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十二年前的星纪日, 帕拉,教廷。

年轻的圣使结束游行和祷告,回到教廷中那个属于她的房间,里面陈设华贵却单薄,雪白一片,看上去像个无欲无求的雪洞。圣使的胸膛被小一号的衣服勒紧,艰难地抽动着呼吸,半晌,她用力扯下遮盖面容的头纱,狠狠掼在地上。

她其实没有听到什么,但耳边仿佛充斥着某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真可惜,那么尊贵的出身,最后成了教廷的摆设。”

“连摆设都不如吧,王室打的什么主意,教廷也不是傻子。忍她当个圣使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告诉她任何秘密。”

“王室也没指望她真能做到什么吧。”

“弃子而已。”

“别说, 一出生就直接送到教廷, 从根上就斩断了所有可能啊……”

圣使赤金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愤怒,金灿灿的长发流水一样盖着身体,让她看上去像只无能狂怒的小猫。

“混蛋,废物。”她咬着牙,狠狠咧嘴笑了一下。大概是为了羞辱她,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王庭的方向,看出去,远远能看见王庭高高的塔尖。

圣使听到身后有响动,克制地吸了一口气——无非是那些脑子被削掉一样的侍从,再严重点没准是某位司祭,来唠唠叨叨地跟她说圣使不可愤怒,圣使不可失礼,圣使必须永远平和宽容。

圣使必须永远——像个死人。

被他们摆出去展览的,尊贵的死人。

然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初次见面,我喜欢你的这份工作。”

圣使猛的回过头,被衣服勒得胸口胀痛。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大大方方推开门走进来的陌生女人——一个黑发黑眸,面容平淡笑意温和的女人。

这不是教廷的人!

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的房间差不多位于教廷的最深处了啊!

那些监视她的人呢?平时不是看得很紧连她随便说句话都要记录插手的吗!

圣使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后退半步,腰撞到了身后的长桌。圣使抓住桌角,指甲几乎折断。

她咽了口唾沫,在轻微的窒息中勉强冷静着,一边猜测对方的目的,一边确认警报器的位置:“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女人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叫桑烛。”她介绍道,“我想从你这里得到这份工作,是叫……教廷圣使,对吧?”

圣使一愣,自称桑烛的女人用一双罕见的深黑的眼睛望着她,继续说道:“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

一瞬间,她在这种荒唐的场景下意识到,这是某种绝无仅有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机会。

她赌对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需穿着勒紧身体阻碍呼吸的长裙。

璆琳·艾尔斯坦因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得到了偏爱,却偏偏把自己弄得很凄惨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

她很好脾气地开口道:“我的目的,也不跟你多说了,你应该都能猜到。嗯……你应该是都知道了吧?”

兰迦僵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慢慢吐出几个字:“璆琳圣使。”

原本在十四年前继任的,希尔口中那位脾气大,有血性,不适合这个位置的,真正的圣使璆琳。

璆琳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没发出声音,只有水波晃动:“哇哦,圣使连这也告诉你啊,我要有危机感了。”

她摸了颗营养球丢进嘴里:“不过我相信你是个愿意为了人类牺牲自我的英雄,现在重要的只是选择哪一边。从个人来说,我曾经可是把你从军部救出来过的,否则你早死在军部审判里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小半个恩人?”

“而如果从人类层面来说,我想你肯定也希望王室和军部赶紧结束这种见鬼的内斗,一致对外去面对虫巢吧?”

“如果你选择教廷,那一切只会保持现状,你除了惨死什么用都没有。如果你选择军部……那群兵痞子是能打,但可未必了解怎么去统治人类这个巨大的集合体,到时候搞成几大军团军阀割据继续内战,人类就太可怜了。而我……恰好,是一个评价和能力都还算得到认可的王,奈特雷,你觉得呢?”

又是一片寂静,兰迦低垂着头。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一个王可算不上尊敬, 璆琳轻轻眯起眼睛,像是打盹的狮子:“哦,我明白了,还是你觉得,我也是发起远征,将你们不断送去送死的人之一,心里有点过不去的坎是吧?”

兰迦默默咬住牙,一声不吭。

“没错,我发起远征也好,现在想得到你也好,当然是有着要统治一切的野心,这对一个王来说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好遮遮掩掩。”

璆琳笑了声,“但你厌恶这个,所以你打算走另一条路拯救人类?嗯……去勾引圣使,让她爱上你,再求她帮你灭了虫巢?反正这对圣使来说,大概顺手的事。”

“……不。”兰迦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

璆琳饶有兴趣:“哦?”

“圣……她不想要参与这些。”兰迦依旧没有抬头看璆琳,一字一字缓缓往外吐着,“我不能,拿自己逼迫她,我也没这个资格。”

更何况,桑烛说过,她的妹妹在虫巢中,甚至或许是支持着虫巢那一方的。

桑烛也说过,她其实,有些想念她的妹妹。桑烛说这话的时候,靠在他兄长的墓碑上,仰头望着卡斯星温柔的月亮。

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但无论如何不愿意逼迫桑烛,哪怕她有能力拯救一切。

兰迦没有说出这个理由,璆琳沉默了几秒,嗤的一笑。

“奈特雷,这些年满眼睛钉在圣使身上的那些男人,我从不怕他们获得圣使的青睐,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迦一愣,按住心里那点难过。

璆琳用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笑话似的说:“因为男人啊,尤其是位高权重有野心的男人,总有一点很有意思的想法。别说现在不知道,他们哪怕有一天知道圣使拥有远超过我们常理的力量,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圣使作为女性,心里有脆弱柔软,需要他们来指点迷津,需要他们去爱的地方。呵,圣使心里当然有柔软的部分,但关男人什么事?”

“所以啊,你看,哪怕弥瑟主教那个脑子缺根筋的蠢货,又或者铂西·冯·斯图亚特做出的那副舔狗似的卑微样子,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想要支配圣使的想法吗?他们可太敢想太招笑了。”璆琳咯咯地笑着,乐不可支地摊摊手,“所以我对他们的态度一向是,啊,他们今天还活着啊,继续努力。不努力的,你看佐恩·冯·斯图亚特不就死掉了吗?”

佐恩。

这个名字在兰迦的大脑里跳了一下。

“您是什么意思?”兰迦往后退了一点,在笑声中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某种明确的恶意让他绷紧身体,试图做出防御的动作。

璆琳骤然收起笑声,拧头看向他,一双眼睛依旧是笑意盈盈。

“不过你这个类型的,倒是真让我有点危机感了。”

“兰迦·奈特雷,你好像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圣使究竟给了你怎样的特权。你也没意识到,圣使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威胁,可远远比虫巢大得多。”

*

桑烛坐在旅店的屋顶上晒太阳,头顶是缓缓浮游而过的巨鲸,阴影覆盖上她的身体,又缓缓离开,于是失去遮挡的天空中隐约能看到虫巢的轮廓。偶尔有小鱼从她身边经过,她伸出手指逗一逗,小鱼就吸溜一下把她的手指吸进去半截。

“坏鱼。”她平淡地收回手指。

走过那段记忆,确定了阿瓦莉塔在虫巢中后,桑烛其实隐隐猜到了阿瓦莉塔在做什么。

精神链接的能力,就像是挂在人类面前的一根胡萝卜。她甚至不需要用虫族施加多少压力,想要成为统治者,想要成为“人类共脑”的野心会催化着人类将这根萝卜吞吃下去,到了最后,这个世界上……将只剩下虫,和虫。

但桑烛并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精神链接,也并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力量。

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桑烛打算去虫巢见一见她。

她并不想干涉什么,但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桑烛没有去探听房间里的动静,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房门打开了,璆琳美人鱼似的游上来,带着一整串气泡:“圣使,面试结束,想知道结果吗?”

桑烛只是笑笑:“我尊重他的决定。”

璆琳眨了下眼睛:“那看来我是真得扛着教廷和军部的压力,给他下敕令发帕拉公民证了啊。”

桑烛微微一愣,觉得身边的水似乎被晒得温暖起来。

“他选择了好好生活是吗?”桑烛柔和地问道,她的声音带着点几不可闻的欣慰,“陛下,不必担心别的,这件事情很快会过去。人类的记忆总是短暂的,过去后,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璆琳听懂了桑烛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赌对了。

她歪着头看着桑烛,过了一会儿,又说:“圣使,你的心肝其实挺讨厌我的,如果他给你吹枕头风说我坏话,圣使可别信啊。”

哪儿来的枕头风。

桑烛失笑,摇摇头,也没解释他们之间的现状,应道:“好,不信。”

“圣使学会哄我了。”璆琳笑起来,她靠在桑烛旁边躺下,双手交叠在脑后,仰头看着巨鲸和鱼群,“圣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现在也已经三十多了,想要的越来越多,但你还是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教廷终年不变的神像。”

她转头看向桑烛:“您能不能回答我,在您这样的生命眼中,人类啊……真的是有未来的吗?”

桑烛避重就轻地答道:“这不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璆琳扬起眉毛,不太开心地嘀咕了句什么,难得正经地询问道:“圣使,你会愿意为了人类对付虫巢吗?你在人类的族群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人尊敬你,许多人对你抱有善意,如果希望你试着想想他们……”

“陛下,他们抱有尊敬和善意的对象,是一名人类圣使。”桑烛温和地笑了,她现在的心情很好,对璆琳也很宽容,即使这样的问题,也心平气和地回答,“作为回报,我以一名人类圣使的身份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倾听祷告,服从教廷,祝福远征,帮助他人。”

她是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任圣使,任何人都无可指摘。

“但人类的圣使不可能有对抗虫巢的力量,如果你们期待的是我像神一样为人类开辟未来。”桑烛的瞳仁波澜不惊,“那你们应该为我塑神像,并且要做好,神不在乎的准备。”

“好吧,你说得对。”璆琳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大约到了午后,军部和教廷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军部来的居然不是铂西,而是几个桑烛没见过的中年军官。

不过,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弥瑟一到就气急败坏地要带走兰迦,等他看到璆琳的时候,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璆琳笑眯眯地拦住弥瑟,将几个人笼到一起,淹没在骤然升起的白色雾气中。

兰迦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即使身处水中,却觉得嗓子干涩。

“很神奇吧,我还是第一次在第三方视角看这个。”璆琳游到兰迦旁边,酸溜溜地说,“果然,你是真的很受偏爱,不过比我还差一点吧。”

毕竟,当初她许下的愿望,比这还要麻烦得多。

十二年前,她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做帕拉的王。”

她想过该说些什么打动对方,什么现在的王昏聩无能,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或是亮出自己本就是王室血脉的证据,哭诉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博取同情。但最后,她看着桑烛平静温和的眼睛,意识到,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她只要给出她的答案。

会有人在意一个蚂蚁窝里哪只蚂蚁做了蚁后吗?会在意那只蚂蚁有什么非要如此的辛酸和野心吗?

果然,桑烛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因为她放肆的回答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桑烛只是轻轻笑了笑,说道:“好女孩。”

然后,第二天睁眼的瞬间,她成为了帕拉的王。

她那登基了的兄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王室将公主送进教廷的交易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一任圣使名为桑烛,是教廷收养的孤儿。

最初那段时间,她极其惶恐。

毕竟桑烛的存在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她没法不去想,既然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获得现在的一切,那么,是不是任何人其实都可以,只要桑烛愿意。

桑烛身边对她大献殷勤的男人很多,任何一个,都不是没有野心。

最极端的时候,她也想过怎么样才能让桑烛彻底消失。

后来稍微成熟一些,她就不再这么想了。

不过须臾之间,桑烛已经处理好了一切,这次事情牵扯的范围本来就不广,知道的人也不多,要抹去不过是随手罢了。对桑烛而言,兰迦的选择也贴合了她的心意,可以让她将被他拨乱的故事调回原本的样子。

桑烛游过来,并没有看兰迦,只是对璆琳说道:“您把他带回帕拉吧,如果他不愿意,还请不要动研究的心思。”

璆琳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圣使,我在你这里这么没有信用的吗?我是很馋精神链接的技术没错啦,但我还是很惜命的。”

她早就跟兰迦·奈特雷说明白了,就算他想,现在王室也不可能真把他弄进实验室——不,王室不会允许任何一方真的把他弄进实验室,让他为了人类好,别打那个算盘了。

璆琳虽然可以为自己的野心牺牲无数远征的士兵,但她到底还是个王,不想她所统治的世界整个亡在自己手里。

不过,知道了精神链接的核心是被告死蝶感染的虫化异变者这条信息,对璆琳来说已经是个大惊喜了。告死蝶有死神之名,能活着被它感染的人类几乎称得上孤例,轻易不可能再出一个。

也就是说,反正她得不到的,军部也得不到。而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军部却已经被抹去这条信息,除非军部疯了直接去炸教廷,不然永远落后她一步。

优势在她,不必心急。

继续观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桑烛不置可否。

璆琳主动问:“你们要告别吗?需不需要电灯泡灭灯?”

桑烛并不打算说什么告别的话,该说的也都已经说过了,这种时候的告别反而累赘。更何况她也不是不回帕拉了,兰迦既然愿意好好在帕拉生活,以后也未必不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

但是兰迦突然开口了:“圣使大人。”

璆琳很有眼色地消失了,桑烛沉默几秒,平淡温和地看向他:“兰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好吧,虽然她不需要,但兰迦或许需要一场告别。

“我……”他很紧张地握紧了双手,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我还欠您一件事,我小时候答应了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用,但如果有我能做的……”

桑烛笑笑,依旧是曾经的回答:“我没有需要你做的事,兰迦。”

兰迦觉得桑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里面满溢出来的,叫做“不自量力”。

他原本做好了赴死,或是永远被囚禁起来生不如死的打算,他被她抛弃后理应如此凄惨,作为他的惩罚。

但帕拉的王掐断了这种可能,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荒唐,身躯空荡荡的,腹中已经失去了一切。

下一个问题不该问出口了,他猜到自己会得到什么回答,也猜到那会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

“您……”他轻轻开口,“您还会……找一个,像从前的我那样的人,带在身边……使用吗?”

这个问题让桑烛一愣,她思索了几秒,耐心地回答:“等旅行回来后吧,瓦德星应该没有奴隶市场。”

她一般倾向于遵守世界的规则,她身边的容器,或是合法购买,或是被她救下的本该死去的人,不至于在街上看上一个就强抢回家。

兰迦的身体微微震颤着,他很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残留的淡淡快感从依旧算得上敏感的口腔冲上脑子,让他勉强从窒息中清醒一点。

他问:“圣使大人……从前,使用我的时候,您感觉到过快乐吗?”

桑烛沉默了一下。

她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想问,是指身体上的快乐,还是心理上的快乐。

但她觉得,她要是真这么问了,兰迦会哭。

她使用他,本质上是一种“需要”,而不是“欲/望”。诚然,她很喜欢兰迦在那些状态下表现出的样子,像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种调剂,她其实很满意。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兰迦的脸越白。

他艰难地张了下嘴:“至少……您在我身体里,放进卵的时候……”

桑烛回答他:“我很高兴。”

兰迦:“……”

桑烛不太想去深究兰迦为什么这时候反倒执着起了这种问题,她望了一眼天色,温和道:“兰迦,你该回去了,陛下不能离开王庭太长时间。”

兰迦的肩膀隐隐抽动,“如果,您只是需要使用我,我……疯掉的时候,不是最合适的吗?”

桑烛缓缓笑了笑,笑容浸在阳光里,也显得温暖。

“可能是因为……”她平和地,开了个冷幽默的玩笑,“使用疯子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