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仪式结束后,以诺·莱森前往休息室准备换一身便装——他其实不太习惯穿这种轻甲,胸甲过于坚硬紧绷,牢牢勒着,有些限制他的行动。
不过这是决斗的传统,所以以诺不会让自己变成特例。
休息室里已经有个人正瘫在沙发上,衣服脱得乱七八糟,汗湿的胸膛敞着。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掀起眼皮瞅了一眼,哼哼两声:“以诺,你刚才决斗场上还真是一点没客气,第一个就搞我?你就这么想去城堡送死啊?”
以诺反手关上门:“文斯,你这幅样子太失礼了。”
“热啊。”文斯翻了个白眼, “得,我知道你跟个清教徒一样脑子里缺根筋, 大夏天扣子也得扣到最上面那颗,嘁,我又不是没穿裤子。再说我们俩男的, 就算我真没穿要跟你比大小也算不上多大事吧?”
“那算你意图犯下索多瑪的罪行。”以诺扔了件衣服到他身上, 转头走到文斯看不见的地方卸下自己身上的轻甲。
“嚯,这帽子扣得。”文斯把衣服扔开, “不过说真的,以诺,你真的要去城堡?”
以诺正要解开内衬纽扣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应,文斯就自顾自说下去:“我妈为了阻止你赢,甚至把我这个亲儿子都丢下决斗场了,结果你是真大义灭亲啊。莱森家最后一颗独苗,都继承爵位了随随便便就能享乐一辈子,干嘛这么想不开?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死在城堡了,你姑姑我亲妈会伤心死的。”
“……抱歉。”
“你也就会说句抱歉。”文斯冷笑一声。
文斯是以诺姑姑的孩子,从辈分上讲算他表哥。十年前,久居自己领地的莱森伯爵一家前往阿德帕的首都探亲,但车队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偏离了原本的路径,驶入被称为噬人之森的密林,而那片密林的尽头,是邪神盘踞的城堡。
当文斯的母亲久久等不到兄嫂,派人去寻找的时候,只在噬人之森的边缘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以诺·莱森。
也几乎是同一天,莱森家族位于领地内的庄园遭逢大火,近百名奴仆没有一个逃出来。
一切显而易见,这是一桩计划周密的灭门案,唯一活下来的以诺却因为目睹父母被吞食,受到过大的刺激,记忆破碎混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一句句说着“抱歉”。
文斯的母亲伤心欲绝,几次哭晕过去。她不忍心以诺再受折磨,要求警署立刻停止对他的盘问,并收养了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侄子,一直到三年前以诺成年继承莱森家的爵位,真相依旧没有浮出水面。
以诺没有和文斯拌嘴,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解开扣子,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汗液灰尘——他在十年前的那一天后就变得有点洁癖,没法忍受身上有任何一点黏腻的东西。
浅色饱满的胸膛上,有两道微微凸起的白色陈旧疤痕,差不多就在心脏的部位,毛巾擦过时,有种仿佛要刺入心脏的幻痛。
文斯的声音传过来:“算了,反正我尽力了,我妈那里你去解释吧,我得出去躲躲。”
“又是躲去五月家吗?”
文斯没说话,以诺吸了口气,惯常带着温和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严肃来。
“文斯,你要是真的喜欢五月,就应该对她好一点,带她见见姑姑姑父,得到他们的认可,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仗着她喜欢你,只在有需要的时候肆意挥霍她。”
外边寂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文斯的嗤笑声:“以诺,以后要是哪个女孩子跟你搞在一起,我绝对会为她默哀三分钟。”
以诺皱眉:“我在和你讲道理。”
“是是是,老古板。到时候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对你投怀送抱,你是不是还要把人家纽扣扣回去,再给她披件衣服板着脸说声'不可淫/乱'哈哈哈……”
以诺:“我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文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噬人之森的那座阴沉的城堡是悬在阿德帕王国上空挥之不去的阴影,历代国王都不得不定期将祭品送入城堡以求安宁,但谁也不能保证,那里面的邪神能够永远满足于定期的投喂,而不将獠牙伸向王都的百姓。
从前也不是没有立志斩杀邪神的佣兵勇者,但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城堡。
十年前逃出噬人之森的以诺,已经算得上令人震惊的幸运儿了。
他们都不敢赌,他这次依旧有那样的幸运。
以诺穿好衣服,将纽扣扣到最上面,差不多遮挡住喉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王宫内侍官的声音响起。
“莱森阁下,格拉夫阁下,陛下让我来告知二位,昨日陛下曾将一批死囚投入城堡,以期圣骑士大人不要直面饥饿的邪神,能有所喘息,或是由那批死囚中的极恶者斩杀邪神,圣骑士大人便不必前往城堡。”
以诺皱了皱眉,文斯倒是一下子笑出了声:“好主意,我记得死囚牢里有个食人鬼,吞了三十多个人,还是以诺亲自抓回来的……”
“是,食人鬼克劳斯,他也在这批死囚之中。”内侍官答道,“但是就在刚才,监视官确认了,所有被投入城堡中的死囚,包括他在内,生命信号全部消失。信号消失前的状态均显示,他们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陛下的意思,或许前往城堡的时机需要再商定……”
文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从前他们所知的信息中,邪神并没有折磨猎物的兴趣。
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
文斯不敢深想。
以诺垂下眼,数秒后,平静地开口:“请告知陛下,我将即刻出发……”
“以诺!”文斯急了。
以诺平平地抬起眼,他有一双贵族标准的海蓝色眼睛,衬着柔软的金发和隽秀的面孔,像是木板雕绘的神父。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将即刻出发。我以莱森的荣誉和自己的生命起誓,绝不后退,绝不逃避,哪怕付出生命,也一定会将长剑钉在邪神的心脏上。”
文斯无言以对,和内侍官一起离开。
十多分钟后,内侍官回到这里,将一个精致的玻璃瓶送到以诺面前,瓶子里是粘稠的琥珀色液体。内侍官告知以诺,陛下允许他即刻启程。
以诺看向内侍官:“请问这是?”
“薰衣草花蜜。”内侍官回答,“请圣骑士大人洗净身体,然后将它涂抹在身上,尽量覆盖所有的皮肤——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以诺:?
他慢慢睁大眼睛,背上已经寒毛倒竖:“您在开玩笑吗?”
“这是向城堡送入祭品的标准流程,在多次尝试研究后,确定的效果最好的一种。”内侍官解释道,“陛下认为那些死囚之所以会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是因为没有进行这项流程,现在邪神可能已经被激怒了。薰衣草花蜜能够很好地安抚邪神,也可以帮助您成为诱饵,或许能够提升您的成功率。”
以诺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一时间觉得有点荒唐:“抱歉,我无法接受……”
内侍官:“从我们往日送去祭品的状态来看,邪神祂……嗯,应该喜欢甜的。”
以诺:“……”
他脸上原本隐约的抗拒突然消失了,以诺垂眸静静盯着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最终伸出手去,将它牢牢抓在掌心。
*
大约在黄昏的尽头,以诺穿过阴沉发寒的噬人之森,在呕哑嘲哳的乌鸦叫声中,站在暗色的古堡前。
轻甲下,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这种黏腻的触感让他脸色微微发白,柔软的衣服被这层花蜜贴在身上,行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花蜜隐约有往下淌的趋势。
他合目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推开古堡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滚了一地的头颅,几乎都被挖掉了眼睛,皮肉破破烂烂覆盖在骨头上,其中几个以诺勉强辨认出来,是他帮忙抓住过的几个罪犯。
头颅之间,掉着一具扭曲的尸体。手脚很长,双腿大敞,嘴巴大张,头部血肉模糊的一片,五官几乎全被撕烂了,下/身空空张开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什么捅进去,直接穿破了肚皮,肠子肝脏哗啦啦掉在外面。
血腥气混着花蜜的香气让人几欲作呕,也让他身上的触感更加粘稠,仿佛血被花蜜黏住,将他的身体也慢慢染成鲜红。
以诺忍住作呕的欲/望,单手扣着剑,垂眸为这些惨死的尸体念了一段祷告语。
他绕过尸体,一步步慢慢往里走去。
他看到无数残破的骸骨,零零碎碎,几乎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让自己不要踩到那些眼珠,牙齿和这里一根那里一根的手指,但很快他意识到,就连脚下的地毯都已经吸饱了血,无论怎样,他都是在践踏着尸体前行。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慌不择路地在腐烂和血腥中逃窜。
还有人活着吗?
这里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碾碎他们?
没有人能回应他,迷宫一样的城堡中,除了碎尸就只有碎尸,邪神也并没有被薰衣草花蜜的气味吸引而来,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升起又落下。以诺有种错觉,自己正行走在纯粹的死亡中,这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活物。
以至于当他听到隐约传来的哭声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不是的,这是真实的哭声!
粘稠的花蜜仿佛黏住了他的关节,他用一种近乎挣扎的力道迈开腿,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就像十年前,他毫不犹豫地如飞蛾般奔向火光。
攀上旋转的楼梯,越过一个转角,玻璃窗外刺进来的光让以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居然已经早上了。
然后他看见,抱着半具残破的尸体,悲伤哭泣的女孩。
一个……活着的,女孩子。
某一个瞬间,以诺的眼中几乎要溢出泪来。然后下一刻,陡然升起的愤怒差点淹没他的理智。
疯了!
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孩子扔进这种地方?谁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压下怒火,尽量沉稳地,不让人害怕地走向她。
女孩看上去已经呆住了,她半跪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满手满身都是血,眼睛因为流了太多泪微微红肿。她小声抽泣着,微张着嘴唇看着他,在他靠近时害怕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半截肠子因为这个动作从尸体中流出来,她看上去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地想要去捞。
以诺将自己的声音放得轻柔,他不忍心去看女孩怀中的残尸,只望着女孩的眼睛:“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女孩速度很快地眨着眼睛,整个人似乎都因为紧张恐惧微微颤抖着,声音细弱得仿佛一只小猫:“古……拉。”
她小声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为什么……一个都没有……”
说着,她似乎想要弯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以诺立刻伸手,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别这样,别怕。”以诺很轻地安抚,“闭上眼睛,你怀里的……你不该抱着,它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抱着它……让它轻松一点好吗……”
他猜测,她怀中抱着的,或许是她的亲人,或许在邪神的撕咬下保护了她……总之,一定是重要的。
自称古拉的女孩茫然地望着他,抬起手,柔软的,沾满血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指尖。
她问:“真的吗?”
一时间,以诺觉得自己的心脏震颤了一下。
名为愧疚和怜惜的震颤。
是他来晚了。
如果再来得早一点,或许……
以诺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这种或许。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挪开古拉怀里的尸体,一边低低说着些安抚的话,一边观察她的情绪,担心她因为“重要的人”被夺走而突然崩溃争抢。
但好在,她好像接受了用他的手掌作为代偿,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用脸颊轻轻蹭着。以诺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安抚地摸一摸她的肩膀和脊背。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古拉突然抽抽鼻子,侧过头。
随后,软软的,温暖湿滑的舌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舔了一下。
以诺的脊背绷直了,瞬间想要把手抽回来,硬生生忍住了——这种时候,任何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刺激到这个哭泣的孩子。
他只能忍耐着,小声劝阻:“别,别舔……”
话没说完,古拉抬起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以诺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很黑,被泪水洗得一尘不染。
她抽泣着,睁着那双婴儿般干净的眼睛,轻轻朝他露出一点腼腆悲伤的笑容。
“你……是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