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不该在那天回到家,也不该在见到继母的时候停下打招呼。是我的错。”忏悔者深深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因为过于用力,指尖充血红肿。

然后,两颗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忏悔者哭得很安静,桑烛拿出手帕递给他,他就匆匆说了句抱歉,将手帕接过去,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更加用力地绞在指间。

看来这个故事在这最后一个视角中,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桑烛平和地问:“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情吗?”

忏悔者怔怔的, 他的反应有一点迟钝,这也让桑烛联想到兰迦。

桑烛不自觉放轻了语调, 几乎像是在哄孩子了:“你可以说出来,我在听,主会原谅你真心忏悔的一切罪责。”

忏悔者像是被安抚了,他终于慢慢开口讲述。故事和桑烛所知道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被他的继母绑起来,后来他父亲也进来了,于是一场荒唐的三/人行就这么开始了。

“我被绑在床上十多天……或许是二十天,我记不清了。我一开始咒骂、愤怒,后来哀求、哭泣……没有什么用,他们只是不停地重复他们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继母会用她的手抚摸我的身体,她会亲吻我,会很心疼地在我被绳子磨破的地方擦药……但是她不会放开我。”

“父亲白天很忙, 但他每晚都会来,他和继母接吻,即使继母那时还坐在我的身上……”

忏悔者抬头恍惚地看着桑烛,他的面色惨白,皮肉细腻,眼底水光潋滟,湿润颤抖的嘴唇一片殷红,仿佛烂熟的桃,上面带着细细的齿印,随时准备承受亲吻。

那是一张被调/教得很好的脸,原本清隽的五官也带着无意识的妩媚和诱惑。

桑烛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终于说,我接受这段关系了,原本只是想作为权宜之计,等她松开我我就立刻逃走,立刻离开帕拉,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继母欢天喜地地放开我,又凑过来亲吻我的嘴唇。”忏悔者用和兰迦很相似的神情轻轻说道,“我并不想,但我立刻就张开了嘴,让她能将舌头探进来……圣使大人,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已经病了。”

桑烛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而悲悯:“你觉得罪恶,但你的身体无法拒绝她?”

忏悔者细细咬住嘴唇,睫毛上挂着泪珠:“……是的,圣使大人。”

人类对待诱惑的姿态总是相似的。抗拒或者顺从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总归他们需要快感,需要肌肤的触碰,需要一切禁忌或者颠覆的刺激。

桑烛想,她应该安抚他,用天性,用受害者无罪,用主的宽容。

但她忽然想要多了解他一些,他在想什么,他难以释怀的痛苦是什么,他打算如何面对这段畸形的关系。

最重要的,究竟怎样能让他坦然接受如今的自己?

桑烛问:“你觉得自己天生淫/乱?”

忏悔者愣了愣,似乎觉得从圣使口中听到这个词很不合理,但他没有反驳什么,痛苦地闭了闭眼:“是的,圣使大人,我天生淫/乱。”

“你的继母或许使用了一些药物,它们影响了你的身体和判断。”桑烛颔首,声音平稳温和,说出了一些从前并不会在祷告室说出的话,“你可以去医院,你可以尝试治疗自己,然后你可以重新审视这一切。”

但忏悔者摇了摇头,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难以忍受似的弯下了腰:“圣使大人……我知道,我检查过,她给我吃过药,给我注射过药,我不怪她,我并不是怨恨这一点。我知道自己淫/荡,堕落……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只要她在,我就会忍不住看向她,可她是父亲的女人……”

忏悔者说不下去了。

“……那现在不是很好吗?你的感情得到了回应,她愿意回头注视你。”桑烛沉默片刻,轻柔地说道,“主会原谅两情相悦的错误。”

忏悔者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他大口喘息着。桑烛微微抬起手指,几不可见的白雾溢出一丝,顺着忏悔者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忏悔者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吸了什么迷幻的药物,眼神放空。

他说:“可是她欺骗了我。她也好,父亲也好,做下这一切,把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因为爱我。”

忏悔者看上去太绝望了,好像被欺骗是比被迫乱/伦更加令他痛苦的事情。

桑烛将手指重新贴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做下的一切,她改变兰迦的身体,她善待他,保护他,又一次次毁掉他,也并不是因为爱他。

桑烛问:“那是因为什么?”

忏悔者诚实而木然地开口:“他们只是需要一只种猪。”

她只是需要一个容器。

“父亲旧时玩得很花,早早掏空了身体,但却有庞大的财产。继母年轻,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却要面对我这个长子,和好几名已经成年的私生子。她需要一个孩子来为自己争取遗产,父亲也希望她生下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孩子,在外人面前作为自己还能人道的证明。他们一拍即合,我是那只种猪。”

第一位忏悔者讲述着爱情和两难,第二位忏悔者诉说着宽容和欲望。他们为情欲所诱惑,他们迫不得已,他们沉溺其中。

而后,最后一位忏悔者揭示了他们用爱和欲包裹起来的,直白又世俗的现实。

桑烛的目光含着悲天悯人的温和,她看着眼前的忏悔者,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想要摆脱如今的命运,离开伤害你的人们,拥有新的生活吗?”

忏悔者很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眼泪滑过面颊。

“不……”他说,“如果主愿意宽恕我的淫/乱,请让我……忘记我所得知的真相吧。”

桑烛微微一怔。

“让我忘记他们的欺骗,让我回到还以为他们爱着我的时候,我可以被绑着,可以一边忏悔痛恨露出屈辱的表情,一边以身体病了为理由解释一切的反应。让我可以假装挣扎实则窃喜,可以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理所当然地承受亲吻和抚摸。”

“我知道他们从来不爱我……但我却一直,深爱着他们啊。”

“圣使大人……”忏悔者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您能宽恕我,能救救我吗?”

漫长的寂静后,窗外掠过几只飞鸟,白色的羽毛飘落在窗台的彩绘上。

桑烛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及地的长袍拖过地面,绽放出端庄优雅的弧度。

她走到忏悔者身侧,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通常来说,忏悔室并不提供这项服务,我也不会轻易去改变人的记忆和认知,尤其是那些过于重要的瞬间。”桑烛微微抬起脸,黑如深潭的眼睛缓缓聚成一线,“我总觉得,被这样生硬地挖去一块,过于残忍了。况且人本身就是由这些塑造的,改变之后,仿佛眼前的也就不是原本那个人了,我不喜欢被改写的故事。”

她轻轻笑了笑:“但你给了我一点灵感,这是谢礼。残忍有时也是通向幸福的道路,而如果这是你所认为的幸福,那么旁人也会愿意包容你的改变。”

遮住忏悔者双眼的掌心溢出白雾,纯白的,不带任何气味的雾气封闭了他的五感,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淫、色、欲的本质竟然是如此纤尘不染的存在,清新如山林间最干净的水汽。

“好孩子,你的一生之中,从此再不会有那个得知真相的瞬间。”

……

忏悔者从恍然中回过神的时候,圣使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平和地微笑。忏悔者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抱歉……圣使大人,我刚才似乎走神了。我说到哪里了?”

圣使宽容地回答道:“你告诉我,你对你的继母早就抱有不伦的想法,这才是你罪恶痛苦的根源。”

忏悔者缓慢地思考了几秒,羞愧又悲伤地涨红了脸:“是……是这样,圣使大人,我能得到主的原谅吗?”

“当然。”圣使微笑着给予宽慰,用天性,用主的宽容。

忏悔者终于露出笑容,离开时捐赠了一笔他能拿出的最大的点数。

桑烛走出忏悔室,一路向育幼院走去。雪后的天空异常清朗,积雪压着路旁的花枝,时不时承受不住落下一些,发出簌簌的声响。

桑烛的脚步很轻,她猜想兰迦应该在育幼院的门外等她,在积雪中,在天光下。

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教廷的停机坪,大约明天中午就能到达阿斯卡达,她也有些好奇,这个世界的人们依据想象创造出来的人鱼乐园,和真正人鱼生存的广阔海域相比有什么不同。

兰迦那双难以施力的腿,是不是也能顺着水流,如鱼尾一般无力柔软地摆动?

桑烛走过一个转角,果然看见兰迦正坐在轮椅上,一见到她,浅灰的眼睛就带了点亮光。

“圣使,大人……”他冷极了似的,将手指在袖口里暖了暖,才轻轻抬手触碰她的指尖。

桑烛微笑问道:“今天都做了什么?”

“……”他思考了几秒,得出了答案。

“在……等您。”

“还做了什么吗?”

“……嗯,在等您。”

“还有呢?”

“还在等您。”

从分开的那个瞬间开始,他的记忆中,他就一直在等待桑烛。

桑烛莞尔,用手指拂过兰迦脸颊侧边的头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兰迦的面孔雪白,在雪色中衬得恍若透明,但嘴唇和眼尾都是红艳的,湿漉漉的嘴唇微启着,呵出雾白的水汽。

就像那位忏悔者,一张被调/教过的,适合亲吻的嘴。

桑烛无端升起了这样的念想。

她平淡地笑了,用手背贴了贴兰迦的面颊。

“那现在,你等到我了。”桑烛说,“走吧,我们出发。”

帕拉的夜幕降临时,桑烛的飞行器已经离开了帕拉的引力场,沿着星际巷道向着遥远的,被水包裹的星球飞去。

育幼院里,孩子们也都差不多到了入睡的时间。希尔走过每一张床,小心地掖好每个孩子的被角。

一张床一张床走过去,很快走到了雅朵的床边。雅朵的床上还堆着今天玩的彩纸,蓝色的蝴蝶状的纸片撒了满床。希尔耐心地一只只收拾着,将它们妥帖地放好,正准备用被子把睡得四仰八叉的雅朵裹起来。

他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雅朵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细绳,穿着细珠子,做工很粗糙,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又或者是兰迦做的?他们今天一直呆在一起,所以希尔也没有过多留意。

佩戴饰品睡觉会不舒服,希尔伸手准备将它先摘下来。

希尔看到了细绳底端挂着的挂坠,手瞬间抖了。

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雅朵身上的东西,一小片被塑封着的,深蓝色,闪着光辉流光溢彩的——

蝶翼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