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漆黑一片的树林里奔逃, 手脚并用,慌不择路。昂贵的衣服几乎被扯成布条,乱七八糟沾满了血污, 泥土,甚至呕吐物。
凸起的树根和不断拍打在他脸上的藤蔓枝条像是一只只阻拦他的手,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腕,将他狠狠掼倒在漆黑的淤泥里,尖锐的疼痛拉回一点他的神志。
周围寂静无声, 只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喘息像是破风箱, 他吃了满嘴腐烂的味道,也不敢停下, 手指甲在爬起的过程中掀翻了,他顾不上去管,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听不见,看不见,但是一定是在的,那东西会追上来,会……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看到了火光。
影影绰绰, 像是诱捕飞蛾的诱饵。
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那点火光吸引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他只能冲过去,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被抓住,有人急迫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叫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噪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嗡鸣。
“莱森家的纹章,都过来,找到了!”
“是以诺少爷吗?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心点,他身上都是伤……天啊,车队怎么会进入那里?那地方是……”
“以诺少爷,老爷和夫人怎么样了?他们还在里面吗?”
老爷和夫人……
他浑身重重一颤,极端的呕吐欲让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跳动,围着他的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都安抚他。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溢出,滑过孩子布满脏污的面孔。
“被……吃,掉了……”
那些人瞬间沉默了,面面相觑,乌鸦从树梢噗啦飞起,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哀叫。以诺·莱森泪流满面,嘴唇剧烈颤抖。
“父亲……母亲,被……吃掉……”
他弯下腰,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
十年后。
无尽之地希卡姆,漂浮着金色碎屑的漆黑空间,罪与恶的魔女在这里诞生,又从这里离开。
金色碎屑汇集的地方,是一张摆满了各种甜点的餐桌。深红蓬蓬裙,黑色长卷发的女孩坐在桌边,慢吞吞啃着一块小蛋糕。
“古拉,尝尝这个。”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手里捏着块人形的,黑漆漆的饼干,其中隐约传来惨叫。
古拉抽抽鼻子,就着那只手啊呜一口咬下了脑袋,惨叫声戛然而止。
“唔……”古拉皱起脸,“好苦。”
她这么说着,半透明的触手已经卷走了整块饼干,将它一点点碾碎吞下去。
“好吧,看来这个命太苦了。”傲慢者苏佩彼安穿着一身空荡荡的蓝白校服,翘着脚单手支着脑袋,像个被作业压垮没精打采的高中生。
她反手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块人形饼干,凑到古拉嘴边:“再尝尝这个。”
古拉啪的一下拍开苏佩彼安的手,悲伤地啃了一口小蛋糕。
苏佩彼安也不生气,随手把人形饼干扔在桌上,听着惨叫声好奇道:“古拉,你挑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观察了那么多年,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啊?”
“这个。”古拉满嘴蛋糕,满满当当,委委屈屈:“没有交/配过。”
“……”苏佩彼安噗嗤笑出声,瞬间起了兴趣:“所以你是不吃处/男?为什么啊?总不能是嫌太干净了吧?”
古拉小声叨叨:“因为路西乌瑞说……”
她的声音被一阵异样的波动打断,金色的碎屑汇聚在一起,又缓缓散开,露出一张平淡温和的脸。古拉的触手们一齐抖了抖,刷刷刷地往苏佩彼安身后钻过去,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佩彼安:“。”
她笑着看向来人,打了个哈欠:“真是稀奇,路西乌瑞,如果按我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逝算,你应该已经有……几亿个黄昏没有回希卡姆来了吧。你是不是在这儿放了只耳朵发现古拉正准备说你坏啊……”
一条触手钻进苏佩彼安的校服,咕叽咕叽拧住了她的腰。
古拉:“嘘!嘘!”
苏佩彼安:“……”
她真诚地问:“路西乌瑞,你是怎么让她这么怕你的?”
路西乌瑞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缩在苏佩彼安身后装蘑菇的古拉,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阿瓦莉塔回来过吗?”
古拉没有反应,只一味缩小。
苏佩彼安闻言笑了,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你还真是只关心阿瓦莉塔啊,亲爱的姐姐,我也是你妹妹哦。”
她的语速渐渐放慢,琥珀一样的眼睛衬着金色碎屑,仿佛是半透明的,能够看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你这样忽视我,妹妹会难过的……”
路西乌瑞淡定地抬起脚,踩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的,蛇似的黑色虚影。啪叽一声,一颗爆裂的眼珠子滚出去,正好滚到古拉脚边,被触手一下子卷住,咕叽咕叽消化掉。
“苏佩彼安。”路西乌瑞开口叫了一声,依旧是平和宽容的声音。
“好吧好吧,我说。”苏佩彼安立刻举起双手,古拉也赶紧学着她的动作,两只手加八根触手也一起举了起来。
路西乌瑞颔首:“说吧。”
“我说……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苏佩彼安缓缓弯起眼睛,忽然消失在原地,一滩浓重粘稠的漆黑液体伸出无数的黑手,密密麻麻裹缠着路西乌瑞的身体攀爬上去,蠕动着爬上肩膀,一点点抚摸她的脸。
苏佩彼安的脸从无数的手中蛇似的探出来,嘴唇轻轻贴在路西乌瑞耳边。
“姐姐,因为啊,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苏佩彼安低低笑着,声音像是丝丝的蛇信,漆黑的手顺着路西乌瑞的脸颊摸上去,不断往下滴着黑色粘稠的液体,指尖抵住她的瞳仁。
“阿瓦莉塔她,挖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哦。”
贪婪者阿瓦莉塔,挖走了嫉妒者伊芙提亚的眼睛。
路西乌瑞的脸上没有惊讶,她只是半垂下眼睛:“原因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好吃?”苏佩彼安的声音也带着粘稠的质感,“古拉,如果把我的眼睛给你,或者把我的舌头,我的内脏,我的鲜血给你,你吃不吃?”
古拉举着手蹲在桌边,闻言看了眼路西乌瑞,不太有底气地小声说:“……吃?”
“嗯,总有一天会给你吃。”苏佩彼安毫不犹豫,又在路西乌瑞耳边笑起来,“姐姐,你说,阿瓦莉塔这算不算……破坏了我们的规则?毕竟我们可是被要求,要相亲相爱的哦。”
路西乌瑞沉默了,几秒后,她把苏佩彼安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转身离开希卡姆。苏佩彼安从被摔碎的黑手中站起来,用手指抹去脸上残留的黑色黏液,转眼又是干干净净的高中生模样。
她坐回古拉身边,继续从书包里掏饼干喂给古拉:“对了,我那儿新来了个老师,估计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苏佩彼安笑了声:“不过既然你不吃处的,那就再多等等,等我把他里里外外都玩得熟透了,你就爱吃了吧?”
古拉眨巴眨巴眼睛,流露出一点不解,两根触手一齐挠挠脑袋,脑子里的水晃晃荡荡地响。
苏佩彼安就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着话。古拉先是茫然,然后皱起脸,随即恍然大悟,然后又茫然。
“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佩彼安信誓旦旦:“当然可以,路西乌瑞自己也这么干。”
既然路西乌瑞也这么干,那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古拉点点头,小松鼠一样啃光了满桌的甜点,离开希卡姆。
她回到自己身体所在的世界,在城堡深红的大床上苏醒。几根触手慢吞吞贴过来,软乎乎地摸摸她干瘪的肚皮。
古拉又饿了。
她小声抽了抽鼻子,收起触手,从床上爬下来,准备出门觅食。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时浓重的血腥气,深红的地毯几乎被血浸泡透了,上面零零散散掉着肠子眼珠,稀碎的烂肉,被劈断的碎骨渣子,简直像是碎尸现场。
古拉愣了愣——她吃东西是很干净的,一点一点,从不浪费,也从不喜欢弄脏自己的家。
奇怪的场景让她犹豫了一下,但饥饿还是驱使她循着这些稀碎的尸块向前走去,走下层层环绕的楼梯,最后在城堡的大门内侧看到了由十几个头颅堆成的小山。
“哈……哈哈,还有一个……”诡异阴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古拉吓了一跳,一回头,对上了一个被挖空眼珠,割掉舌头的头颅。
“啊!”
她后退一步,正好踩中了那堆脑袋,头颅咕噜噜滚动,绊住了她的脚。古拉跌坐在地上,吓呆了似的仰起脸,看着眼前正提着个脑袋哈哈大笑的男人。
“哈哈……小女孩?哈哈哈哈,怎么还会有小女孩?这批送来给怪物吃的不都是死囚吗?给伟大的圣骑士大人做先锋探路的死囚啊!”男人身体瘦长扭曲,他高高仰起头,比普通人更长一些的舌头在口腔里乱颤。
他猛的弯下腰,眉眼狭长的扭曲面孔贴在古拉眼前。
“还是说,小妹妹,你是被送来给我吃的?”
古拉的目光呆呆的,鼻子很轻地抽动着,像是要被吓哭了。
男人显然因为她的样子更加兴奋了,他用舌尖舔着刀上的血和脑髓,舌头被割伤了,他就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一起吞下去,因为瘦而过分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将这把刀贴在古拉的脸上。
“那么漂亮的脸,先把脸剥下来,最后吃好不好?或者先剖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小妹妹,吃过人肉吗?要不要尝尝自己是什么味道?”
“不好吃的。”
男人的笑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古拉抽动着鼻子,有点难过似的说:“我不好吃的。”
“哈……哈哈。”男人舔舔失血的嘴唇,发出怪笑,“现在想求饶了吗?这里可是食人的城堡,被我吃,还是被那个什么怪物什么邪神吃,总得选一个吧。”
古拉却怯生生地摇头,小声说:“你好香。”
极致的病态浸着他吞咽下的所有生命,在这个男人身上几乎酿出了红酒一般的醇香。古拉有些贪婪地在血腥中捕捉着这丝味道,又有点可惜地说:“可是……你还没有和人交/配过。”
男人一愣,疯子的直觉让他当机立断一刀挥下去。
这刀应该足够砍碎这个小女孩的颈骨。
“铛”的一声,男人的整条胳膊全麻了,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砍在了钢柱上。下一瞬,从古拉裙底漫出的触手捆着男人的四肢,将他高高吊了起来。
古拉坐在满地乱滚的头颅间,眼睛很大很圆,眼底水盈盈的,眉毛委屈似的微微皱着:“路西乌瑞不让我吃没有交/配过的生命,可是你真的好香。”
“哈……哈哈……”男人扭曲地笑起来,声音在这种时候居然更加兴奋了,“看走眼了,哈……你想怎么吃我?我教你……来啊,吃了我……让我干/你啊,不是要交/配吗……然后我干/你的时候,你就把我一片一片削下来哈哈哈……”
一个吃人的凶徒,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吃的时候,兴奋到浑身战栗。
古拉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她不擅长思考,也没法一次兼顾太多事情,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自顾自地说:“但是苏佩彼安说,交/配其实很简单,只要做一件事。”
“插/进洞里。”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插/进洞里,你就完成了交/配,是可以吃的了,路西乌瑞就不会怪我。”
古拉嘀嘀咕咕说着,打定了主意,抬头看向终于开始扭动挣扎的男人,表情忽然空白了。她微微张着嘴,歪着头,露出一丝苦恼和委屈。
“可是……哪个洞呢?”
不过古拉没有纠结太久。
毕竟,她有八条触手。
城堡之外,遥远的阿德帕王庭,被选出的八名圣骑士正在进行最后一场决斗。
最后一场决斗是混战,胜利者将作为王国最强的骑士,接受王的授勋,并前往邪神盘踞的城堡,将阿德帕王国从被吞噬的阴影中彻底解放。
八名圣骑士穿着同样的装束,银甲遮住面容,被挑掉面甲则意为输。
混乱的战斗开始,一柄灵巧的剑飞快越过众人之间转瞬即逝的空隙,刺入一名圣骑士面甲下的孔洞,剑尖一挑,第一张面甲飞了出去。
喝彩声中,落败的骑士退出战场。
第二个,第三个骑士的面甲被挑落,然后是第四个,众人的喝彩几乎好不停歇,原本的混战几乎成了一个人的独角秀。
直到角斗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名骑士,他站在最中央的位置,自己掀开头上的面甲。
众人看见他阳光般灿金的头发,和金发下隽秀温和的面孔。随后,阿德帕的国王宣布了最强骑士的名字。
“以诺·莱森。”
骑士单膝跪地,国王缓缓走下高台,用礼剑轻轻触碰他的双肩。
“以诺,你没有让我失望。”国王露出略带欣慰的笑容,“以十年前被邪神吞噬的莱森夫妇,你的父母之名起誓,以诺,你将杀死邪神。”
骑士垂下眼睛,庄严地宣誓:“是,陛下,我将杀死邪神。”
礼炮轰然炸响,金红闪光的碎屑伴随着众人的祝福从空中飘落,以诺抬起头,那些碎屑轻飘飘落在他的脸上。
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滴从脸颊滑落的血。
血滴落在古拉的脸上,先是一两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覆盖了整张面孔。古拉呆呆地仰着头,血于是也落进她的口中。
死的味道。
“怎么……这样……”两行眼泪委屈地滑落,在浸满鲜血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皙的刻痕。
古拉难过地哭了,慢慢用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八条触手像是做了错事,畏畏缩缩地缩回她的裙摆。
“捅……捅穿了……”
内脏掉在她面前,然后是千疮百孔的尸体——红酒般香醇的气味随着生命的流逝一起消失了。
她的午餐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