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 你还……愿意要我吗?”
古拉愣了下,毫不犹豫:“我要啊!”
她紧紧抱着他,仰起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声音清脆如鸟鸣:“要的呀要的呀要的呀!”
明烈灿烂,理所当然。
以诺忽然想起,如果按照之前的安排, 今天原本是要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触手缠到了他身上,像是一朵想要将他包裹起来的花。古拉想起了什么,手忽然缩了缩:“可是以诺,我吃掉了你妈妈……你讨厌我的。”
“你没有。”以诺几乎已经没有站直的力气了,行动受限手微微抬起一点,捏住了古拉的袖子,一个轻易就能被挣脱的力道, “我也……没有讨厌过你。”
古拉的眼睛忽然亮了。
以诺弯了弯嘴唇,狼狈的面孔不断滚落水珠。
“我想……你带我走。”他的声音打颤,在大雨中模糊不清, “如果十年前,我知道……你这么好,我一定,不会拼了命地逃走。”
惨叫的人们已经跑光了,黑压压的卫兵堵住城门,恐惧和兴奋同时渲染着他们的脸,他们恐惧于邪神的力量,却又下意识轻视着看上去手无寸铁的女孩。
古拉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包围了他们的卫兵,她听着以诺的话,踮起脚用手去擦他的脸。
以诺渐渐无法忍住哽咽,他问:“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逃走……你会吃掉我吗?会……把我养起来吗?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你的正确,就像我妄图告诉你,什么是我的正确一样……”
古拉缓慢眨着眼睛,正确,错误,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看以诺难过,不想他身上的味道渐渐变得焦苦,不想他失去原本最完美的配比,浓郁的酒味没过巧克力的甜香。
但古拉在这一刻,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横冲直撞。
她好像这会儿才终于真正意义上明白,以诺曾在十年前就造访过她的森林,那时以诺还是个小孩,她可以在那时候捕获他,然后不停地告诉他,他生来就是一块要被她吃掉的巧克力。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开口说了:“以诺……你是一块巧克力。”
以诺哼出一点气音,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睁着被雨水泡涨的眼睛,看着渐渐围过来,手持着武器的卫兵,依旧想要将古拉挡在身后。
古拉再次抱住他,说:“我带巧克力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触手重重拍在卫兵的队伍中,雨水洗刷着黏腻的血,大地沉重地震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就这么突兀地贯穿了王都的正门。
她像是拂去食物上嗡嗡作响的苍蝇,触手横着扫过去,轻飘飘拂开了挡路的人。古拉啪嗒啪嗒清理干净道路,拉着以诺往噬人之森的方向走,脚底踩过血沫肉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看以诺苍白的脸:“以诺,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以诺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幼年时,那些喜欢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小孩。这当然是残忍的,这也当然是有必要的,没有人希望总是在家里看到成群结队的蚂蚁,看着它们偷偷搬走珍贵的糖块,又或者是在晚上爬上床,爬过他们的皮肤,害他们起一些瘙痒的红疹。
他们踩踏行进的蚁群,或是用死去的苍蝇尸体诱惑,追着找到那个小小的巢xue ,赶尽杀绝在这种时候并不是一个象征暴力的词汇,因为人类天生俯视着蝼蚁。
正如她天生俯视着人类。
那些孩子不曾询问过任何一只蚂蚁,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所以以诺只是缓缓曲起自己的手指,握紧了古拉的手。
又一批卫兵试图留下她,他们选择偷袭,无数箭矢对准她,也对准以诺。那些箭矢被融化在触手中,弓箭手随着被拍碎的城墙一起惨叫着掉下去。
等到踏出城门,以诺听到身后嘶哑的喊声。
“以诺!”
是格拉夫伯爵夫人,她扶着城门的残骸,一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以诺,你到底……为什么……”
以诺没有回头:“格拉夫夫人,以诺·莱森在十年前,已经死在噬人之森,是我亲手杀死的。”
格拉夫伯爵夫人哀戚地说:“我养了你十年……以诺……”
“是,我窃取了这十年的关爱,我很抱歉。”以诺咳呛着笑了一下,“现在,我要回我的坟墓了,夫人。”
那片森林里,本该有他的坟冢。
王都的城门距离森林还有一段距离,以诺走到一半时彻底没了力气,他瘫软在古拉的触手里,被触手包裹着,像是蜷缩在母亲的子宫。
古拉一路踩着水花小跑着,听见以诺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问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古拉一句一句回答,带着他穿过茂密的,漆黑的森林。经过某一处时,以诺突然蹭了蹭触手,轻声告诉他:“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吃掉了以诺·莱森。”
“你没有吃过人,你身上没有同类相食过的味道。”古拉随意地瞥了一眼,认真地告诉他。
以诺摇着头,喃喃道:“我吃掉他了,我吃掉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本该拥有的所有东西。”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因为疾病。她没有被你吃掉,古拉,那和你无关。她在生命的最后,把我送到了莱森家,莱森老爷让我做了少爷的家仆。他讨厌一个奴仆却有着和莱森家相似的头发和眼睛,夫人也厌恶这点,好像这是某种罪证。”
“后来,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他死了,我想活着。我什至没想过,哪怕王都没有人认识莱森家的小少爷,只要温斯莱郡派人过来,我就会立刻被揭穿……我没有想到,温斯莱郡的莱森宅会被大火吞没,会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桑烛说的没错,那场灭门的大火烧出了他的坦途。
“我也没有想到,格拉夫……姑姑,还有文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如果他们糟糕一点,如果他们恶贯满盈,如果他们对他不好,或许他可以怀着曾经对莱森的厌恶,将自己吞食顶替得到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怀着恶意自认问心无愧,甚至嘲讽于他们看不清真想的愚蠢。
可偏偏他们真心爱护怜惜着他,他在掠夺和不甘的兽性中夺走了以诺·莱森的身份,却难以容忍自己嫁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真心。
这些温情的东西曾压垮了他,很多时候他渴望有人来拆穿他,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去作为圣骑士,再次踏入噬人之森的城堡,重新成为他本该成为的食粮。
他期望十年前的错误被这样拨正。
古拉拨开低垂的树枝,一道闪电劈下,以诺抬起头,看见被照亮的,原本是屹立着城堡的那片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单层的木屋。门前是一棵高大的树木,树上通红的果子时不时被雨水打落一颗,门口已经铺了一地。
旧日的对话随着雷声,在耳中隆隆炸响。
“以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以前,想要住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只要有屋顶吗?”
“然后,想种一颗果树。”
因为有了果树,就可以一年一年地期待,什么时候会有果子吃。秋天收获,放在篮子里沉入水井,变得冰冰凉凉,吃不完的做成果酱,再吃不完的酿成果酒,母亲会把果酒和蜂蜜混在一起,用勺子舀出一小勺,让他伸出舌头舔一舔。
她会问:“宝宝,甜不甜?”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果实一个个掉落在地上,砸破了,蜜一样的汁液溅起,发出甜美的“咚”声。
“还有你,古拉……我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你这么好……但我太糟糕了……”
他怀着被吞食的欲/望踏入这里,却被一个目光干净清亮的孩子拥抱了。
古拉弯着眼睛笑起来,她裹着以诺跑进屋子,兰迦和梅妮他们都不见了,只留下屋子中间一个火盆,上面架着一个陶罐,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起辛香鲜甜的热气。
古拉脱掉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拧干头发,又去脱以诺的。以诺抬起手躲闪了一下,被古拉莫名其妙地按住,直接掰开手脚上的枷锁扔到一边。
以诺蜷缩起来,像是一个紧闭的蚌。
“以诺?”古拉歪了歪头,她很习惯以诺轻易在她面前展开的样子,这会儿却意识到他在努力遮挡自己的身体,像是重新拾起了某种羞涩。
“对……不起。”以诺小声喃喃,“对不起……一直,冒犯你……原谅我……我引诱你……”
“以诺,你在流血。”古拉又去掰他的身体,手指下的肌肉却更加紧绷,几乎要抽搐。
古拉有点手足无措地松开手,腰后的触手探出来一根,软软地贴在他腰背的伤口上,涂上一点麻痹的粘液,又探过去,拨开以诺的头发,贴了贴他发烫的脸。
以诺身体的战栗停止了,他用手指扶住那根触手。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中,这是某种罪恶的默许,又或者是对她的默许。
他忽然又软了下去,眼睛微微闭着,轻轻呢喃了一句“我有罪,古拉”,然后任由触手将他的脸抬起来。古拉凑过去,伸出手指拨开他的唇瓣,指尖摸索着冷白的齿列。
以诺顺从地任由她把手指塞进来,含糊地问:“古拉,我做你的晚餐,好不好?”
“唔……”古拉摸着他的舌头,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要等交/配完。”
以诺答道:“好。”
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他瘦了些,奶白的身体被水泡透了,上面印着血淋淋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像是一道引人去触摸的裂口,可古拉真的用手指摸上去时,他又会浑身一颤。
古拉问:“以诺,要怎么做?”
以诺慢慢挪开自己的手臂,海蓝的眼眸含着水,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
“我,不是以诺……我真正的名字不叫以诺,古拉……”
古拉就顺着问:“那你叫什么?”好像不论叫什么,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人是这个人,名字就没那么重要了。
以诺空空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空洞地吐出一句:“我不记得了……”戴了太久的面具,和脸长在了一起,最初的样子早就已经被砸碎在不知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忽然问:“古拉,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古拉目露茫然,触手躁动地卷在他身上,她现在并不饥饿,但却异常地产生了某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食欲。
她也不想解释,也不想纠结什么名字,她看着以诺一张一合的嘴唇,不想听他说话,低头咬了上去。他的身体是冰冷的,但呼吸很热,乱得几乎要碎掉。古拉不断用牙齿磨着他的唇瓣,触手已经无意识地将他的双手捆在一起压在头顶。
古拉没什么章法地咬他的嘴唇,然后又往下啃啃咬咬,舌尖卷过,吃掉了微甜的奶味。以诺的胸膛因此剧烈起伏着,撞在古拉的牙齿上。
古拉因为这种陌生的味道愣住了,她呆了几秒,才又慢慢吮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以诺几乎像断掉一样的抽气声,好像他被扼住了咽喉,成了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古拉问:“这是什么?”
以诺的眼角不断淌着眼泪,声音也残破不堪:“……是……汁……”
“妈妈给宝宝吃这个吗?”
以诺有点崩溃地点点头。
“宝宝也给我吃这个吗?”古拉舔了舔。
以诺在意识到她说什么的瞬间,心跳几乎要爆炸,轰隆隆的声响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他哆哆嗦嗦地把腿屈起来,抱住古拉的肩膀。
“不要太多……不要一次太多……”他剧烈地喘息着,几乎像是抽泣,“你……你见过,古拉,像十三号琉璃,我……我可以……”
古拉的眼睛睁大了,一根触手游走过来,又被古拉伸手抓住,古拉坐在他的腰上,忽然伏低身体,贴在以诺蒙着水汽的皮肤上。
……
他好甜。
好甜,好香,好漂亮。
好开心。
古拉脑子里似乎只剩下这样的想法,她在这会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佩彼安跟她说得那么简单,因为一旦真的开始之后,这就像某种本能,和吃饭,睡觉一样,而她现在正在做的,或许也可以叫做烹饪。
以诺浑身浸满了她的味道,味道又随着触手动作隐约变化着,她其实可以很轻易地明白,怎样会让他变得更加好吃。
以诺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他跪趴在地上,肩膀不断磨着地面,断断续续地哀求:“松……古拉……松开……”
古拉给他灌了点粘液,怕他流了太多汗和水,会难受:“松开什么?”
“……环……触手!”
古拉想起来了,她的触手环。
“不好,老板说了……”
“啊!”
又一根触手探过去,沿着缝隙想要往里挤。
本能逼着以诺往前爬动,又被触手扯着腿拽回去,古拉的手很小,抓哪里都抓不稳,最后只能拽着脚踝最细的部位,又黏黏糊糊地来抱他。
“不行,两……不行……”
“可以的。”古拉信心满满,“我闻着呢,你变得更甜了。”
粘液冲刷着身体,哪怕他有着一定的抗性,里面那些麻痹的成分依旧让他不得不彻底放松下来,什么都无法阻止。
两根触手缠绕在一起,他被古拉翻过来,汗水和眼泪亮晶晶地甩出去。
她小动物似的趴到了他身上,很珍惜似的,不断用手摸着他的脸,像是摸着什么喜欢极了的东西。
以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能让他溺死在这样亮晶晶的目光里,那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慢慢抱住了她。
……
他被烹饪成了一道完美的食物,再也不会有这么完美,这么让她喜欢的味道了。
清晨的日光照进窗户,果树的阴影含着明亮的光斑,雨停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火盆上的汤已经烧干了,散发出一点焦糊气味,两根触手恋恋不舍地离开温暖的巢xue ,粘液淅淅沥沥流下来。
巢xue没有合拢。
以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醒过来。
他的脸很白,完全没有血色,金色的眉毛微微蹙着,唇边却挂着一点笑,像是难受又像是快乐。
古拉穿好衣服,弄来一块干净的毛巾,擦干他的脸,小声说:“我要吃咯,宝宝。”
触手缠上他的小腿,过了一会儿,却又退了下去。两根触手伸进森林拼了个半人高的木桶,从河里打了满满的水拖进屋子,另外两根触手将以诺裹起来,小心地放进捅中,咕叽咕叽地清洗着,捞出来擦干后,又贴心地在所有伤口敷上一层薄薄的粘液。
最后,触手将以诺平平地放在床上,又用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好。
这样,应该可以开始吃了。
古拉闻着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每一根触手仿佛都在激动得发颤。她摸了摸自己的触手,其中一条嗷呜一下吞掉了火盆上的那罐子焦汤。
古拉窸窸窣窣地爬上床,掀开被子,又去咬以诺的胸口。
但那里昨晚已经吃空了,再怎么吮吸,也只有舌尖一点点隐约的味道。以诺的眉毛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在疲惫的昏迷中发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气音。
古拉赶紧坐起来,又坐在床边看着他。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升,古拉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
她觉得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磨磨蹭蹭的,因为以诺太好了,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吃,要漂漂亮亮地吃。
古拉哒哒哒跑出去,回来时,抱了满怀的落花和咔咔蜜,她给以诺穿好干净的衣服,将那些花朵插在以诺铺在枕头上的,灿金的发丝间,又在他身边摆上红色的甜蜜的果子,让他被鲜花和果实环拥。
以诺安然地合着眼睛,柔和隽秀的面孔上落着碎白的花瓣,仿佛正在等待一场安宁的死亡。
古拉再次搓了搓十指,小声宣布:“我真的要开始吃咯。”
一片无声的寂静中,只有门外的果树在风中哗啦一响,一颗果子“咚”的落下。
古拉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触手慢慢爬着,将要漫过以诺的身体,她啪嗒啪嗒,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地掉着眼泪。
“咦?”古拉用手背蹭着脸,隔着半透明的触手,看着以诺的脸。
她又说:“我要吃了,以诺。”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浅的叹息,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冰凉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路西乌瑞也是巧克力味的,比以诺更清苦一些,此时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古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她的手掌下不断流着泪。
“……路西乌瑞?”
“……嗯。”
她听到路西乌瑞沉静宽容的声音,像是缓缓淌过的流水。
“古拉,你说……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自己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