她需要的不是调查员,而是心理医生。”
“这可不好说。”坐在副驾驶的艾兰回过头道,“妈,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言不栩,你的宝贝儿子,我弟弟,是最顶尖的觉醒者,别说神秘事务局,全世界恐怕都没几个人比他更厉害的,调查员发现不了的东西说不定他还真能发现呢。”
格林尼斯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而言不栩却摇了摇头:“其实薇薇安女士的要求不算奇怪,我最近凑巧也找到一些和汤马斯教授相关的东西……说不定能帮到她。”
“你怎么会接触和汤马斯有关的事情?”格林尼斯诧异地道。
“就像艾兰说的,我比较厉害,”言不栩半开玩笑地道,“这些东西普通觉醒者应付不了。”
因为一早上都在外面,午饭便在餐厅解决了,回到家,格林尼斯问晚饭要准备什么,艾兰和尤弥尔各自给出建议,而言不栩道:“我一会儿就要出门,晚饭不在家吃。”
格林尼斯凑过来:“和封鸢吗?”
言不栩暼着她:“怎么猜到的?”
“这还用猜?”格林尼斯不屑,“难道你还会和别人出去吃饭吗?”
言不栩:“……”
简直无法反驳。
“你订好餐厅了吗?”格林尼斯在一旁出谋划策,“有没有准备礼物,要不老妈帮你参考参考?”
“是他喊我看电影,餐厅也是他选的。”
“这么说是他约你出去?”格林尼斯一拍言不栩的肩膀,“你有希望!”
“我有什么希望……”言不栩忍不住嘀咕,“他只是为了感谢我——所以才说要请我吃饭,电影是他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看的,把我顺带上了而已。”
“啊,这样吗。”格林尼斯咳嗽了两声,道,“那也说明你在他心里比较重要,要不然他也不会找你和他去看自己喜欢的电影。”
可惜……言不栩在心里叹了一声,似乎两个人单独约会总会让人生出一些旖旎心思,可惜这件事放在封鸢身上,就根本不可能。这人在情感和感性上迟钝得让人费解,却又在为人处世上极其有礼貌分寸,让人想有怨念都丝毫怨不起来,简直矛盾得离谱。
“话说回来,你帮他做了什么事吗?”格林尼斯好奇道,“他为什么要感谢你?”
言不栩沉默了一下,点头:“对。”
“什么事啊?”
“没法说。”
言不栩抿了抿嘴唇,虽然为了让人开心变成猫这件事很羞耻,但是他不禁心想,要不下次去副本里再变一次?毕竟封鸢好像真的很喜欢……
“不说就算了。”格林尼斯拍了拍手,“那你快去吧,我去睡午觉了。”
言不栩和封鸢在电影院门口见面,言不栩有些好奇道:“话说,今天不是周四吗?你不用去公司?”
“请假了。”封鸢道,“我领导现在对我们言听计从,一个员工要离职是小事,但是整个部门的员工都要离职那可就是大事了。”
工作日下午,封鸢本以为电影院不会有多少人,结果没想到他买的厅还坐了四分之一,这可是巨幕厅啊。
“他们都不用上班的吗?”他嘀咕道,“这个世界上不上班的人还是太多了。”
“可能有和你一样请假的,”言不栩小声笑道,“也有和我一样的无业游民。”
“你算什么无业游民……”
电影开场了。
因为是特效片,因此全程大家都看得十分认真,封鸢还抽空观察了一下言不栩的反应,发现他似乎也没有觉得无聊,电影结束后,言不栩去扔饮料瓶,垃圾桶在另外一侧,封鸢站在原地等他。
他回来的时候,旁边一对情侣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那男生明显是原作粉丝,兴奋地对女朋友比划着电影场景多还原,建模多好看多贴原角色云云,女生却并不太感兴趣,一边点头应和着,一边在手机上翻找什么。
封鸢盯着那两人走下了电梯,一转头看见言不栩回来了,马上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吃什么饭呢?”封鸢指着商场的指引牌,“要不过去看看,现在吃晚饭会不会太早了?”
电影两点开场,时长两小时十五分钟,现在才四点多。
“吃你喜欢的,”言不栩说,“我都行。”
最后封鸢选了一家烤肉,两人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间里恰好是和他们同一个放映厅的观众,耳边时不时飘过来一两句关于电影的谈论,言不栩看了封鸢一眼,他却好像不为所动似的。
直到走到了餐厅落座,点完餐,言不栩忍不住试探道:“你……对刚才的电影,不满意?”
“啊?没有啊,”封鸢疑惑,“我觉得挺好看的。”
“那你怎么也不夸两句?”言不栩笑道,“我还以为你觉得不好看。”
“我怕你会烦。”封鸢说,“毕竟是我拉你来看的,你应该对这个并不太感兴趣……”
他至今没搞清楚言不栩到底有什么喜好,画画勉强能算一个,其他的呢?
“我觉得很好看。”言不栩撑着下颌,“来之前我问了艾兰,他说预告里的场景都很漂亮,所以我也很期待。”
“真的吗?”封鸢诧异道。
“嗯,而且你喜欢,我也会很高兴。”
见封鸢还看着他,言不栩又道:“重要的不是电影,而是和你一起看电影。”
“这样吗……”封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
他盯着那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手机屏幕仍然是黑的,他蓦地道:“我喜欢电影里最后的场景,还有音乐,我觉得比游戏原作的音乐更适配……”
……
“现在也才不到六点。”封鸢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回家好像有点太早了。”
“那去散步吧。”言不栩说道,“那边好像有个公园。”
两人沿着公园的草坪小路往前走,天空很晴朗,完全看不出昨天夜里那种雾气迷蒙的阴郁。
“薇薇安女士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封鸢想起凌晨和言不栩的电话,有些好奇地问。
“她说想让我帮忙去检查一下汤马斯教授的书房,因为她总是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但是调查员去看过,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样啊……”封鸢若有所思,“你答应帮她了吗?”
“嗯,毕竟昨天晚上才跟着那两个老家伙去了花店,花店里或许不止有汤马斯教授的笔记。”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封鸢问。
“就最近吧,”言不栩道,“明天或者后天?”
封鸢冷不丁道:“要不现在就去。”
“啊?”
“我跟你一起去啊,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封鸢点头。
言不栩很有些咬牙切齿地道:“我在和你散步。”
“正事重要,快走,万一汤马斯教授的书房里真的有什么重要线索……”
于是言不栩极其不情愿的被封鸢拉走了。
……
叮咚,叮咚。
门铃敲响,来开门的是一位黄头发的巨人,巨人微微弯下腰,疑惑道:“请问你们是……”
“马丁,他们是我邀请来的客人,”他身后传来薇薇安疲倦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马丁连忙让开门口,薇薇安看到言不栩身后还与有一个人,一时间有些惊讶:“这位是……”
“是我朋友,他的天赋能力很特殊,或许会对您有一些帮助。”言不栩解释道。
薇薇安露出一点欣喜的神色:“太好了,谢谢你,孩子……马丁,快去泡茶。”
马丁转身进了厨房,薇薇安道:“那是我侄子,汤马斯走后,我妹妹不太放心我,就让他过来陪我一段时间。”
马丁端来差茶壶和杯子之后就自觉地回了自己房间,薇薇安低声道:“真的太麻烦你们了……但是我,我真的时刻都感觉到,好像有一根绳子勒住我的脖颈,马丁最近也睡得不太好,他没有告诉我,但是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我问他的时候他说只是因为汤马斯过世,他有些伤心,他小时候在我们家生活过一段时间,和我们很亲近……”
“您侄子是普通人?”言不栩道。
“是,”薇薇安点头,“但是我妹妹也是觉醒者,马丁的灵感比普通人略高一些,却还不到灵感觉醒的程度,所以……”
“麻烦带我们直接去您觉得有问题的房间。”
“好。”
薇薇安起身,带着封鸢和言不栩去了厨房旁边的一间屋子门前,那门竟然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这是一间书房,收拾得很整齐,窗外日光挥洒,在靠窗的桌前印上一块一块斑驳光影。
屋里的家具陈设都是浅色调,在日光照耀之下显得温暖而舒适,可是薇薇安一走进屋门,却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封鸢用余光瞥了言不栩一眼,无声掩去了他们的声音,才道:“这里的灵性力场不太对。”
言不栩轻轻“嗯”了一声,在屋子里慢慢踱步,目光在书架和桌子之间移动。
“怎么样?”薇薇安声音沙哑地问道。
封鸢回过头道:“能麻烦您先出去一下吗?房门关上就好,不用锁。”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后退几步,轻轻合上了房门。
言不栩走到了角落的五斗橱跟前,那柜子上方悬挂着一副植物油画,他伸出手,似乎在空中摸索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一直试探了半天,忽然手掌竖起,如刀般在空中一划。
无形的风骤然出现,空气中像是有一条丝线在越绷越紧,直到某一刻,“嘣”一声断裂。
房间里的“领域”被解除了,而五斗橱上方的油画也变了样。
树干上的图案逐渐扭曲,像是漩涡,或者诡异的骷髅头一般张开了嘴巴和空洞的眼。
“死咒?”封鸢看着那幅画上的痕迹,挑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