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奴隶。

这个不好, 她没有养好。

桑烛望着屋外的天光,天色缓缓暗了下来,耳边的嗡嗡声渐渐停止,她能听到兰迦细细的呼吸,感觉到他正目不转睛,又麻木空洞地看着自己。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咔哒一声,锁轻轻落下了。

第二天,祝福仪式如期举行,又一批新的驾驶员将被送上远征的战场,去迎向属于他们的死亡。

祝福仪式结束后, 桑烛告假离开了帕拉。

过了几天,在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中,她带着一个新的奴隶推开家门。

新奴隶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桑烛从边境星球的尘埃和血污中将他捧起来,一如她曾经这样捧起兰迦·奈特雷,但新的奴隶从出生起就是用来贩卖的,因此被调教得更加乖巧,更加顺从,更加予取予求,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桑烛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即使他在走进家门时,看到陌生的男人敞着衣服坐在轮椅上,也只是兔子般抖了抖,将自己的身体缩到桑烛身后。

桑烛随手安抚地拂过奴隶的肩膀,兰迦麻木地向她投来目光,浅灰的眼睛浸着水雾。

“你住那个房间。”桑烛侧头温和地对奴隶说,“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会儿我给你准备拿一套新的床单。如果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告诉我,我给你买。”

奴隶怯生生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兰迦一眼,贴着墙走进桑烛给他安排的房间。

兰迦的目光始终钉在桑烛脸上,塔塔从从鸟架上飞起来,没扑向桑烛,而是热腾腾地蹲在兰迦的头顶上,用鸟喙咚咚地啄了啄他的头盖骨。

桑烛在某个瞬间有点想说些什么的欲/望,但真张开嘴的时候,却又只是说了一句:“兰迦,你要好好跟他相处。”

兰迦顺从地回应,声音滞涩空洞:“……是,圣使,大人……”

说到这里,就又无话可说了。

桑烛从他身边走过,隐约间,她的袖口似乎被勾了一下。

那力道实在太轻,没等桑烛察觉,就已经如晨雾一般消散在日光里。

深夜,桑烛从奴隶的房间走出来,兰迦还坐在客厅里,甚至没有拢好衣服,胸口沾着些凝固的奶渍,渗着血丝。

他望向桑烛,湿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很轻地吐出气息。

时间表里并没有这一项,现在他本该在睡觉。就算他一时睡不着,也应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自从桑烛定下那个时间表后,他所有的行为都像是被定死的机器人。

桑烛半垂着眼睛,平淡地笑了:“晚上好,兰迦。不去睡觉吗?”

然后她看见,兰迦哭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也不带情绪,一具仿佛没有灵魂的空壳,麻木地回应着“是,圣使大人”,只有眼睛里的水汽凝结在一起,续满红肿的眼眶后,啪嗒落下。桑烛伸出手,那颗眼泪就掉在她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眼泪溪流一样划过脸颊。

桑烛俯下身,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嘴唇贴上去时顺从地闭合了一下,灰白的睫毛上挂着细碎咸涩的泪珠。

然后顺着泪痕慢慢往下,从唇缝中添进去,勾住湿润颤抖的舌尖。

桑烛抬起眼,望着兰迦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承受着她的亲吻,喘息声渐渐重了,快感让他的眼珠微微向上翻过去,眼泪接连不断。

“兰迦。”桑烛咬着他的嘴唇,在模糊的泣音中低低问道,“你是不是也恨我了?”

他的口中发出很甜很空的声音,像是正在腐烂,几乎已经浸出酒精味道的果实。他本能地回应:“是……圣,哈,使大人……”

桑烛松开他,用指尖抹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三个人的生活这样开始了。

新奴隶的身体素质不算优越,所以桑烛使用得很小心,一点一点,细水长流。他是一个柔弱的男人,太多的教育和灌输让他把桑烛这个主人奉若神明。

他对桑烛告诉他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异议,桑烛甚至不需要给他暗示,他仿佛天生就明白该怎么摇尾乞怜,也轻易学会了和自己逐渐异变的身体和平共处。

作为容器,这样才是好的。

太硬太脆,哪怕桑烛没有刻意去砸,只是不小心扫落在地上,也会轻易摔得粉碎。

有一段时间,桑烛觉得自己几乎忘了家里还有兰迦的存在,她不再使用他,他就每天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张时间表——唯一改变的一点就是,他晚上不再按时回房间睡觉。

他总是坐在客厅里发呆,塔塔这时会落在他的头顶上,直到桑烛从奴隶的房间出来,和他道一声晚上好,再目不斜视地离开。

奴隶在从这里获得了一些安全感后,曾打着手势询问桑烛,那个轮椅上的男人是谁?和他是一样的吗?

桑烛想了想,回答他:“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奴隶歪歪头,眼里露出茫然。

桑烛已经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她随手捻了一下奴隶刚没过耳际的头发,轻声道:“把头发留长吧。”

奴隶乖乖点头,从不质疑她的命令。

几个月后,远征的消息传回来,人类又一次在面对虫巢的战争中失败,机兵驾驶员几乎全军覆没,舰队只带回了无数形态各异的“虫尸”,作为战利品以供研究。

教廷为这些牺牲在远征中的军人举行了统一的葬礼,远征军墓园多了许多纯白的方碑。

等到奴隶的头发已经长到能够覆盖整片脊背,软软地垂到腰际时,他死去了。

死亡时,他的身体已经成了只能感受快感的器官,不断地湿了干,干了湿,甚至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气流拂过皮肤,生命在快感中急速地消耗,最后被揉捏成残破的落花。

桑烛办了葬礼,之后,王室和军部再次开始筹备不知道第多少次远征,新的祝福名单中,桑烛看到了柯林·霍斯的名字。

祝福仪式的那晚,桑烛时隔许久,再次踏入了兰迦的房间。

她告诉他:“兰迦,你上一次想要救下的柯林·霍斯,今天参加了祝福仪式。一个月后,他将踏上远征。”

兰迦答:“是……圣使大人……”

大概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桑烛垂下眼,片刻后,又抬起来。

她在这一刻有点好奇,为什么之前自己选择了购买一个新的奴隶,而不是继续使用兰迦·奈特雷。

明明她并非贪婪者,也没有同时使用两个容器的需求和兴趣。

“去床上。”她命令。

“是……圣使大人……”兰迦顺从地回答了,他用双手撑起身体,从轮椅上跌下去,拖着腿一点点爬上床。睡袍因此被扯开了大片,露出惨白的,能摸到骨架的皮肤。

腹部的红纹太久没有被灌溉过,萎靡地缩着。兰迦平躺下来,像是一个祭品。

白雾凝结成细长的柳条,末梢柔韧地在空气中一晃。

“脱掉衣服,抱住你的腿。”

兰迦缓慢地照做,腿因为受压微微颤抖起来,他发出呻/吟,湿润柔腻。

桑烛露出笑容,温和宽容如圣母塑像,眼睛却是冷的,竖成一线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地打量着她的猎物。

她说:“现在,把它分开。”

一切本该这样,中间的一切,反倒是异常的插曲。

他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一切,空荡荡地哭着,喘着。他的脑中如今空无一物,理想也好,责任也好,甚至过去也好,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的挖空了,剩下一具用于装载欲/望的皮囊保持着漂亮艳熟的样子。

桑烛想,她应该满意。

轻轻触碰就会颤抖的身体,伸手抚摸就会勾缠着舔舐的舌头,哪怕难以承受也依旧紧紧抱住大腿的手臂……

她所需要的不过是这些。

细长的柳条抽/出,又落在兰迦的身上,红痕交叠,白雾覆盖,兰迦的脸上浸满水液,他空空地扬起头,舌尖悬着,发出无声的哭叫。

又是几个月,柯林·霍斯被送进了远征军墓园。

桑烛没有告诉兰迦这件事,她温柔地对待他,残酷地使用他,如她曾经拥有的任何一个容器。

她很久没再叫过“兰迦”这个名字,她不再需要称呼他的名字。

后来,虫族摧毁了边境军,浩浩荡荡朝帕拉而来,她在阵亡名单中看到了铂西。

帕拉的王在确定桑烛不会出手帮助人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亲自前往了人类和虫族的战场。

临行前,桑烛问她:“后悔吗?”

“不。”帕拉的王,璆琳·艾尔斯坦因撩了撩金灿灿的头发,粲然一笑,“圣使,是我决定要成为王,我有着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也有着为我的子民献身的责任。”

帕拉的贵族们慌不择路地逃窜,教廷的神像轻易在这样的末路下被踏成废墟,虫潮终于推向帕拉的那天,桑烛坐在飞行器的舱门处,在高空中俯首看着帕拉这颗“璀璨的宝石”渐渐染上炮火和烟尘。

兰迦坐在她旁边,头无力地靠着她的肩膀,空荡荡地望着正在经历毁灭的帕拉,喉咙里发出似有若无的甜腻喘息。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忍受任何布料,赤/身/裸/体地流着水,在含着烟尘的风中微微颤着,长及脚踝的灰白头发被打湿了,蜿蜒铺在飞行器的地面。

远处,深蓝色的潮水缓缓涌过来。

那是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它们带着死亡的寂静,缓缓淹没帕拉的战火。

桑烛静静观赏着,忽然开口询问:“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吧?”

告死蝶曾这样吞没卡斯星——他的母星。

兰迦已经无法再发出正常的声音,哪怕按捺不住的呻/吟都会让他战栗。但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看口型,依旧是那句麻木的回答。

是,圣使大人……

桑烛:“它们也会这样吞没你哥哥的墓碑,这场景很美。”

是,圣使大人……

桑烛:“教廷已经消失,我不是圣使了。我,名路西乌瑞。”

是,圣使大人……

桑烛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了,只是伸手扶着兰迦瘦削的下颌,轻轻朝自己转了一个角度。

她侧头,亲吻他的嘴唇。

战栗的舌头勾缠上来,他像是没有骨头的蛇,苍白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用溢着乳香的胸口蹭着她的手臂。水顺着凌空晃动的小腿滴下去,滴落在正在毁灭的星球上。

桑烛舔吻着他的嘴唇,模糊地问:“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兰迦无意识地抽泣着,嘴唇贴着桑烛的嘴唇,缓缓动了动。

是,圣使大人……

桑烛松开手。

没有一丝力气,全靠桑烛支撑着的身体缓缓从舱门边缘滑落下去,下面是深蓝的“海面”,无数告死蝶震动着闪光的翅翼,一潮一潮,如海浪一般涌动着。

这是最好的葬礼。

桑烛看着他落下去,他睁着眼睛,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连翅翼都没有展开,浅灰的,空荡荡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的方向,灰白的长发被风卷着,像是一片轻轻飘落的羽毛。

她想起了阿瓦莉塔。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妹妹也曾这样,如一片白色羽毛般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怀中。

阿瓦莉塔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眼前这个雪白的男人,会像被她接住的阿瓦莉塔一样,被什么接住吗?

然后,桑烛看着他被深蓝的“海浪”淹没,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塔塔飞到她身边,停在她的肩膀上。桑烛缓缓扶着飞行器的舱门站起身,转头朝里走去:“塔塔,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下一段旅程,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塔塔歪着头,突然看见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桑烛侧过头,看见有一只告死蝶居然飞进了飞行器,晃晃悠悠地朝她飞过来。桑烛抬起手指,蝴蝶就停在她的指尖,美丽的翅膀扇动着。

第一次在奴隶市场见到她的奴隶时,她曾想过,奴隶异变的位置很好,那双长在肩胛上的蝶翼,好像真的能带着他飞起来一样。

但是他没有飞起来,他落下去了。

桑烛动了动手指,那只告死蝶瞬间破碎了,亮晶晶的磷粉漂浮着,被桑烛随手挥去。

“走吧,塔塔。”她挠了挠塔塔的下巴,露出笑容,“去新的世界,也许走着走着,还能遇到阿瓦莉塔。”

她撕开时空的缝隙,缓缓往里踏进去。某个瞬间,她似乎听到了很轻很遥远的声音,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姐姐。”

*

世界大同小异,路西乌瑞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她有过许多容器,名字不必知道,容器只是容器本身,性格各异,面目模糊。

某一天,路西乌瑞走过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五颜六色的蝴蝶随着她的步伐被惊飞起来,放眼望去,漫天生动的色彩。

塔塔在蝶群中飞着,似乎是累了,轻轻落在路西乌瑞的肩膀上。她摸摸它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突然轻了。

塔塔合着眼,从她的肩上掉下去,落在繁花之间——它已经很老了,虽然凭借着魔女的力量,活了太久太久,但终究不是和魔女一样近乎永恒的生命。

路西乌瑞微微一怔。

她在这个瞬间,轻飘飘地想起了那个名为兰迦·奈特雷的容器,想起他灰白的长发和飘落的姿态,以及那双流泪的,浅灰的眼睛。

然后路西乌瑞回过头,看见身后空无一物。

原来,她已经走过了那么漫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