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操纵着触手有些笨拙地跟以诺打了个招呼,就看见以诺突然脸色煞白朝她冲过来,甚至对她举起了剑。
古拉一愣,伸向以诺的触手在剑光下被齐齐砍断, 触手下意识往后缩回黑暗里。她“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往前一拉,脸撞上了软软弹弹的位置。
鼻尖还有点隐约的花蜜香气。
她的脸埋在里面,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紧紧抱住了,几乎有点疼。以诺的身体在发抖,她脸埋着的位置也在抖,下面是剧烈的,鼓声一般的心跳。
古拉吸吸鼻子,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觉得软乎乎暖融融的,有点开心。
“以诺。”她软软的声音也像是闷在他的胸膛里,直接传进了心脏,然后她感觉到以诺更加剧烈地颤了一下, 慢慢把剑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没事了……”以诺说, “没事了, 别……别害怕, 已经走了……”
古拉缓慢地眨了下眼,抬起一只手,往上摸了摸。第一下碰到了张合颤抖的嘴唇,那柔软干燥的唇瓣立刻抿住了,差点将她的指尖抿在里面,又赶紧松开,古拉的指尖摸到了硬硬的齿列。
这是属于以诺的, 用来进食的器官。
如果以诺想要尝尝她的触手,或者其他部位也可以,他应该会用这样的牙齿咬住,舌头会辅助性地舔一舔,然后咀嚼,一点点吞咽下去。
“以诺。”古拉小声说,“你哭了呀。”
以诺没有回应她。
她把手指伸进以诺进食的器官中,摸到了柔软的舌头,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给你吃,所以不要哭呀。
但是以诺将他的牙齿收了起来,并没有咬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抓着古拉的手腕将她的手拿出来,发着抖擦干净指尖:“古拉,不要这样……”
“……哦。”古拉闷闷应声,忽然身体一轻,被以诺托着大腿根整个抱了起来,“啊!”
“冒犯了。”以诺按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往楼下走去。
埃里克已经冲上楼,满头满脸的灰和汗,看到以诺瞬间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像话:“以……以诺先生……梅妮……梅妮她……被……”
“我们也见到了。”以诺的声音已经勉强回复平稳,只有一点不明显的湿意,“地上有水痕留下,我们跟着去找。”
古拉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以诺抿了抿唇,将她抱得更紧,近乎禁锢。
“好……好……”埃里克这会儿连害怕的顾不上,一贯跟在众人后面的人甚至没等以诺多说什么,就直接沿着水痕往楼上跑去。
两条触手留下两道痕迹,以诺顺着另一边追查,虽然他也明白,梅妮活着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
漆黑一片的城堡里,以诺劈开水痕经过的一扇扇门,古拉很暖很安静地抱着他的脖子,头发时不时扬起扫过他的鼻尖。
她的发丝带着很清新的气味,纯粹温暖,像是被晒得暖呼呼的干草。
许久后,他们听到在另一边寻找的埃里克发出绝望的嚎啕声,古拉吓得哆嗦了一下,凑在他耳边小声问:“埃里克怎么了呀?”
一边耳朵被气息烫得通红,以诺抱紧古拉,劈开下一扇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至于是具体的,他不愿意去想象。
门板断裂,里面扑面而来浓郁的草木香。
是那个粘液的气味!
以诺瞳孔一缩,将古拉往自己怀中按了按,持剑小心地往里走进去。
他踩到一地湿哒哒的粘液,滑腻地沾染着鞋尖,香气几乎要将他浸透。暗淡的月光下,布满水渍的床上隐约有什么隆起……
以诺忽然挺住动作,不光不可置信地颤了颤。
是梅妮。
梅妮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粘液,双手覆在腹部,合着眼睛安然躺着,呼吸平稳,神情宁静。
古拉大概被他抱得有点勒,扭动着身体转过头:“以诺,你是来找梅妮的呀,梅妮在睡觉。”
以诺很轻地动了下嘴唇:“……对。”
她只是在睡觉。
没有受伤,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分毫,她沾着满身邪神的粘液,却只是……平静地睡着了。
以诺喊来埃里克,他原本已经像具尸体似的,脸上都漫了层死气,却在看见梅妮的瞬间冲到床边瘫倒下去,因为吸不上气整个人都涨得发红,一张斯文的脸上又哭又笑,眼泪鼻涕全往嘴里流。
梅妮被丈夫吵醒了,她大概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人还有点恍惚,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丈夫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习惯性地捞起他的脸来亲了又亲:“怎么了?那些人又来欺负你了?”
埃里克哽得说不出话来,混乱地摇着头,满脸的水全蹭在梅妮本就湿哒哒的衣襟上。古拉歪着头看着,又学着他的样子,在以诺的脖子边蹭了蹭。
以诺微微一抖,朝另一边侧过脸,脖子泛起一点红。
然后他感觉到,古拉的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
动脉的位置,薄薄的皮肤下,是血流汹涌的血管。她像是不太明白该干什么,嘴唇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最后甚至拿牙齿轻轻咬了咬。
不重,连印子都没有留下,但轻易地让以诺的手颤抖起来。
他只能再次低声说:“别这样,古拉。”
古拉“哦”了一声,乖乖在他肩膀上趴好了,在心里嘀嘀咕咕。
明明触手舔他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动的,最后还会把触手砍下来,认认真真玩了一整天。
果然还是喜欢触手。
但是给他看又不开心了,连她给他吃都哄不好,好难懂啊。
古拉完全忘了触手会分泌麻痹物质这件事,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人类果然好难懂。
另一边,埃里克终于在梅妮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抽抽搭搭地说起他在另一边看到的,已经将里面的人完全消化干净,缩进黑暗深处的触手。梅妮也回忆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张脸白了白,却又充满困惑。
两个人被触手卷走,既然她还好好的,那埃里克看到的那边,想必就是那个绑匪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边毫发无伤,一边尸骨无存?
甚至,在她的感知里,触手将她包裹进去的时候,几乎是温柔的。
梅妮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肚子。埃里克却已经不想去考虑触手到底想干什么,梅妮被触手卷走这件事几乎让他崩溃了,这个一直很温吞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咬牙看向以诺:“以诺先生,还需要多少柴火?趁着我们现在能确定,那东西就在这座城堡里,我们赶紧把它……”
把它烧掉。
无论什么理由,只要烧干净,一切都会化成飞灰。
以诺沉默了几秒:“城堡里有很多易燃的织物,但毕竟是砖石结构,要完全点燃,门厅,楼道这些比较空旷的地方都需要堆上易燃物。”
古拉附和地用力点头,突然顿住了,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目光慢吞吞移到以诺脸上。
点……点燃什么?
埃里克已经用力擦了一把脸,跟妻子温存一会儿,将她抱进马车休息后就开始继续工作,干劲十足到恨不得现在就点火。
以诺确认着每个点需要的引燃物,他的脚步也比之前更快了,古拉趴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和自己紧贴的胸膛下,心脏正一下一下很快很重地跳动着。
古拉小声问:“以诺,你们是想……把这里烧掉吗?”
“……嗯。”
古拉有点苦恼,虽然建房子很容易,就算烧光了,一晚上也能重新建起来。所以他真的想烧的话,烧一烧也没关系。
可是毕竟她住了好久……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问:“真的很想烧吗?”
以诺的呼吸有些重,古拉说话时,温热的鼻息一直落在他的耳根处,那里几乎已经烫到烧起,钻入耳朵的声音也因此有些模糊。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古拉的意思,又不敢开口问,引她说更多的话,最后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
“……好吧。”古拉决定做出一点牺牲。
其实也好,这个房子也住腻了,下次去找妹妹要一张新的图纸,换一个更好看的样子。
八根触手造房子是真的很快。
她兴冲冲地问:“以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以诺已经确认好每一个位置,原本以为可能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工作被极限压缩到一夜,很远的地方,天似乎隐隐破晓。他让埃里克退出去,自己从里到外缓缓点燃每一个引火点。
古拉的疑问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火开始燃烧,祂没有出现,没有阻止,所以火焰也就轻易按照以诺设计的路线,一点一点开始吞没这座带来了无数死亡的城堡。
以诺抱着古拉后退,用浸湿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眼睛里跳动着火,神情在某个瞬间带了点迷茫。
他好像不敢相信,火真的就这样轻易烧起来了。
好一会儿,以诺突然回答道:“我以前,想要住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古拉在湿手帕下瓮声瓮气地问:“只要有屋顶吗?”
那也太简单了。
“然后,想种一颗果树。”
“果树?”
以诺又点燃一处帷幔:“因为,可以有果子吃。”
古拉眼睛一亮,重重点了下头——那她也喜欢种果树好了。
城堡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烟雾渐渐充斥了每一个房间。以诺已经退到了楼梯的位置,门外,埃里克焦急地驾驶着马车等待他们。
但以诺好像还在等什么。
他把古拉放在地上,让她去马车上跟着梅妮,古拉一向很听话,转头就往屋外哒哒哒地跑。跑了几步发现以诺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茫然地大叫了一声:“以诺!要烧到你了!”
死掉的虽然烤一烤会好吃,但活着的烤一烤会死掉的!
以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他死死握着剑,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那个装花蜜的玻璃瓶,瓶盖已经打开了,空荡荡的瓶子里残留着已经无法取出的一点,被热气蒸着,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以诺仿佛像是觉得火中还会有什么冲出来,甚至往火焰灼烧的方向走了一步……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用力往后拉。
“走啦!”古拉又跑了回来,拽他的衣服,又抱住他握着玻璃瓶的手。那只手抖了一下,玻璃瓶掉下去,被火舌舔没。
古拉又拉了他一下,催促道:“走啦以诺,等这里烧没了,我们就盖屋顶种果树!”
以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被烟呛得咳嗽一声。火已经几乎要烧到他的衣服,脸在高温下火辣辣地疼痛着。
他一把捞起古拉,背过火焰朝着门口一路狂奔。
埃里克坐在马车上,已经慌得快要开始抖脚了。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连带着靠近城堡的一些树冠都开始燃烧了。
“梅妮,我们……”埃里克声音发抖。
梅妮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冷静点,再等等。”
“可……”火快要烧过来了。
就连马也开始因为本能焦躁起来,埃里克不得不分出心神安抚马匹,就在马已经快要撅蹄子踹他的时候,终于有人影冲出金红的火焰,重重扑在马车上。
“走!”以诺一把把古拉推进车厢,结果缰绳用力甩了一下。
马匹终于得到命令,开始拼命逃离火焰。
冲天的火焰被风吹着,很快烧进了树林,一条长长的火线像是追在他们身后的死神,马车颠簸得让人想吐,古拉却很新奇似的,扒拉着窗口往后看着热闹的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梅妮兴奋的声音。
“我记得这里,我们刚被掳进森林的时候见过这个地方!已经离外面很近,果然,烧掉是对的,我们要出去了,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咦?
古拉的目光移过去。
梅妮还在说,几乎喜极而泣:“古拉你看,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啊!”
她的话音在一声惊叫中戛然而止,马车仿佛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侧翻过去。以诺一把将埃里克推向安全的方向,自己则反身冲进车厢抓住古拉和梅妮,在车厢彻底翻到砸碎前撞破尾部跳出去,将自己垫在下面,整片背部擦过粗糙的泥地,勉强没有让她们受伤。
马车掀翻在地,撞碎成一地木片。
埃里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接过梅妮,一叠声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以诺咬着牙坐起来,背部已经鲜血淋漓,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古拉露在外面的皮肤,又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一向有问必答的古拉却没有出声,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以诺以为她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一时情急之下,动作比脑子更快,竟然伸手去裙摆下握古拉的腿想要检查有没有折断。
然后他握到了一手冰凉湿润的东西,软软地卷住了他的手掌。
一旁梅妮正在安抚慌乱的埃里克,脸色发白但眼睛闪亮地说:“没事,已经离外面很近了,跑两步就能出去,我没受伤,没马车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放心吧……”
古拉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睛依旧很干净,黑漆漆的,没有一丝杂色,却带着明亮的高光,仿佛刚刚出生的婴儿的眼睛。
她像是终于恍然大悟一样,说道:“原来你们烧掉这里,不是想建新的房子,也不是想种果树,是想要跑走啊。”
以诺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古拉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不好。”
“快……”逃!
骤然爆发的声音几乎撕裂以诺的喉腔。
埃里克和梅妮刚刚茫然地看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埃里克觉得自己的左腿变凉了。
在他低下头之前,被切割的剧痛从左腿根部传来,他痛得惨叫一声,才发现是以诺突然挥剑砍断了他的腿。
那截左腿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触手中,顷刻间就消失了。
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梅妮的尖叫过了两秒才冲出喉口,古拉咽了咽嘴里的苦味,疑惑地眨了下眼睛,触手刚想继续追上去。
她被一股大力拽着衣服扑倒在地上,手腕擦过凸起的粗糙的树根,痛得她皱了皱脸,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溢出来了。
古拉再次看见以诺朝她举起剑,于是乖乖把触手伸过去。
她其实不介意以诺砍她的触手,以诺喜欢的话,她可以伸很多,都给他砍。
反正触手会再长回来,以诺想要烧掉她的家也没关系,反正家可以再盖。
她想要吃掉以诺,很想很想。
所以她希望以诺好好留在她身边,每天和她说话,一直看着她,给她做各种好吃的。
最好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涂得香香甜甜,让她开开心心地舔一遍。
以诺很香,她很少遇到这么让她喜欢的味道。
等到这里有新的,没有□□过的人进来后,她会好好地,认真地练习,一直到自己完全学会了,再一点一点,毫不浪费地把以诺吃下去。
古拉觉得自己想得很好,但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先抓起来更好。
以诺的剑越过柔软的触手,直直朝她的胸膛钉下来。
剑锋划破衣服,刺进雪白的胸口,疼痛让古拉睁大了眼睛——她对以诺几乎是完全不设防的。
几乎同一时间,一根触手从以诺的肩部穿过去,将他高高吊了起来。血沿着触手滴落在古拉的脸上,越来越多,渐渐没过唇瓣。
“咦?”古拉愣住了。
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啊,可是,为什么以诺会流这么多的血?
因为本能反击的触手一下子缩回裙摆,古拉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想要急切地掩盖一样压住裙摆。以诺的身体掉下来,砸在地面上,那双海面般的蓝色眼睛失去了神采,微微涣散开来。
“啊……以诺!以诺!”古拉手足无措地站在以诺旁边,剑从她的胸口掉下来,被划开大片的衣服下,伤口几乎顷刻间就愈合了。
古拉不断用脚尖踢着地面,下意识又看向梅妮,“梅妮怎么办,以诺他……”
梅妮已经抱着埃里克倒了下去,埃里克因为失血昏迷了,生命随着鲜血急速流失着,梅妮捂着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地喘息着,身上隐隐散发出血腥味。
那颗草莓会掉下来!
火烧过来了,却又在靠近他们时无声熄灭,无数飞鸟扑啦啦地在火中惊飞,大片大片漆黑的鸟群越过正缓缓亮起的天空。
古拉慌得直掉眼泪,想去看看梅妮,又想先扑在以诺身上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她只是想吃掉怪味面包,然后把暂时不能吃的草莓牛奶和酒心巧克力带回去,然后就像之前那几天一样,她很喜欢那几天的生活。
但是好像搞砸了。
她搞砸了?
以诺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粗噶声音,像是要将那里彻底扯碎。
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古拉抽泣着,茫然地眨着眼睛,嘴唇抿进以诺的鲜血。血混合着她的眼泪,吃起来咸咸涩涩,带着绝望和失望的苦。
她愣住了,她的眼泪也滴在以诺的脸上,她从进食中理解食物的生命。
她问:“以诺……你来到这里,其实,本来就是,想要被我吃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