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把柳疏眠从地上扯起来,柳疏眠没有反抗。他身上只剩一条领带,凌乱地挂在脖子上,其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带着恶心的气味垫在他们身下。
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到床上去,就这么在地板上……
废物。
他把这个废物甩到一边,弯腰从凌乱的衣服间把伊扶月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塞进被子,伊扶月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江叙就把手贴过去,轻轻扶着她的侧脸。
“江……江叙……”柳疏眠在他身后有些心虚地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
“滚。”江叙言简意赅。
该做的都做完了,他没兴趣在这里看到一个满身狼藉的男人。
“江叙,我……”
柳疏眠好像还是不肯放弃,按现在这样子恐怕他能做出跪地道歉,然后直接表白的蠢事,好像江叙是那根打鸳鸯的棒槌似的。
“老师。”江叙只用两个字就堵住了他的嘴。
柳疏眠顿时说不出话了;
江叙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尽量让那机器人一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克制愤怒:“滚出去,你难道想让我妈妈醒来的时候看见你吗?”
柳疏眠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甚至没穿衣服,身后还在不断滴滴答答往下滴着什么液体。他最终也没能解释出什么,从地上胡乱抓了件衬衫裤子落荒而逃。
甚至没拿走内裤。
江叙戴上橡胶手套,一股脑儿地把地上的东西全塞进垃圾袋,又拿了块抹布半跪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擦掉残留的液体。
他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伊扶月醒来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抬起眼看过去。
伊扶月抱着被子,蒙眼的绸缎已经被蹭掉了,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惨白的唇边挂着一点温柔的笑,像是细雨间站在路边,湿漉漉朝过路者伸出手的络新妇* 。
如果有男人握住那只手,就会被拖进花丛,在湿润的芬芳中被啃咬掉头颅。
她也朝他伸出手,“小叙,我想洗澡。”
“你感冒还没有好,不能着凉。”江叙这么说着,还是摘下手套去浴室放好热水。
他们谁都没有提刚才的男人,不需要提。
说到底,男人是可以分类的。见得足够多之后,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变态渣滓,都能够分门别类地放进那几个框框,这种应该这样做,那种应该那样做,然后他们就被轻易地挑动起妒火,一点一点削掉被人类社会塑造出来的,表层的皮相,只剩下一颗丑陋的心跳动着迸射出脏血。
那才是人的本质。
放好水,江叙抱着伊扶月放进浴缸里,热水从边沿晃荡着溢出,伊扶月趴在浴缸边,慢悠悠地用手指划过江叙的嘴唇,弹琴似的点了几下。
江叙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伊扶月就笑着说道:“小叙,他叫起来很好听。”
江叙盯着她:“想听我叫吗?”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叛逆期到了吗?”伊扶月微微凑上前,因为看不见,所以距离把握地不好,嘴唇蹭在他的眼睛上。江叙合了下眼,在她的嘴唇离开后,又睁开。
惨白的嘴唇占据了他的视线,一张一合间,白色的齿和鲜红的舌忽隐忽现。
“小叙,你可是我养大的孩子啊。”
“所以你不让我怀孕。”江叙平淡地叙述,“那些蠢货贱种都可以……423,那个男人甚至怀了两次,如果不是他第二次疯成那样,你还愿意让他继续怀继续生。”
几秒的寂静后,水再次溢出浴缸。
狭窄的浴缸其实装不下两个人,太拥挤了。江叙将自己沉进水里,伊扶月抓住他在水面上漂浮起来的发丝。
他在吻她。
伊扶月痒得笑起来,水波晃动,温暖地浸没他们。某个瞬间伊扶月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的确是长大了。
是个被她养大的小怪物。
察觉到他差不多要喘不上气后,伊扶月将他从水里拉起来,江叙咳呛着喘了几口气,低头将脸贴在她的胸口。伊扶月柔软地抚摸着他的脸,像怀抱婴儿一样,轻轻拍着。
他们刚生活在一起时其实很不亲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叙突然开始学会了撒娇。
或许是从那些男人身上吧。
母亲当然要溺爱正在向她撒娇的孩子,更何况她的孩子如此可爱。
伊扶月轻巧地宣告:“小叙,你嫉妒了。”
江叙没有否认。
“那怎么办呢?小叙不高兴了,小叙想让妈妈怎么做才好?”她哄孩子似的,就像曾经,她还是他钢琴老师的时候,笑着哄他,再弹一首曲子,就一起吃点心好不好?
江叙抬起眼珠,盯着洗手台边放着的一串长长的黑玉串,做成了佛珠的样式——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个长度特别的手串是不小心恰好被落在这里的。
伊扶月还在等着他回答,江叙从温水里站起来,拿过那个珠串,沉甸甸的,顶级的纯黑玉石没有一丝杂质,大部分光滑滚圆,还有几颗比其他更大一些,雕着精细的花纹。
江叙把它放在伊扶月的掌心,伊扶月没有半点意外地用手指抚摸着串珠上的浮雕,低声感叹:“手艺真好,不是吗?”
这是387送给伊扶月的,那是个有些寡言的玉雕师。江叙猜他送这个,肯定不是希望伊扶月戴着它去祭奠亡夫,是想让伊扶月把这个用在他自己身上吧。
江叙想起那个男人的死状,但是他很快就没有余裕去回忆了。
伊扶月问他:“冰不冰?会不会太多了?”
“……不。”
声音终于不像个机器人了,这种喘息和颤抖是机器人不会有的。
伊扶月笑了笑,留下一截晃悠悠的尾巴,又伸手压了压江叙吃撑了的小腹。
绷紧的肌肉下,隐约能感受到流动般的凹凸。
江叙哼了声,脸上身上全是冷汗,他用手背擦着眼睛,呼吸比平常更轻,也更急促一些。伊扶月凑过去,将耳朵贴在那里。
“嘘,我在听胎动。”
江叙屏住呼吸,知道伊扶月在哄他,低回温柔的声音,说话也带着点摇篮曲似的调子。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呀?我们小叙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啊?明天小叙还要去上学,那些同学会不会发现,小叙大了肚子?”
“小叙那么优秀,平时招了很多人嫉妒吧?那些嫉妒你的人会不会趁机把你绑起来,把你衣服扒掉,让所有人都看看,小叙是个怀了他妈妈孩子的,淫////荡的坏小孩?”
江叙面无表情,对于这种预设没有任何恐惧,只是声音有点哑。
“我还可以到425面前让他看看,你是个会让自己孩子怀孕的,恶劣的坏妈妈。”
伊扶月乐不可支地笑了,她高兴的时候脸上似乎也蒙着一层愁绪,让人无端想起转瞬即逝和镜花水月,好像连快乐都是破碎支离的。
只能说,这大概是一种天赋。
“对了。”伊扶月笑了会儿,微微喘着气开口,“小叙,穿好衣服,半个小时后给医院打急救电话。”
她弯起嘴角:“就说,你妈妈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了。”
江叙的眉毛颤动一下:“因为你被男人强迫了,羞愤欲死?”
伊扶月摇摇头,食指抵住江叙的嘴唇:“不,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什至不记得,你的老师今天来过。但是我梦到了我那可怜的,死去的丈夫,一时悲痛交加,无法承受,所以……”
两个字轻巧地从她舌尖跳出。
“殉/情了。”
江叙:“……”
他含住她的嘴唇:“太不负责任了,妈妈。”
*
暮色四合时,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巷子口。救护车开不进过于狭窄的小巷,急救员确定了位置,从车上拉下转运床就要往曲折复杂的巷子里冲。
转运床刚推了几米,一个急救员突然喊了声:“是不是那个!”
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学生背着一个女人,从转角冲出来。女人已经昏迷了,一只手从男生的肩膀垂挂下来,虽然已经用绳子扎紧,但依旧不断地,淅淅沥沥地滴下血来。
急救员赶紧迎上去,把女人放上转运床,一边往救护车推一边询问旁边大口喘气满脸是汗的男生:“是病人家属吗?”
“是。”男生的声音有些气喘,“那是我妈妈。”
急救员点头:“一起上车。”
救护车呼啸着,驶往彭城第三医院——伊扶月这七年间的第423个男人,楚询的尸体,现在就保存在那里。
伊扶月被推进手术室,江叙被留在外面,校服上全是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直愣愣望着前方,护士重复了几遍才回过神来,勉强说了声抱歉,跟着她一起去确认各种信息。
医院的走廊上,江叙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擦肩而过。
在伊扶月的网中,相遇从来都是必然,看来他的确会成为427。
那个男人也看到江叙了,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又追过来,震惊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弄这么满身血?”
江叙甩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男人转头小声说了句脏话,居然从口袋里掏出张身份证亮给他:“早上早餐摊那里,我那时候见过你,你是跟人打架了吗?你妈妈……”
江叙别开眼,没去看他的名字,冷冷丢下一句“我妈妈自/杀了”,就扔下愣在原地的人,大步跟上护士。
余光中,那个男人又朝他走过来,但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犹豫到底是否应该靠近询问,急得满头冒汗。大概江叙身上阴郁拒绝的气息太明显,那个男人终究没有选择靠近,但也留在了手术室外,跟江叙一起盯着“手术中”三个鲜红的大字。
一张新的网开始收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喜欢江叙和伊芙提亚之间这种神神经经的对话hhh
吟唱,妈妈就是妈妈……
*注;络新妇和前面的女郎蜘蛛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日本一种妖怪,蜘蛛身体美女脑袋,专吃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