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古拉有八根触手, 以诺完全地,明确地数了一遍。

那些触手看上去全无攻击性,捏在手里软软弹弹,里面像是裹着什么充盈的液体,一手可以握住。它们比起砍下来后显得更加活泼一些,吮住尖端的时候,就不断吐出大团的粘液。

古拉的脸很红,黑亮的眼睛蒙着点水雾,如清晨的山林一般湿润干净,嘴唇微张着,小口小口吸着气。

等到八根触手轮过一遍后,第一根触手又不满足地凑了上来。

以诺吞咽了太多粘液, 感觉很久没有进食的小腹都微微有些撑了。伤口的疼痛变得不再明显,手脚都陷在棉花里。他的嘴唇已经完全麻了, 被刺得红肿起来,黏膜微微发烫。

他正张开嘴,突然有人敲门进来。古拉吓了一跳,触手刷的缩回去,以诺一时反应不及,手被带着拉到了裙摆下,一下碰到了古拉的腿。

“嘶……”

夸张的抽气声在门口响起,文斯一进门就看到这么一幕,震惊地瞪大眼睛,“以……以诺,我说你手往哪儿放呢!”

然后他就看到了古拉那张表情有点特别,明显没在干什么好事的脸,再看看以诺红肿的嘴唇,嘴唇边上还沾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亮晶晶的……

不不不,有什么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文斯当场遮住了五月的视线,声音都结巴了:“不是……古古古拉他他在对你干嘛?他他他都这样了他不会在舔……要不要这么身残志坚啊?”

这不是他弟弟!

这不是他那礼节成精连女孩手都不牵衣服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老古板弟弟!

哪个登徒子在冒充他弟弟!

古拉眨眨眼睛,诚实地回答:“没舔,以诺是吸了……”

她声音一停,感觉到裙摆下,一根触手被握紧了,请求似的晃了晃。

以诺心死一样地合了下眼睛:“文斯……你,别乱说话。”

文斯伸手把嘴拉上了。

古拉回头:“以诺?”

以诺:“你……也,不要乱说话……”

他顿了顿,补了句柔软的“好吗”。

古拉:“哦。”

文斯:呵。

五月过来给伤口换药,古拉这才从床上跳下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的触手贯穿得很快,伤口几乎是完全平滑的,就连被贯穿的骨头断面都很平整,没有什么碎骨碴子,清理起来方便许多。

文斯虽然眼神还是忍不住老往古拉身上飘,但还是咳嗽两声,说起了正事:“噬人之森那边的情况,古拉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又一直不醒,所以我是按那位夫人的说法向陛下汇报的。她说邪神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你们在城堡中和祂浴血奋战,最后成功连同触手一起烧掉了整个城堡,在靠近森林边缘时因为受伤过重倒下,是这样吗?”

以诺目光一闪。

梅妮……隐瞒下了古拉的秘密。

以诺垂下眼睫:“……是。”

他唾弃自己的谎言。

“行,那具体细节就等你好点再慢慢说。”文斯毫不怀疑,继续说道,“那对夫妻的身份我也已经确认过了,姓桑切斯,是伯恩男爵从属地邀请来给孩子做家庭教师的,背景很干净,会进入噬人之森的确是意外。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他们估计很难再正常工作了。”

以诺:“梅妮夫人,和她的孩子……还好吗?”

“流产征兆不严重,我家五月处理得及时,孩子保住了。不过丈夫的情况五月应该也跟你说过,有点糟糕,被吓疯了,现在只能依赖镇静剂。”

以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模糊:“……抱歉。”

“你又道歉什么?本来进噬人之森就是必死无疑的,你都把他们活着带出来了,他们该谢谢你才对。”文斯耸耸肩,并不觉得以诺对不起他们,反而兴冲冲地说,“算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昏迷的这几天,陛下已经又派人进入噬人之森,你猜怎么样?”

以诺下意识看了一眼古拉,看见她正竖着耳朵,随着文斯激情的讲述紧张地握紧双手:“怎么样怎么样?”

文斯特别喜欢这个上道的小姑娘,永远不冷场,哪儿像以诺似的,话递到嘴边都能掉下去。

他卖关子地哼笑几声,才说道:“陛下一共派了十七个亲卫,分批连续三天从不同方位进入森林。”

“然后,十七人,全部活着成功离开!没有被吃,没有失踪,没有死亡,什么都没有发生,听说有几个看到了烧黑的城堡!”

文斯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难以抑制激动,“总之,以诺,你成功了!你真的把那玩意儿杀死了!从此阿德帕上空的死亡阴影一扫而空,陛下甚至提出要给你塑个铜像摆在中央广场!你就是我们当世的英雄啊!”

古拉特别捧场地海豹鼓掌,顺着话高高兴兴地欢呼:“哇,以诺厉害!”

“对!以诺厉害!”文斯笑道,“古拉也厉害,你可是把他从森林里拖出来了,按五月老家的话来说,救命之恩啊!”

五月终于换好了药,难得接了句嘴:“以身相许是吧。”

文斯吹了声口哨:“宝贝你懂我。”

古拉没听懂,但觉得是好听的话,于是五月一从病床边退开,她就立刻趴到床上,抓着以诺的手指晃了晃:“以诺,以身相许!”

以诺:……

他在当下的场景中感觉到一丝荒唐。

所有人都很开心,哪怕一向情绪寡淡沉静的五月也明显在为他高兴。

但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死去的邪神,正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中间,甚至抓着他的手指,一晃一晃,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洋娃娃一般跳动着。

她真的,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以诺缓缓捏住古拉的手指:“……好。”

文斯又是“嘶”的吸了口冷气,满眼钦佩地看着古拉。他百分百确定以诺以前不认识她,结果就城堡那几天功夫,昔日的老古板都给调/教成这样了?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厉害那种啊。

难不成生离死别真有如此威力?

文斯刚想开口再调侃两句,突然有人敲敲门,在门外小声喊:“五月医生,在吗?五月医生……”

五月抱歉地冲他们颔首,跟文斯说了声“我去看看”,退到门外。门口是个脸色发白的小护士,小声凑在五月耳边说了什么。五月一边听一边点头,渐渐露出严肃的表情,跟着小护士离开了。

“什么事这么急……”文斯嘀咕了一声,也没太放在心上,转头继续说,“对了以诺,陛下还说要等你身体好一点就给你办个表彰的舞会,你的爵位估计都能往上提一档。古拉,你参加过舞会吗?”

“没有诶。”古拉好奇地歪过头,“那是什么?”

“一群男男女女一起调情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文斯笑起来,“正好,让以诺带你去,我给你挑几条漂亮裙子。”

古拉立刻又看向以诺,一叠声:“以诺以诺,带我去!”

以诺默默刮了文斯一眼,纵容道:“好,但是能不能答应我,舞会上……不要吃,咳,不要乱吃东西。”

“好呀好呀。”古拉笑得弯起眼睛,应得毫不犹豫。

文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些天都没查到古拉的身世,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贵族,而且大概率是个孤儿。以诺这样子明显是上了心,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陛下也表彰一下她,最好能直接赐个婚,这样他们未来的阻力也会小一点。

否则那些想要和莱森家联姻的贵族能用唾沫星子把她淹死。

更何况他妈那关也不好过,他妈当惯了贵族小姐贵族夫人,对门当户对还挺有执念。

就是……

文斯又看看古拉一团孩子气的脸,觉得自家弟弟简直是在犯罪,而他就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从犯。

他在那儿表情非常丰富地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脑子里跟演了八十场舞台剧似的。

以诺现在只想让文斯赶紧出去,省得他又说些更糟糕的话。

一根触手就在这时候慢悠悠地爬进了被子下,从病号服宽松的下摆伸进去,欢快地挠了挠他的腰。

以诺:“!”

他立刻闭上嘴,咽下一声惊颤。

过了十几分钟,五月回来了,一张清秀的脸面色发白。

她带来了一条消息,前天刚刚出院的一名病人,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中。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原因是被不知名的,长条状的物体伸入口腔。

然后,穿透了。

以诺瞳孔缩了缩,表情一瞬间有些空白。

昨晚……

如果他昨天就能醒来……

如果他早一点,亲吻那些触手……

那条触手还缠着他的腰,借着被子的遮挡一点点爬到他敷着药的伤口处,慢吞吞蹭着,分泌出粘液。

最后那点隐约的疼痛也消失了。

触手邀功似的嘬了下他的胸口,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

但是他还记得,城堡里那具被捅穿的尸体。

“警署刚刚来问话,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这不是第一起类似事件了。”五月担忧地说,“死亡地点很分散,但时间都集中在这周内。警署那边认为应该同一个人做的,是出了个连环杀人犯,你们……要当心。”

文斯立刻说:“我这几天都住你那儿吧。”

五月没反对。

他们又说了几句,一起离开病房。古拉摸摸还是觉得饥饿的肚子,趴在病床上晃着脚,反正以诺已经看过她的触手了,她也不再藏,又伸了几根触手去拿旁边桌上的甜点,咕叽咕叽吃干净了。

以诺静静看着她。

这个像小松鼠一样啃着蛋糕的女孩,任谁也不会觉得,她会杀人。

“古拉。”他轻轻叫她,没有问那些死亡,没有问她为什么捅穿那些人的身体,难道除了进食的需求之外,她还有杀戮的需求吗?

他近乎有些自欺欺人地闭了闭眼睛,问,“触手,还要亲吗?”

古拉立刻:“要!”

两根触手沾着白腻的奶油,一起伸了过去。以诺靠着几个大靠枕,肩膀受伤的右臂无法抬起,左手却也没法一次握住两根,只好用手臂拢着,任由奶油蹭在他的脸上。

他低头亲一亲,心想,是这根触手吗?

是这根触手,捅进了那个死者的口腔吗?

像这样……

他张开嘴,将一根触手含了进去,触手几乎立刻兴奋地往里面钻,粘液堵住了他的喉口,以诺本能想要咳呛,但是嘴被塞满了,如果再往里一点……

古拉忽然一个激灵,刷的把触手扯回来了。

“咳……咳咳……”沾着奶油的粘液从嘴角鼻腔一起溢出来,以诺胸口震动,扯到了伤口,不痛,但身体立刻没了力气。

古拉爬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擦他的脸,红着脸小声嘟囔:“哎呀,以诺你干什么呀,会死掉的。我还不熟练呢,你不要着急呀……”

以诺平复呼吸,咽下嘴里的液体:“要继续吗?”

他想,他所做的一切太放荡,太冒犯,太不合礼仪了。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留下她。

古拉犹豫了一下,所有触手都缩回了裙摆。她在狭窄的病床上贴着以诺躺下,软软地抱住他的手臂。

“不要啦,你好难受的。”古拉弯着眼睛笑了,“以诺,睡觉吧,五月说病人要多休息的。”

不知道为什么,以诺刚才尚且平静的心脏剧烈跳了起来。

古拉又说:“哦,对了,你说过不能睡在一张床上。”

说着,就要乖乖爬起来。

以诺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古拉声音停了,眨眨眼睛:“以诺?”

“对不起,我冒犯你。”以诺的声音柔软沙哑,“古拉,你说的,想要和我结婚。还,算数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其实并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算啊。”

“那就可以。”

“嗯?”

“那就……可以睡在一张床上。”

这个晚上,古拉没有出去觅食。

第二个晚上,也没有。

第四天时,以诺已经可以勉强从床上站起来行走。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很快,因为古拉时常喂他一些粘液,伤口始终没有过于疼痛。

能够起身后,他去见了一趟梅妮,让古拉在门口等他一会儿。病房里,埃里克还被拘束带绑在床上,因为过量镇静剂而显得有些呆滞,眼睛空荡荡地盯着天花板。梅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用勾针勾着给婴儿穿的小衣服。

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很疲惫:“古拉没有一起来吗?”

以诺:“她在外面。”

“她还是很听你的话。”梅妮点点头,“之前你还在昏迷的时候,古拉来看过我……但那时候我情绪不太好,大概吓到她了,之后她就不来了。”

“……抱歉。”以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多谢您,梅妮夫人。”

“谢我隐瞒了古拉的事情吗?”梅妮看上去比在城堡中时瘦了很多,原本很明艳的一个人,现在几乎显出几分凌厉来,“我只是觉得,说出来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这个判断和他相同。

他们,或者说,人类拿她没有任何办法,而她已经走出森林,走进人类生活的地方。

“以诺先生,我这些天时常在回忆城堡中的那段日子。”梅妮将毛线的小衣服放在腿上,“我一直在想,她是真的,对我们毫无感情吗?如果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用触手将我吃进去了,却又毫发无伤地放过了我?”

她惨笑一下:“有点可笑吧,如果现在是我没了一条腿,疯掉了,埃里克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古拉复仇,但我还在思考开脱,本质上只是我看到了差距,我不想送死。”

“但是以诺先生,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被放过了。”

“是不是,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我,不想害死我?”

这一切,也是他始终没能想明白的。

以诺轻声邀请:“梅妮夫人,如果您愿意,莱森伯爵府希望能够聘用您。”

梅妮一愣:“聘用我什么?”

“家庭教师。”以诺在社交距离之外注视她,“从此之后,您和埃里克先生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承担。我想聘用您,成为我未婚妻的家庭教师。”

梅妮的眼睛慢慢睁大:“以诺先生,您疯了?”

“我没有,梅妮夫人。”以诺平静地说道,“一直到,她彻底吞食我的那天为止,我……一定会将她留在我身边。”

他这么对梅妮说,但当天晚上,古拉离开了他的病房。

这次,无论他怎么劝阻,无论他做出什么,是抚摸也好,吮吸也好,甚至将它们很努力地含进嘴里也好,古拉都只是露出苦恼的表情,最后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小大人似的说:“以诺,你好好睡觉。病人要好好睡觉,我很快回来的。”

的确很快,她从离开到回来,没有超过一个钟头。

她回来的时候依旧像出去时那样,干干净净,笑得很甜,但以诺微妙地意识到。

她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