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来到这里, 本来就是……想要被吃掉的吗?

火光混乱地印在以诺涣散的眼睛里,恍惚间又和十年前寂静的,漆黑的深林交错重叠在一起,他在一片黑暗里逃窜,鼻尖充斥着腐烂的气味。

他意识到,这是梦,十年来都不曾放过他的噩梦。

他听到一声惨叫,又一个人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行,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莱森夫人小声惊呼着,面孔上流满眼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逃窜,然后不断听到惨叫,不断有人少去。

“以诺快逃!”莱森夫人被抓住的最后一瞬,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有人把他推倒在地上,往后退着逃跑,却被华贵的衣服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大哭道:“你吃他!吃他啊!”

乌鸦惊飞而起,粗噶嘶哑地大叫起来,声浪层层叠叠,震得他耳膜嗡响。他呆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推开他,丢下他,然后往远处逃窜的人。

如果他就这么坐在这里,没有站起来。

如果他和永远留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能够被突然地, 突然地吞食掉。

如果他没有拼命想要活下去,如果他修正这个错误。

如果……

他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和粘稠的水声,然后冰凉的,带着粘液的触手缠上他的手臂,他怔怔地颤抖了一下,想要躲避这种黏腻,最后却还是一动不动,只缓缓闭上眼睛。

但下一刻,女孩温暖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轻轻晃着,像是撒娇。

“以诺。”古拉脆脆地叫,声音里漫着阳光,“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呀?”

缠着他手臂的触手游走着,又分出一条小小的,往下勾缠住手指。凉凉的,安全的,不伤害他的。

但是正在吞食着别人的。

古拉把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温暖的气息扫过他的耳根和脖颈,“有屋顶的,种着果树的,还有吗?”

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满了血,血渗进他的嘴里,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满嘴血腥。华贵的衣服几乎已经成了布条,有些大的外衣敞怀披在肩上,绘制着莱森的纹章。眼前的地面上是一具赤裸的身体,被匕首贯穿了胸膛,刺得血肉模糊。

还有……

“还有。”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像含着沙子,每个字都染着血,“能够……在这座森林里的。”

古拉“呀”了声,又脆又甜的声音。她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笑, 她好像从来不需要隐藏什么情绪,一眼看过去,一张干净分明的白纸。

从他第一次从这里逃离,到他再次回到这里,整十年了。

这一次,他带着杀死祂的命令,带着王都众人的期待,但事实上,本也没什么人真的相信,祂是能够被他杀死的。

他只是,花了很长的事件,给了自己一个无法后退的理由,让自己再次走到了这里,将自己涂满花蜜,无论是作为骑士,还是作为食粮。

“可是,古拉。”他慢慢收紧手指,握住了在他掌心鼓动的触手,紧闭的眼角溢出水色。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能被你吃掉的价值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为什么偏偏是他看着身边的人不断被吞食?

他让她,这么厌弃吗?

梦中的古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绕到他身前,低头吃掉了他的嘴唇。

以诺在吞咽中睁开眼睛。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吃掉的触感,古拉像一只小动物,舔着,吮着,细细的牙齿磨着。恍惚的视线中,他看见空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探过头来,用白布蒙着口鼻的女人。

是五月,文斯的地下女友。

“总算醒了。”五月弯起眼睛静静笑了笑,松了口气似的说道,“你昏迷快一周了,再不醒,文斯和那个小姑娘大概要急疯。”

以诺的眼睛僵木地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压着。

古拉抱着他的手臂,趴在床边睡着了,肩膀上盖着件浅色的风衣。

以诺以为自己会愤怒,或是惊惧,又或者心神俱裂,但没有。他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一周了,她有好好吃饭吗?

五月调整了一下注射液的速度,清淡温柔的声音催眠似的缓缓响起:“我现在叫人去通知文斯,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你失血过多,虽然被送来的时候,大的血管都被一种我没见过的胶质堵住了,所以没有造成生命危险,但还是需要好好休息……”

“……五月。”以诺强撑着眼皮,缓缓叫了一声,虚弱地问,“其他人……呢?”

“你是说跟你一起的那对夫妻?”五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他们受了不小的刺激,妻子还稍微冷静些,丈夫……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我用了镇静剂。”

“是……文斯,把我们……”

“对,森林那边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文斯就赶过去了,绕着森林转了很久,就看到你们被这个小姑娘从森林里拖出来。她估计吓坏了,一直哭,什么都说不清楚,文斯就先把你们都送到我这里来……”

以诺面部的肌肉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他终于撑不住,再次闭上眼睛。

一闭眼,又是纷繁杂乱的梦。

他站在火场的边缘,古拉的触手穿透他的肩膀。她掉着眼泪,惊慌失措,看上去多么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啊。

他多希望自己能保护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以诺终于真正清醒过来。

身体很痛,完全无法动弹。病房里有嘈杂的说话声,话最密的那个最好认,是文斯。

“五月,不是说他已经醒了吗?他再多睡几天我妈估计都要杀过来了。”

“喂,以诺!活着吗?”

“哎哎哎,古拉你别拽我,我不碰他伤口,真的!”

“话说古拉你也真厉害,他那——么大一只,你居然拖得动,这叫什么?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

“古拉,你要不再回忆一下,当时到底怎么回事?那邪神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吵得他头痛。

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古拉已经一下子扑倒被子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爬,嘴边沾着一圈白奶油:“以诺,你醒啦!疼不疼呀?”

一如既往的语调和声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以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很重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古拉天真无邪的脸,文斯和五月也围过来,露出关切的表情。

但以诺仿佛能看见下一个瞬间,他们就被触手缠住,吞噬,瞬间消融消失。

五月伸手去握古拉的肩膀:“古拉,别凑那么近……”

她的手突然被挡住了,五月一愣,惊讶地看着硬生生从病床上坐起来,抬手拦住她的以诺,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这……医学奇迹啊……

“请……”以诺因为伤口撕裂痛得脸色惨白,艰难地吐着字,“不要,碰她……”

古拉坐在病床上,懵懵地眨眨眼。

文斯目瞪口呆:“不是……以诺,你要不要占有欲这么强?五月一个女孩子碰碰她怎么了?要是我牵牵她你是不是打算剁我手了?”

以诺没法跟他们解释更多,干脆沉默。文斯这个暴脾气当场就有了点火气,被五月拉了出去。五月扔下一句:“伤口应该裂开了,我去准备些东西,一会儿来给你换药。”就退出去关上病房的门。

房间里顿时彻底安静下来,以诺的肌肉紧紧绷着,疼痛让他的脸上冒了一层细汗。古拉见了,伸出手指在他额间抹了抹。

以诺的身体剧烈一颤,就见到古拉弯下腰仰头看他的脸,小声问:“以诺,很疼吗?我给你吃一点触手?吃了就不疼了。”

说着,宽大的裙摆动了动。

以诺几乎在瞬间压住了她的裙摆,掌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缓缓鼓动,“别……”

古拉歪了歪头。

以诺艰难地吞咽一下:“不要,露出来……”

“好吧。”古拉有点不开心地鼓鼓嘴,触手咕叽咕叽缩回去了。

她换了条裙子,一看就是文斯的品味,淡粉的重工绸缎层层叠叠堆积着,带着泡泡袖和荷叶边,把她裹成了一块被奶油装点的蛋糕。

以诺有些发怔地盯着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她嘴边的奶油。古拉“啊”了声,捉住他的手,把粘在他指节上的奶油仔仔细细舔干净了。

以诺顿时身体一僵,却没有再立刻缩回手,只是问:“为什么……放过我们?”

他甚至伤害了她。

他像他曾起誓的那样,将剑插进了她的胸膛。

但她却把他们拖出了森林,甚至帮他堵住了伤口。

古拉从他的手心抬起头,茫然地歪了歪头:“嗯?”

“我弄伤你了,烧掉了……你的家,为什么……要救我?”

古拉这下听懂了,理所当然地说:“我想你活着呀,以诺。”

她靠在他身边,不小心压到了他的伤口——她对人类的理解大概很有限,她知道他受伤了,会疼,但是真靠上来的时候又并不真正了解怎样的行为会让他疼,动作粗糙又简单。

可以诺莫名有种感觉,只要他往后缩,只要他表现出疼痛,古拉一定会慌乱地退开,露出委屈的表情。

所以以诺咬牙忍了。

“以诺,你没弄伤我呀,我可以把触手给你砍着玩的。嗯……不过砍身体的话,如果流血还是会有一点点痛,我不太喜欢的。”她嘀嘀咕咕地说,“房子烧掉也没关系呀,我给你盖有屋顶的,有果树的!”

“但是以诺,你吓到我啦。梅妮也是,你们都好吓人呀。还好我回去问了我妹妹,不然你们就要死掉了。”

以诺目光一颤:“你,妹妹?”

像她这样的……竟然,还不止一个吗?

古拉重重点头。当时大家全在流血,以诺在流血,梅妮在流血,埃里克也在流血,她吓得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好一头扎回希卡姆去搬救兵。

但是她运气超级差,苏佩彼安不在,奥斯蒂亚也不在,居然只有路西乌瑞坐在桌边喝茶。古拉还记得路西乌瑞是怎么把触手们打死结的,看见她就想跑。

但想想快要死掉的以诺,古拉还是皱起脸,英勇就义一样地走过去。

路西乌瑞一见到她就愣住了,那张一贯带着点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很严肃的神情,连眉头都微微皱起来。

“怎么回事?”路西乌瑞抬起手指,一缕白雾飘过来,补好古拉胸口衣服上露出大片皮肤的裂口,“谁把你欺负成这样?”

古拉当场“嗷”的一声就哭了,糖衣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路西乌瑞的腰,差点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嗷呜路西乌瑞呜呜呜呜呜他们要死掉了呜呜呜……”

路西乌瑞:“?”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到古拉的头顶上,不太熟练地揉了揉。

路西乌瑞其实很擅长让人放松并给予安慰,但毕竟这种场景在她们两个之间实在是……有点异常。

“慢慢说,我在听呢。”

古拉就开始颠三倒四地说,一边说一边打哭嗝,一会儿叫名字一会儿叫草莓牛奶酒心巧克力,路西乌瑞用上了自己十几年来在忏悔室的耐心和功力,终于把前因后果捋顺了。

捋顺之后,她无语地沉默了一会儿,条理清晰地让古拉去做几件事。

受伤大出血的那两个,扎止血带这种高难度操作就不为难她了,就截一段触手堵住血管……不,看见哪里喷血就往哪里堵。

孕妇并没有受伤,应该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先兆流产,暂时先给她灌一点麻痹神经的粘液。

然后最重要的,把他们都从森林里拖出去,交给人类的医院,剩下的人类自己能够解决。

古拉连连点头,哒哒哒就要跑,却突然被叫住了。

她下意识抖了抖,触手全缩起来了,以为路西乌瑞要干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她心想,路西乌瑞毕竟刚刚帮了她的忙,如果……如果她真的想把她的触手打结的话,她也可以贡献出一两根给她打……

但路西乌瑞只是侧头静静看着虚空,平和地对她说了几句话。

“古拉,偶尔也试着,去人类的世界里走走吧。”

“不过记得,在人群里的时候把触手藏好,否则人类会把你架在火上烤熟。”

“另外,兔子不吃窝边草,吃人的时候,也别只盯着一个地方吃。”

古拉听了个囫囵懂,乖乖点头,急匆匆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路西乌瑞没那么可怕了。

“我有六个妹妹呢。”古拉想到路西乌瑞,想到自己的妹妹们,兴奋地掰着手指比划,小声告诉以诺,“我是最大的,是大姐姐!”

以诺感到轻微的窒息:“古……我在城堡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抱着的……是你的妹妹吗?”

“啊?”古拉莫名其妙地摇头,“不是啊,那是死掉的晚餐。”

她想到饿肚子的那天,委屈地皱皱鼻子:“有个坏家伙,把我的晚餐全杀死了,还把我的家弄得乱七八糟。”

以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他的手还压着古拉的裙摆,他记得那些触手从裙摆中伸出的样子。

并不狰狞,但……让人恐惧到浑身发颤。

就像她这个人。

她宽容地说着没关系,说着原谅,叽叽喳喳好像对伤害全然不在意,甚至能贴在这个意图伤害她的人身边,是个再天真纯粹不过的孩子。

因为足够强大,因为那是让人感到绝望的差距,以诺在挥剑向她的那个瞬间,就理解了这样的鸿沟。

仿佛人与蝼蚁,不践踏已经是人的慈悲。

这样的绝望让他连被欺骗的愤怒都生不起来。

以诺说不出话来,然后在古拉絮絮叨叨天南海北有一句没一句的碎话中,他听到了“咕叽”一声。

古拉显然也听到了,她摸摸肚子,趴在以诺的耳边。

“以诺,我饿啦。”

她说完,扒拉扒拉被子,准备跳下床出去觅食——她以前从来没有进入过人类聚居的地方,现在就像掉进米仓的老鼠,看什么都好吃。

但是人太多她也害怕,还会害羞。还是晚上好,晚上街道上人变少了,她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慢慢挑。

一只手突然伸进她的裙摆,握住了一根触手。

“呀。”古拉有点痒似的缩了一下,惊讶地回头看。以诺的手瞬间松开了,他像是做了什么令自己万分羞耻和唾弃的事情,嘴唇紧绷着,脸上红色一涌又褪下去。

然后他又握紧了触手,触手尖端分泌出一点粘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古拉不说话,以诺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正确的,他只是回想起那个晚上触手对他做的事情,手颤抖着,慢慢将一根触手拉出来。

他侧过头,张嘴吮了一下尖端。

古拉浑身抖了一下,头皮一麻,她在这新鲜的感触中睁大漆黑的眼睛。

触手吐出更多粘液,带着很轻微的麻痹作用,湿漉漉地浸在以诺的嘴唇上。他再开口时,话音就变得有点模糊。

“今晚……可以,不吃人吗?”

古拉嘟囔一句:“会饿。”

以诺有点颓然地低下头,却没有松开手:“我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根触手也伸出裙摆,湿漉漉地蹭了蹭他的嘴角,甚至隐隐往里戳进去。

古拉眼睛亮亮地说:“这根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