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浅灰的眼瞳凝固,目光几乎失去了落点。
他隔了好几秒,才嘶哑地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桑烛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放过你了。”
她伸手捧在兰迦的腹部,兰迦像受惊似的剧烈颤抖一下,随即眼睁睁看见自己腹部的红纹扭曲颤动起来,先是膨胀到漫过四肢,然后迅速蜷缩回腹部,在下腹的位置缩成一个很小的,能被一个创可贴轻易盖住的红色印记,像一个小小的刺青。
做完这个,桑烛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大腿。兰迦又是一抖, 但熟悉的尖锐快感并没有冲进脑海,只是酸酸地发涨, 让他觉得越加空虚,却在还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感觉怎么样?要试着站起来吗?”
兰迦怔怔看着桑烛,本就红肿的眼底布上了更多的血丝,看上去几乎能淌出血泪。
桑烛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他:“我给你造成的影响不可能完全消失,我削弱了一些对你的日常生活产生最大困扰的。离开我之后,你胸部的泌乳会慢慢缓解,不至于总是弄湿衣服,但还是会一直持续……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忍受。”
桑烛顿了顿:“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也可以去教廷,忏悔室可以免费对你打开, 我会愿意帮助你。”
“路……”兰迦发出一个字音,已经哽咽了。
他不久前还在乞求桑烛,将他交给王室或军部。他利用自己坏掉的脑子,绞尽脑汁终于骗过了她,将要从她身边离开。
可现在,听着桑烛一件一件温和细致地交代着,兰迦在这一瞬骤然意识到。
她是真的要抛弃自己了。
没有任何回圜的余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绝望甚至更甚于被桑烛按碎腹中的“卵”时,某种联系被一寸寸割断了,她甚至不是厌恶他。
只是……放过他。
像他所期待的那样放过他。
“我并不建议你把自己变成实验品,因为那其实没有意义。兰迦,或许你觉得人类其实有毁灭虫巢的实力,只是受困于军部和王室对精神链接技术的争夺。”桑烛收回手,安静端庄地交叠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道来。
“但是兰迦,这是错误的,人类不可能依靠自己战胜虫巢,因为虫巢大概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桑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抱歉,“哪怕是最弱小的阿瓦莉塔,也足以倾覆这个世界。她在虫巢中,而且她与我的理念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喜欢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所以,你可以思考一下你还想做什么,想要获得什么,在有生之年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当然,如果你执意想成为某一方的实验品,我也不会反对。”
桑烛觉得自己应该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打算起身,兰迦忽然挣扎着挥了一下手臂,像是要去抓桑烛的手。
桑烛轻飘飘的抬起手,于是兰迦甚至没能碰到她的衣角。
于是那只手僵住了,半晌后,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
“抱歉……”兰迦拼命咽着哽咽,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咬着,“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只是摇摇头:“王室,军部和教廷的人应该很快会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帕拉。如果你不想成为实验品,我也会让他们给你帕拉的公民身份,从此你可以做任何事。”
兰迦听着桑烛平淡宽容的声音,腹腔中越来越沉痛的空虚让他几乎想要呻/吟,但他又明确地意识到,这下贱的空虚不是因为被改造的身体,是因为他正像狗一样疯狂希望自己能够用上所有手段,淫/贱也好下作也好,撒泼打滚也好,甚至用命去威胁也好,来乞求桑烛收回她说的这些话。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吞咽着舌侧分泌的涎水,才能勉强摆出一点不让桑烛担忧的体面:“那……您呢?您要一起……”
“我的旅行还没结束,我很期待下一站的雨林。”桑烛静静笑了笑。
旅行……
原本是他们一起的旅行。
兰迦仿佛听到有什么崩裂的声音,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空荡荡的眼睛望着彩色贝壳装饰的屋顶,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
“祝您……玩得开心。”
“嗯。”桑烛颔首,“我会的,谢谢。”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用的力气不小。
大概是不知道哪一方的人已经到了,桑烛游到门边,看了一眼兰迦。兰迦似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默默地将衣服穿好,遮住背上的翅翼,垂着头浮在水中。
桑烛打开门,一个明媚的女声响起来。
“圣——使——大——人——”
门外是个中等个子的女性,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金棕色的眼睛尊贵张扬。她挂着很灿烂的笑容,朝桑烛抬起手中花里胡哨的食盒,“圣使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
兰迦一时觉得这声音耳熟,直到他抬头看到来者的脸,忽然想起来。
虽然年长了许多,但这正是那段多出来的初见记忆中,那位叫嚣着要抓住他们的教廷圣使。
或者说,本该是这任真正的教廷圣使。
然后下一秒,兰迦将这张脸,和那个人尽皆知的身份对上了号。同时,他听见桑烛带了点无奈的声音。
“陛下。”
桑烛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连您也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吗?”
帕拉的王,璆琳·艾尔斯坦因立刻带着点委屈地皱起眉毛,目光落在了门内的兰迦身上,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最重要的事,当然是邀请圣使吃早餐啊,我明明发消息告诉你我要来了。圣使,就算不回偶尔也看一看我的消息嘛,不然温妮莎老觉得我在给你当舔狗。”
桑烛:“……”
兰迦重新低下头,翅膀收得更紧,隔着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璆琳将半长的金发往后撩了一下,收回目光,又笑道:“第二件事,就是顺便来解决一下圣使遇到的麻烦……这次的麻烦的确不小,派谁来都不放心。圆滑的人不够信任,信任的人,温妮莎又太古板,我怕她硬邦邦地非要拽上圣使你的心肝就往实验台上按,那就不好了。”
“心肝”俩字一出,桑烛还没什么反应,兰迦的脸更白了,惨淡到几乎一丝血色都没有。
璆琳看看他们的样子,眼珠子都不用转就大概猜到了点什么。正好,她并不讨厌现在这个状态,很亲昵地用手指戳戳桑烛的手臂:“圣使,这件事怎么处理,坐下边吃边聊呗。今天从帕拉到阿斯卡达的航线上,每个跃迁带都会有一批神出鬼没的星际盗匪,专抢军部和教廷的飞行器,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桑烛没拒绝,侧身将璆琳让进来。璆琳很不客气地占据了餐桌的主位,从食盒里掏出各种水下营养球放在桌上,从漂浮的小球里挑了个红色的塞进嘴里。
“唔……”她用力皱了皱脸,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草莓……哪个神经病把营养球做成辣椒味的啊!”
桑烛坐到桌边,伸手的时候,避开了所有红色系。
璆琳辣得张嘴咽了好几口水,又招呼兰迦也过来。
兰迦只说了声“不用了,陛下”,依旧低头浮在一边,并不坐上餐桌。
璆琳抬抬眉毛,冲桑烛笑了笑:“懂事,也好看。真人比照片上还好看点,怪不得我给你挑的你都不喜欢。圣使,你是不是其实喜欢白毛啊?”
桑烛没回应她,抬眼温和道:“兰迦,你身体不好,过来吃一点吧。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进食营养球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次,兰迦很乖顺地游了过来,停在距离她们稍远的一侧,看也不看地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吞进嘴里。
正好是红色的。
口腔中进入异物和吞咽时的酸软快感比之前弱很多,虽然难熬,但已经可以忍受正常的进食。但偏偏营养球在口腔内一抿开,热辣辣的味道瞬间刺得舌头都麻了,就像在最敏感的地方刺入电流挑逗,兰迦一下子捂住嘴,差点发出声音,整张脸都几乎烧起来。
璆琳眉毛一挑,冲桑烛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桑烛并没有看兰迦,璆琳稍微收起点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摸了颗营养球嗑着:“圣使,你知道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虽然你不爱理我不来见我,虽然每次我的通讯你都挂断,虽然所有我的信息你都未读,虽然我就像那个冷宫弃妃,但我还是最爱你的那个。”
桑烛:“……”
桑烛:“陛下,麻烦请直说。”
“ OK ,直说。”璆琳从善如流,抬起手指指了指兰迦,“这个,圣使还喜欢吗?”
她完全没有询问兰迦意愿的意思,就像她在说的不是个人,只是个属于桑烛的物件:“要是你还喜欢,想留着。那我也只好再下一道敕令,努力去扛扛军部和教廷的压力。啊……好难啊,要是他们野心爆棚恼羞成怒因此去王庭逼宫,圣使你要救我啊!”
桑烛没说话。
事实上,她真的不讨厌这位帕拉的王,甚至很欣赏璆琳的直白和干脆。
但桑烛也是真的不太愿意和她交流。
璆琳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双手合十,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和野心:“但如果圣使你觉得他可有可无,想要点新鲜玩意了,那这个就给我呗。”
桑烛微微抬了下眼睛。
璆琳笑眯眯地说,几乎称得上真诚:“毕竟就算同样是实验室,我那儿肯定比另外两边过得舒服。圣使那么善良,就算不喜欢了,也不想看人家漂漂亮亮的小男人去送死吧。”
的确。
如果兰迦一定要选择去成为一个实验品,桑烛也会倾向于让他选择王室。毕竟相比于铂西能够插手的军部和弥瑟所掌控的教廷,璆琳大概是对他最没有恶意的一个。
兰迦有些僵硬地垂下手,听着她们对自己的安排,隐约的窒息感缓缓勒住了他的喉咙。
桑烛说:“我刚才跟他说了,之后想要做什么,他可以自己决定。”
璆琳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再次看向兰迦,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衡量。
兰迦听着桑烛的话,他本以为这样话……这样带着尊重,给他选择的话应该让他松一口气,但是没有,窒息感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有点眩晕。
“好吧,看来这位才是面试官。”璆琳脸上的异样一闪而逝,她又笑起来,吞了颗营养球,“那圣使大人能不能让我和面试官单独聊聊?毕竟上我那儿真的好处多多,童叟无欺。”
桑烛沉默了几秒,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像是想了很多东西,但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最后,桑烛很宽容地说了声:“当然。”
她让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兰迦颤抖了一下,想要追上去,但生生钉住了自己的腿,缓慢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帕拉的这任王,在十多年前曾出现过一次执政风格的巨变,兰迦在军校中学过这些。
她刚登基的那一两年,手段直白矛盾激烈,几次和军部针锋相对,又轻易败于下风。
可从某一年开始,她突然变得更聪明,更圆滑也更敏锐,所有的争端盖在了表面的和谐之下,但同时,军部再也没能从王室手中真正讨到什么好处。
而巨变发生的那一年,是十二年前。
他第一次因为兄长而来到帕拉,和桑烛在教廷前相遇的那一年。
电光火石间,兰迦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璆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颇有几分啧啧称奇地上下打量着兰迦,猫似的眼睛眯了眯:“啧啧,真可惜。”
兰迦:“您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惜。”璆琳抱起手臂,嗤笑了一声,“明明得到了偏爱,却连怎么许愿都不懂。呵……不过还好,你不怎么聪明。否则就算是帕拉的王位,你也不是没可能坐一坐,兰迦·奈特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