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越来越大,森林尽头,噼里啪啦的雨水打落在单层小屋的房顶和果树上,红色的果子被打落下来,在门口滚了一地。
古拉坐在门口的地面上,捧着脸看着屋外的雨,突然开口:“人类,我想要好多罐子。”
她用手比划着:“各种各样的罐子,放在屋檐底下,水就会掉进去,罐子会唱歌。”
兰迦:“……”
他靠在离古拉最远的角落,垂着眼睛回答:“这里没有。”
“哦。”古拉鼓鼓嘴,朝雨水伸出手,从屋檐流下来的水就冰冰凉凉地掉进她的手心里,又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把衣服也弄湿了。
兰迦沉默不语,在屋子里升了个火盆,预备一会儿能给她烤衣服。
古拉回头看着他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路西乌瑞是不是把你送给我了呀?你那天骗我的吧,她都不过来找你。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吃你?你已经交/配过了……”
兰迦忍不住侧头咳嗽一声,耳朵红了:“……请,别这么说话。”
古拉从善如流:“那应该怎么说?”
兰迦顿时词穷,又听古拉问:“你是和路西乌瑞交/配的吧,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味道。怎么做的怎么做的怎么做的?苏佩彼安说得太模糊了啦,以诺也只说在准备……”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停,情绪突然轻盈地飘起来, 又像是被击中的飞鸟一样落下去。
古拉重新看向门外的雨幕:“你说以诺准备好了没有呀?到底要做什么准备呀?”
兰迦……不想参与这种话题。
他耳根红透,恨不得把自己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塞进墙角直到根本看不见为止。
好在古拉的注意力一向很难集中在一件事上,随随便便就飘走了,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人类,如果有人吃掉你妈妈,你会讨厌那个人吗?还会想跟那个人交/配吗?”
兰迦:“……”
他想求求桑烛快来把他救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祷告,屋外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车轮滚过,夹杂着马蹄声和嘶鸣,然后清亮的声音像是刺破雨幕的阳光一样射过来。
“古——拉——!在——吗?古——拉——”
兰迦立刻将枪握在手里,退到门后的阴影中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古拉完全没顾上他,只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跳起来,眼睛明亮地笑了:“梅妮!在这里!”
一驾马车跌跌撞撞失控地冲出树丛,飞溅的泥水伴随着男女的惨叫,以一种要创翻全世界的气势直直朝着小屋子撞过来,古拉还特别高兴地笑着,朝马车张开双臂。
“啊啊啊啊古拉啊啊啊啊……”梅妮惨叫。
“我在呢在呢!”
“闪开啊!!!!”
“啊?”
古拉没反应过来,一道激光束从她旁边直直射向马头,穿过后脑一击毙命。
马瞬间跪倒在泥地里,马车冲势一缓,还随着惯性往前横冲直撞,座驾上的两个人直直往前扑出来,在凄厉的惨叫中被透明的触手包裹其中,一把拽进屋子,男的被扔在地上,女的让古拉抱了个满怀。
马车堪堪停在屋子前,被甩得七零八碎。
古拉抱着湿哒哒的梅妮,清脆地笑道:“梅妮,你怎么来啦!”
梅妮惊魂未定,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劫后余生,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也笑了起来:“吓死我了,刚才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大笑着揉乱了古拉的头发,眼泪忽然刷的掉下来了:“古拉,你又救了我一次啊,这次连埃里克也救了!”
古拉小狗甩水似的晃脑袋,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啊?”
她没听明白。
“没什么,哈,没事。”梅妮用力呼吸了几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她暂时顾不上,稍微平复喘息,就立刻说道:“古拉,以诺先生被带走了。”
古拉一愣。
“莱森宅邸几天前就被封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以诺先生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那些王庭的卫兵好像在找你,我怀疑国王可能会派遣军队进噬人之森。”梅妮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古拉。从前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时候,你是可怕的邪神。但现在对国王来说,他见过了你,见过你和以诺先生的相处,人会对已知的东西失去恐惧和敬畏,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可以打败的,可以消灭的,甚至可以掌控的。”
古拉被这段连珠炮似的话弄晕了,茫然地眨眨眼睛,最后关注点只落在一个事情上:“梅妮,你是说以诺不见了吗?”
梅妮哑然了一瞬。
“为什么?他去哪里了?”古拉一下子站起来,“我去找他。”
“等等,等等!”梅妮赶紧拉住她,“古拉,你不能进王都,整个王庭的卫兵都在找你,太危险了……”
古拉没等她说完,一头扎进连绵的雨幕中。
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浸湿了她的头发,呼喊声被她丢在身后,被焚烧过的森林在夜色和雨水中仿佛狰狞的暗影,急迫地要吞噬着什么。
她踩在水洼中,脚下溅起泥水,水滴飞溅在低伏的草叶上,被淹没在雨声中。
他踩在水洼中,倾盆的雨水浇在身上,从刑讯的伤口里冲下斑斑血水,稀薄的红色一路流淌,在脚下溅起水花。
他的手脚戴着枷锁,往前看去,道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面孔,神情充斥着恶意和不齿。
桑烛站在他身后,没有被雨水沾湿半分。原本从判罪,到挑起民众的怒火,再到宣布流放并引来众人观赏,应该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不过对她而言,想要将这段时间压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他总得从这条路走过去。
“桑小姐。”以诺忽然轻声开口,嘶哑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雨声里。
桑烛微笑问:“反悔了吗?”
以诺摇头,惨白的嘴唇干裂流血:“我错误地,揣测了很多东西,也曾对您,有过不合时宜的恶意。但只有一点,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桑烛不语,只是轻轻后退半步,退进高塔的阴影里。
“请您抱抱她。”以诺缓慢地往前迈出一步,血液污水溅上脚背,足上枷锁发出咔哒一声响,那些模糊的面孔仿佛被这个声响提醒了,发出渐渐密集的声音。
以诺说:“请您抱抱古拉。”
桑烛没有给他回答。
以诺往前走去,重枷之下,他尽力挺直了脊背。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他头上,以诺被审讯了太久,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此时几乎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有人大喊着问他:“你杀了莱森伯爵全家!杀了真正的以诺·莱森!就是为了顶替他,做个欺世盗名的小偷,对吗!”
有血流进他的眼睛,他笑了笑:“对,我杀死了以诺·莱森,我吃掉了他,顶替了他。”
他只杀死了以诺·莱森。
当初,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剥下了那具被他杀死的尸体的衣服,夺走他身上属于莱森家的纹章呢?
鬼使神差?又或者没有那么多借口。
他想活着。
没有人不想活着,想要活着,然后又想要活得更好。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拙劣的骗局,竟然真的持续了那么多年。
“他承认了!”有人尖叫一声,“你也根本没有杀死邪神!不,你把整个王都都出卖给了邪神!你要邪神来把我们全都吃掉!这样就没人知道你干过什么恶心事!”
那人的声音激起一片附和,有个老妇人痛哭出声。
“我的儿子啊!他谨小慎微,甚至从未靠近过噬人之森,原本他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他消失了,他在王都里消失了!他在王都里被吃掉了!”
“我们早该发现,王都里的失踪案就是从这个叛徒自称杀死邪神的那天开始的!”
“下贱的叛徒,就该让他被一口口嚼碎吃掉!有多少人因为你死了?啊!”
“这都是你的罪!你和恶鬼勾结!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以诺几乎是平静地听着这一切,面孔被雨水冲刷着,那样的神情让道路两边的人更加愤怒,有人打着伞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暴雨中恨不得冲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他轻轻开口:“抱歉。”
他没有什么别的能说的,他在王都生活了十年,每天走过这里的街道,见到形形色色在这里生活的人。他恪守着贵族的礼节,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标准的贵族,然后一日一日,麻木又期待地等着这一切被拆穿。
他不算爱这里,但也不恨这里,他只是将自己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于是剥离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像是从身体里抽出脊骨。
胸口臌胀地疼痛着,药效还没有退去,罪囚塔到王都的正门有着漫长的路,穿过北区,穿过南区,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去。
就像他曾一步步走进这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以诺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片连绵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至极的东西,道路两边的人们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内城逃跑,他们挤在路上奔逃,不断将以诺往后撞去。
他终于被撞到在地上,逃窜的人踩踏过他的身体。
十年前的噬人之森,以诺·莱森将他推倒在地上,莱森夫人被吃掉了,以诺·莱森举着匕首对着虚空乱刺,不断向不知位于何处的邪神大声命令。
“吃他啊!你吃他啊!”
作为家仆,他理应为了少爷,死而后已。
但他不愿意被留下,不愿意被吃掉。他本能地扑过去拉扯,于是听到以诺·莱森的尖叫,匕首刺进他的胸口,疼痛激起了杀意和血性。
仅此而已。
以诺·莱森是个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小少爷,他掰着他的手,将匕首反刺进他的胸膛。
不知道多少下之后,以诺·莱森不动了,血滚烫地浇下来,浇在他的头上,渗进他的嘴角,他吃掉了鲜血,吞掉了生命,眼睛里只剩下对方浸满血的金发,和已经空洞的蓝色眼睛。
胸口那两道微凸的疤痕仿佛又疼痛起来,以诺在踩踏中护住自己的要害,感觉到疼痛忽然又消失了,冰凉柔软的触手覆盖住他的身体,甩开了所有人。他睁开眼睛,艰难地爬起身,看见触手在吃人。
逃窜的人,恐惧的人,践踏了他的人。
大雨冲刷而下,人类在被捕食。
捕食者有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又被雨水洗过,仿佛天地诞生那个瞬间,如此理所当然地纯粹着。
然后捕食者撞进他的怀中。
“以诺!”古拉抱着他的腰,“有人欺负你吗?”
以诺合了合眼睛,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没有。”他回答,又轻轻叫了她一声,戴了枷锁的手无法抱住她,“古拉,你还……愿意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