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只是, 想您了,圣使大人。”

他这样说,一字一字虽然游移迟钝, 但很清晰,没有听错的可能。

桑烛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她低头看着兰迦,目光没有什么重量,却也存在感鲜明。

于是兰迦的头低得更低, 在寒冬腊月, 连脊背都冒出细细的汗水。

几秒后,桑烛伸手,将右手手背贴在他的脸上,掌心向外。兰迦被冰得一哆嗦,慢慢眨了下眼睛,颤抖的睫毛扫过桑烛的手指。

这短暂的寂静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样话,又或者误会了桑烛的期待,误会了自己的位置。

“我……”

“想我了, 然后呢?”

他和桑烛同时开口了。

桑烛的声音含着很浅的笑和鼓励,像是落在积雪上寡薄的日光。兰迦的舌底生出津液,呼吸间,湿漉漉的白气带着稍纵即逝的热量。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探向桑烛的右手掌根,又慢慢往上移动,贴住了冰凉的掌心。

“您……好冷。”他轻声说,将桑烛的整只右手拢起,用自己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

桑烛就笑了,她并不抽回手,只是绕到他身后单手推着轮椅往育幼院走过去,轮椅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兰迦。”

“……是。”

“你还是觉得我不该继续在你身上浪费善心吗?”

“……”

“我应该现在松开手,扔掉你吗?”

兰迦张了张嘴,像是被衔走了舌头,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吐出一点气音:“……不。”

桑烛莞尔,兰迦的手指收紧了,他又说:“圣使大人……是,我。我其实从来……舍不得,从您身边离开。”

午间的太阳渐渐有了些热度,地上的雪也化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味道。雅朵推开育幼院的门跑出来帮忙一起推着轮椅,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清脆地响着。

桑烛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去思考兰迦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转变,为什么突然变得坦诚,是从混乱中清醒后的大彻大悟,还是所有不堪都已经被她看见后的破罐破摔。

她只是觉得这个瞬间很好,她希望这个瞬间的他们能够无限延长,一直到她决定离开这里的那天。

“那就不要离开了。”桑烛柔和地回应,“兰迦,过两天,我们去旅行吧。”

“……是,圣使大人。”

*

桑烛开始计划出行。

距离重新开展祝福仪式至少还会有半个月的空档,桑烛只是告诉弥瑟自己因为这次祝福仪式的失败深感悲伤,想要出去散散心,弥瑟就在愧疚中非常痛快给她批了一周多的长假,末了才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问:“等等,那个男人要跟你一起去吗?”

桑烛晃晃手腕上的手环,轻飘飘地回应道:“主教,毕竟我负责监管他,这是陛下的敕令。”

弥瑟咬牙切齿,无话可说。

确认了假期后,那几天桑烛都早早离开教廷回家,坐在沙发上研究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兰迦则通常在一颗一颗敲开坚果喂给塔塔,然后清理那些掉落下来的碎屑和鸟毛。

桑烛时不时将光幕投到他面前,就着里面的地点询问他的意见。

“上次说的,花都佩洛伦星,你去过吗?”

兰迦停下手里的动作,缓慢地思考一会儿:“以前,在军中,去执行过任务。”

“那里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上个更难一点,所以兰迦沉默了更久,从不怎么清晰的大脑里挖出久远前的记忆,斟酌着给出一个评价:“和……帕拉,很像。”

桑烛于是划掉这颗星球,从备选里挑出另一个,又继续问。

跟她想象的不同,兰迦其实去过不少地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军人去执行各种任务,但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按照历年的传统,这应该是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所以也冷得格外惊心动魄些。这场雪过后最多再过五六天,就是帕拉的初春,会连着有小半个月的艳阳天。

雪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外窗台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白蒙蒙一片。屋子里地暖开得很热,屋子里暖得严严实实。桑烛穿着家居的长裙,赤脚踩在淡色的棉拖鞋上,从露出小腿肚到脚背的一截皮肤,偶尔姿态很放松地晃一晃。

兰迦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又很快收回来,定定地看着自己掌心,几秒后才再次敲开一颗坚果,正要扬起手喂给塔塔,却发现塔塔已经噗啦飞起来停在窗台上,学着节奏用鸟喙“咄咄”敲着玻璃,一身白毛像是雪下进了屋子里。

他举着坚果,一时不确定应不应该追过去喂。

桑烛的手就在这时递到了他眼前,掌心朝上摊着。兰迦愣了愣,不确定桑烛的意思,最后犹犹豫豫地将手里剥好的坚果仁放上去。

桑烛接过果仁,反手将果仁抵在兰迦唇边,手指稍稍用力就顺着兰迦顺从张开的唇缝按了进去,手指按住了他溢出颤音的嘴唇。

坚果仁小小的硬硬的一颗,带着很淡的甜味和油脂香气,圆滚滚蹭过舌面和上颚,在他的失神中未经咀嚼就滑到了喉口,因为喉咙本能的收缩反应顺着食管滑了下去。

太痒了。

“呃……咳咳……”兰迦忍不住咳呛起来,脑中嗡嗡作响。

下一刻,塔塔尖叫着飞过来,对这个抢了它零食的人类发出啄脑袋攻击。

兰迦:……

这下脑袋是真的嗡嗡作响了。

兰迦缓慢迟钝但熟练地抓住塔塔的翅膀,将它从自己的脑袋上挪开,额头上冒了层细汗。他看向桑烛,低低说了句:“您……别捉弄我了。”

桑烛已经笑着坐回沙发上,手指划过光幕,点着其中一张图片,将光幕扫到兰迦眼前。

“去这里怎么样?”桑烛问道。图片中是一颗被水完全包裹的星球,阿斯卡达, 算是很有名的特色主题旅行星球,是依据人类久远前对所谓“人鱼”的想象而建造的。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一切都在浸泡一种特殊的液体之下,那种液体可以保证人类的自由呼吸,借由浮力和一些简单的辅助,他就可以做到不用双腿发力,却和其他所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一样自由行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始终被困在轮椅中。

兰迦伸手轻轻碰了碰光幕上的图片,侧头看向桑烛。

桑烛已经定好了航线,明天傍晚出发,第一站是阿斯卡达,大概在那里当三天的“人鱼”,然后转向瓦德星,去瓦德星的雨林里做两天“猴子”,绕上一圈,回帕拉之前顺便拐去义肢技术发达的隔壁商贸星系,取之前下了订单的外置骨骼。

兰迦看着一条条列出的计划,觉得自己连指尖都是麻的,轻飘飘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压下自己的嘴角,防止露出太怪异的表情:“塔塔……一起,去吗?”

——让一只鸟去全是水的星球,好像有点残忍。

但他们出去玩却不带它,好像……也有点残忍。

桑烛从光幕后抬起头,含着点笑意平淡地看向塔塔。它被兰迦抓在手里,正打算愤怒地抬起屁股拉屎,被桑烛轻飘飘一瞟,顿时不动弹了。

“塔塔,你怕水吗?”

塔塔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愤,梗着嗓子大叫:“不怕!不怕!”

桑烛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对兰迦说道:“嗯,它不怕,可以带。”

塔塔怂怂地抖了抖翅膀,转而大叫:“坏人!坏人!塔塔才不这样!”

桑烛笑着摇摇头:“是啊,她不这样,但我又不是她。”

某一次,她们曾经过过一个真正的人鱼世界。桑烛毫不犹豫看人鱼去了,阿瓦莉塔为了照顾这只怕水的小鸟,硬生生在空无一物的岸上蹲了几十年。

事实上,有什么可怕的呢?她们两个魔女捧着,难不成还能让它被水淹了?

塔塔欲哭无泪,“呃”的一下闭眼装死了。兰迦已经习惯了它动不动就“死一死”,已经没有最初那次的惊慌,很熟练地用手指叩开颗瓜子。

果然,瓜子仁刚露出来,就被小鸟叼走了。塔塔泄愤似的一屁股坐在兰迦头上,噶蹦蹦掉了他一脑袋瓜子碎碎。

碎屑落在兰迦的衣领里,有些顺着皮肤滑到了胸前,微微摩擦着,有些痒。

桑烛已经做完计划,抬手让塔塔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看向兰迦,伸手撩起他的一缕头发:“哪里难受吗?”

兰迦轻轻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些泛红了。

“……是。”他轻轻说,“抱歉……我,自己……处理一下。”

桑烛颔首:“好,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叫我。”

“……是。”

兰迦驱动轮椅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桑烛抬起手指,让塔塔飞回鸟架上。

兰迦坏掉的时候,桑烛已经决定了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容器重新开始使用,但兰迦现在又“好”起来了,夜晚的使用却始终没有继续。

好在之前兰迦吞得足够多,所以她现在还没有对使用他感到迫切。

但一直这样也不行。

等这次旅行回来后吧。

她对兰迦的失控和崩溃感到抱歉,祝福仪式的暂停和这次旅行就算做她的歉礼。她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理解自己的身体,也会在之后的使用中,更加循序渐进一点。

她会给予他更多的宽容和温柔,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爱着的。

桑烛这么想着,但半夜的时候,兰迦来到了她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在暗示状态下,兰迦不会使用轮椅,所以他是瘫坐在地上,用两条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桑烛房间的,好在地板很干净,没有一丝浮尘。

这样的事在兰迦坏掉后还是第一次发生,桑烛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他:“兰迦?”

兰迦没有反应。他低着头,眼睫垂着,这盖住一半瞳仁。

暗示应该已经很淡了,所以今天又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吗?

桑烛伸手捞起兰迦的脸,红色的纹路已经一路从小腹爬到了脸上,迅速缠绕在桑烛触碰的地方,像是不知餍足的小兽,一下下吻着桑烛的手指。

“停。”桑烛冷淡地开口,那些红色纹路微微一顿,迅速褪下去,重新盘踞在腹部,但还在不甘心地想要往下延伸。

桑烛正打算收回手,掌心突然微微一湿。

兰迦舔了她的掌心。

一下之后,是第二下。

桑烛将两根手指压进他口中,那舌尖顿时往后缩了一下,又颤抖着缠绕上来。桑烛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溢出白雾,如有实质地汇聚凝结,往深处刺过去。

“唔……嗯……”

几乎连食道都要麻了。

兰迦的身体绷直,尖叫声却被牢牢堵着,只留下一点虚弱的哼声。

桑烛抽/出手指,她很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瑟瑟颤抖的人,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去睡吧,醒来就不记得了。”

“……别……”兰迦发出一点嘶哑的泣声,但这声音立刻停止了。

他木然地重新垂下眼睛,眼泪很重砸在手背上。

第二天,雪完全停了,是个灿烂的艳阳天。

兰迦睁开眼,本来就不太清晰的脑子像坠了铅块。他花了半分钟时间思考自己是谁,思考这是哪里,好在他的脑子现在虽然不太好用了,记性变得很差,但这些东西仔细想一想,还是能一点点归位。

胸口很涨,早晨的这件事总是比较麻烦,这是他这具变态的身体带来的麻烦,但圣使大人并不因此嫌恶他。

圣使大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在他都觉得自己恶心的时候,在他已经疯掉变成一个玩物的时候,圣使大人从来没放弃过他。

圣使大人会拥抱他,会亲吻他,毫不在意他玷污了自己。

所以他现在醒来了,虽然还算不上很正常,但是他会听话,会努力一点点好起来。他要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自己好的,要去做会让她开心的事情。

什么事会让她开心?

兰迦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壳,他一边重复着每天早上都要思考一遍的话,一边摆弄处理自己的身体。虽然圣使大人不会介意帮助他,但是他应该自己处理自己,不能再给圣使大人添更多麻烦。

可是他还是想不到,什么事会让圣使大人开心。

他应该……

他应该。

兰迦在嗡嗡声中眼睛翻白,眼泪从眼角溢出。

他应该……不再去听那些梦里的哀鸣,不再去看梦里那些虫化异变的脸。

他应该……假装没有看到腹部怪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来,又莫名消失的红纹。

他应该……呆在她的身边,不要离开。

因为圣使大人说过,他离开,她会难过。

因为圣使大人说过,她就是为了遇见他,才会去卡斯星。

他应该这么做。

兰迦缓慢眨着眼睛,慢慢平复自己的喘息。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用湿巾擦干净身体,换上衣服,再小心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

但即使再小心,腿还是会有些磕碰,也会不自觉地用点力气。这任何一点刺激都足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去靠近圣使大人,去舔一舔她,去蹭一蹭她,去求她对自己做一切淫/乱肮脏的事情。

好一会儿之后,兰迦才彻底平静下来,离开房间去厨房准备早餐。

他们的行程定在傍晚出发,桑烛今天白天还要去一趟教廷,处理好最后几个排着队等待进忏悔室的忏悔者。

兰迦将她送到家门口,在桑烛要离开时,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袖口——这成了他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当他希望引起桑烛注意的时候。

“怎么了。”桑烛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平和宽容地问道,好像他提出的任何事情她都愿意满足。

兰迦斟酌着,一字一字地吐出字句。

“可以……一起去,教廷吗?”他垂下眼睛,“抱歉,我知道……我不该,粘人……”

桑烛看着他小小的发旋,抬起手指在那里轻轻戳了一下,把兰迦戳愣了。

“当然可以。”她平淡地反握住他的手,“走吧,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和雅朵呆在一起。”

“……是。”兰迦好像试图露出个笑容来,但脸上的肌肉还是有些僵硬,好在眼睛里的亮光让人能明白他的情绪,“……谢谢您,圣使大人。”

一路上,他都被桑烛握着手。

一直到飞行器停在教廷的停机坪,桑烛将他带到育幼院,自己则换上圣使长袍,往忏悔室走去。

兰迦木木地看着育幼院里的景象,和趴在旁边一边玩剪纸一边和他说话的雅朵,稀薄的记忆缓缓在相同的场景中浮现出来。

“你……见过吗?”

“什么样,的……翅膀?”

祝福仪式那天,他避开众人,僵硬地掀起一点衣服,向雅朵露出一小截颤抖的蓝色的翅翼。

“是……这样的,吗?”

“呀。”雅朵吃惊地眨眨眼睛,伸手小心地去摸了一下,指尖染上蓝色的磷粉,“兰迦哥哥,你也有这样的翅膀啊?”

一时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一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句话已经从他口中问出:“圣使大人……知道吗?”

即使脑子再迟钝,他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可笑。

雅朵既然知道,她又怎么可能不告诉桑烛呢?

雅朵像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没有回答。兰迦呆愣愣地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回过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眼睛里带着茫然,好像忘了刚才在说的事情。

“雅朵。”他小声说,耳朵有点发红,“我想……去外面,等圣使大人。”

“咦?”雅朵一愣,“可圣使大人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来,外面好冷的。”

兰迦慢慢摇摇头,手指捏着衣角,紧张地搓了搓,“我想……快点见到。”

他说:“我有点……想她了。”

兰迦回忆起不久前的这段对话,情绪很淡,甚至一时在他脑海中最清晰的,只有最后那句“想她”,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始想念桑烛了。

他的思想和他的身体一起病了。

雅朵用蓝色的彩纸剪了许多蝴蝶的形状,捏在手里玩着,还想要编进他的头发里。兰迦盯着那些蓝色的蝴蝶,脑子里只有桑烛。

他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伸手捏住了一片蝴蝶剪纸。

“雅朵。”他慢慢地说,“可以……借用一下,剪刀吗?”

“好啊,要做什么?”雅朵毫不犹豫地将剪纸刀递给他。

兰迦虚浮地握住剪刀,将自己的上衣撩开一点:“给你……剪一只,更漂亮的……蝴蝶。”

咔嚓,他在疼痛的快感中战栗。

*

忏悔室中,桑烛见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忏悔者。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面容清隽神色郁结,青涩的面孔上却含着一种怪异的艳丽。这样特别的神情让桑烛思绪一晃,想到了兰迦。

大概因为艳色湿润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显得有些相似吧。

忏悔者轻声开口:“圣使大人……大约在星纪日前几天,我……我和我的继母,还有我的父亲,三个人发生了肮脏的关系。”

桑烛:……

哦,这个她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