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兰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做好了眼前这个怪人把他当神经病的准备,也做好了她不会回答的准备。他不在意,反正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只不过看她盯着教廷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想问就问了。

如果用那些帕拉老爷的眼光看,这种行为大概挺粗俗。

兰迦把脑袋上的花瓣拍下来,在满街浓郁的香气里有点想打喷嚏。他觉得这里没意思了,打算去找他兄长——反正他这样的身份也没法进教廷,这大门也没什么好看。

“你呢?”那个怪人却忽然轻轻笑了下, 反问道,“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怪人的声音很好听。

“旅行啊。”兰迦脱口而出,不知怎么的,居然就轻易交了底,“我哥哥考进帕拉的军校了,给我申请了三天暂留证,我可不是偷渡的。”

他说完, 顿时后悔了, 有点懊恼地撇了下嘴。

“哦。”那怪人应了声,含着笑。

兰迦顿时觉得有点不爽。原本他是不在意怪人的答案的,但这会儿,他被套了话,对方却什么都没回答,这种不公平让他咬了咬牙。

他是在卡斯星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兄长当了边境军的雇佣兵,一开始在后方清理被打碎的尸体,有虫的也有人的,后来稍微学会点武器就开始扛着光炮跑到前线放冷炮,也从奄奄一息的战友手中抢夺战利品——他们那儿的孩子,稍微有点念想不想烂在污泥里的,都是这样,跟野狼崽子似的,动一下就撕咬下一块肉。

兰迦不太满意地抬起下巴,没有表情的脸很冷淡,甚至有点凶狠:“你这样,在我们那儿,是会被打死的。”

“啊。”怪人发出一个气音,“这么凶吗?请问我做错什么了?”

好吧,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帕拉的人,但肯定也不是边境星来的,边境星养不出这种温吞的家伙,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那怪人听上去在诚心发问,兰迦有种伸手打进棉花的无力感。他侧头抿了抿嘴唇,回答道:“我先问你问题,你应该先回答我。”

怪人朝他走过来,转身靠在他正趴着的栏杆上,柔软的斗篷抚过兰迦的手背。他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飞快往旁边挪了几步,满脸警惕:“你干什……”

“可是我不知道啊。”怪人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

兰迦一愣,就看到怪人朝他侧过脸,面孔在斗篷下看不清楚,但能隐约感觉到专注温和的目光。

“我不知道在你的语境里,怎样算旅行,怎样算流浪。”

兰迦:……

不仅温吞,好像还有点傻。

兰迦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儿来的那么多耐心,居然真的开口解释了:“这有什么……有结束旅程后能回去的家,那就叫旅行。没有,那就叫流浪。”

怪人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问:“怎样算有能回去的家?”

兰迦:“。”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耍,他真的要生气了。

兰迦抿紧嘴唇,群青的眼珠直直盯着那怪人,满眼写着“明知故问”。怪人却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发出很好听的,柔和的笑声。

“抱歉,我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我随时可以回到我诞生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把那里称为是家。”

兰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实在闲得厉害,否则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跟个陌生人聊了起来。

他平时并不是个话很多的人,甚至用兄长的话来说,他有点太闷了,不像个小孩。

“你父母不在吗?”

“我没有父母。”

“……兄弟姐妹?有吗?”

“有一些姐妹,但她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那那里……你家里还有什么?”

“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迦一时无语。

怪人将手肘往后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笑了:“看来……我其实是在流浪啊。”

兰迦抓着栏杆,肩膀耸着,像颗随时准备发射的炮弹。

“你……也不用这么说。”他有点别扭地说,“我家里也没人了,爸妈早就死了,哥哥来了帕拉,家里也没留下什么……我的暂留证已经到期了,今天就得坐航渡飞船回去。那也不影响那是我家,我还是能回去的。”

怪人沉默了很久,又笑了。兰迦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匆忙又含糊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所以我们都是来帕拉旅行的,这个答案没问题。”

怪人没再说话,兰迦低头用脚尖一下轻一下重地踢着栏杆的底座,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去,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无聊透顶。

距离航渡飞船只剩下没几个小时了,还是趁着这点时间去跟兄长好好再见一面比较重要。

兰迦也没告别——和仅仅只是说了一次话的陌生人没有告别的必要。他转身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刚迈出脚,怪人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来,轻易绊住了他的脚步。

“你在这里发呆,是想要进教廷看看吗?”怪人温和地,理所当然地说,“我带你进去好不好?”

兰迦猛的回头,脸上一瞬间呆滞震惊的表情将怪人逗笑了。

怪人朝他伸出素白的手,掌心向上摊着,上面没有一丝伤痕和茧子,干净柔软得像一朵新绽开的花朵。

兰迦下意识将自己满是血痂的手藏在身后。

他在帕拉呆了三天,冷眼看着满街来来去去,被养在温室里从没见过贫穷和战场,仿佛生来就被云端托举着帕拉公民,他知道自己是这些人眼中的贱民,但却从没真心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这个瞬间,他在还不知道“自惭形秽”这个词语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触。

*

记忆世界中的日光带着些不明显的,混乱的光斑,像是某些世界里,用老式摄影机拍出来的底片。而桑烛正将兰迦的人生握在手中,思索着要在哪里进行裁剪。

她看着眼前虚张声势的小孩,这并不是她要改变的记忆,所以她应该像现实中曾发生过的那样,简单地告诉他,“是在旅行”,然后转身离开,不必记住彼此。

但她却在这一刻,想多看看这个孩子。

桑烛蹲下身,将自己放到和兰迦同样的高度,把手递到他面前。

年幼的兰迦露出了明显的犹豫挣扎的表情,最后别过头说:“我这种身份,是不允许进去的。”

桑烛很浅地笑了笑:“可我能带你进去,要不要试试?”

这显然是个很大的诱惑,兰迦犹豫再三,眼睛明亮地看向她:“好,我不占你便宜。你带我进去,我也帮你做一件事,只要我能做到,脏事也行。”

“我没有脏事需要你做。”桑烛说,“不过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兰迦。”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兰迦·奈特雷。”

这是她已经太过熟悉的名字,是她的所有物,却也是他第一次,亲自向她介绍自己。

“初次见面,兰迦。”桑烛用指尖拂去他肩膀上的花瓣,“我是路西乌瑞。”

桑烛带着兰迦绕到教廷的后方,随手在那里开辟出一个洞口。兰迦愕然看着凭空出现在白墙上一人高的洞口,又看看桑烛,又看看洞,又满脸古怪地看向桑烛的手,怀疑那里其实装了个消音大炮。

桑烛已经自然地走进去,回头等着兰迦。

“它……”兰迦指了指洞,“不会在我要过去的时候突然合回去吧?”

“嗯……”桑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卡住腰部,剩下屁股和腿露在外面,完全无法动弹……

她笑了笑:“想试试吗?”

“不要!”兰迦飞快地越过来,再看桑烛时,眼神已经变了。

毕竟只是个十岁多的孩子,再早熟,慕强的心态和旺盛的好奇心却是难以轻易消弭的。

桑烛看着这个鲜活的孩子,眼前闪过兰迦灰白的长发,和埋在长发间惨白绝望的脸。

“求您……别这么对我……”

而她的身侧,小兰迦看着他通过后瞬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洞口,严丝合缝的墙面,微微张开嘴:“你……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桑烛垂眸看他,兰迦已经很快摇摇头:“不,我不是要逼问,你不用说。”

他小心地跟桑烛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又在桑烛开始往前走后,慢慢拉进了这点距离,最后几乎贴在她身后,手背蹭到了她的斗篷。

兰迦又立刻惊到了似的放慢一点脚步,仔细打量着桑烛的动作,确定她似乎没有要因此在他身上也开一个洞的想法,才稍微放大一点胆子,更近地跟上去。

教廷前方的圣堂隐约传来圣歌的声音,兰迦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你想进教廷,是因为信仰神吗?”

兰迦被桑烛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这会儿乖得很,刚开始那点凶狠冷漠的表情全收回去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相信神,但是教廷的祝福仪式能让人变强,我猜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技术……反正,我有一天一定能成功站在被祝福的位置,所以想看看这里。”

“你想要变强?”

“对。”

“变强,然后呢?”

“去参加远征。”兰迦扬起头,眸光熠熠,“荣耀,未来,成为帕拉的公民,能够从正门走进教廷,从泥巴地里真正走出去。这是唯一的路,但我肯定能走好。”

桑烛有一瞬间的沉默。

的确,这条路,他走得很好。

一路踩着尸骸和战火,最后……走到了她的身边。

兰迦还在试图听那远远传来的圣歌,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毕竟再往前就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会被发现。

可是那歌声太远太细碎了,即使兰迦下意识踮起脚,也还是听不清。

这让他有一点失落,就好像他三天前第一次踏上帕拉的土地时,扑面而来的温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兰迦收起目光,打算放弃听清,轻柔的声音却接上了若有若无的残破曲调,流水一样在他耳边淌过。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归来的羔羊。

主祈祷胜利和丰饶,主为你们举起长枪。

战士们啊,摘取那朵玫瑰,请记住身后是永远的故乡。

此为胜利,此为荣光。

此为宽恕,此为……”

兰迦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桑烛,不敢发出声打断她。恍然间,他的眼睛微微模糊了。

缺衣少食饿得发昏的时候,浸泡在尸堆里连嗅觉都麻痹的时候,在战场上和高大的虫几乎贴脸对视的时候,受伤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不能诞生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也想要诞生在温暖的,不必时时注视着死亡的地方。

他终于借着兄长的力量来到了帕拉,借着这个陌生人的力量走进教廷,却依旧如沟鼠一般,偷窃似的试图仰头去窃取为人的尊严。

但是他却得到了一曲只有他一个听众的圣歌。

“你们是什么人?”

清亮高昂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兰迦浑身一震,看到不远处身穿圣使长袍,皱着眉头的年轻女性。

年轻的圣使有着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睛里的怀疑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她朝他们大步走过来。

“说,你们从哪儿进来的?在这里做什么?否则我就叫人了!”

“走!”

兰迦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桑烛的手,迎着日光朝来时的路狂奔过去,圣使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追上来。闹哄哄,乱腾腾,他不断拨开茂盛的芙洛丽玫瑰,大朵的玫瑰随着乱晃的花枝掉在地上,芬芳浓郁的花瓣浸泡着盛大的日光,漫天纷纷扬扬。

风吹落了桑烛的兜帽,长长的黑发也被玫瑰的气味浸染。她抬起头,看向刺目阳光,在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中缓缓笑了起来。

墙上的洞口出现又消失,追捕者一脸蒙圈地被教廷的高墙挡在里面。兰迦拉着桑烛一直跑了两个街区,才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一边咳呛着喘息一边恣意地大笑。

“活该!”他朝教廷的方向骂了一声,又看向桑烛。

桑烛依旧平静地站着,大气没喘一下。兰迦已经累得站不住,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深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因为剧烈运动充血发红。

兰迦大口喘气:“刚……刚才那个,要,要抓我们的人……”

桑烛从他的嘴唇上收回目光:“那应该是教廷的这任圣使。”

“对,圣使。”他抹了一把脸,“传说中的圣使大人,哈,她看上去,好像个人啊。”

桑烛失笑:“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她又问:“她不像你想象中圣使的样子吗?”

兰迦摇头,小狗似的:“你更像。”

桑烛一愣,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兰迦慢慢平复喘息,认真地看着她的面孔,像是要记住她的长相。

“路西乌瑞。”他叫她的名字,舔舔嘴唇,“我要去坐渡轮飞船了。我肯定会考上帕拉奥图军校,但是可能还要用上几年……好几年。你……打算在帕拉旅行多久?”

桑烛伸手,慢慢拨开他汗湿的发丝。

她回答:“十年……以上吧。”

兰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那我还能见到你。”

桑烛:“……嗯。”

兰迦:“我们互换了名字,所以这不算我为你做的事。我还欠你一件事,在我考上奥图之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桑烛缓慢地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无论什么都可以?”

兰迦点头,缓缓用指尖贴住她的手掌,许诺一般,郑重地握住了:“无论什么都可以。”

桑烛垂下眼帘。

这个有着群青色眼眸,目光鲜亮的男孩融化在帕拉的日光中,随着他未曾在现实中许下过的承诺一起。桑烛望着眼前摇晃的,波光粼粼的记忆碎片,脸上的笑容已经隐去。她伸手拂开,再次在呼啸着血腥的混乱中向前走去。

这不是她要抹去的片段。

等做完一切后,就把这段被改写了的记忆恢复原状吧。那年的星纪日,他们只是在教廷前擦肩而过,说了一句话,从未记住过对方的陌路人。

路西乌瑞的掌心空无一物,眨眼间,她握着细长的柳条,她站在教廷的高台上,透过彩色玻璃穹顶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纷繁绚烂。

清澈圣洁的圣歌环绕,她俯首,看见穿着军装,面容冷峻的兰迦·奈特雷。

她说:“主将护佑你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