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手术室的红灯闪闪烁烁,江叙低垂着头,用拇指扣着食指指节上一块凝固的血迹,没多久,那里又有新鲜的血溢出来。

痛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直到对面那个男人突然开口问他:“你妈妈……是遇上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突然?如果你需要帮忙……”

指甲陷没进血肉,割断了毛细血管。

江叙没理他,像个坏掉的人偶。

两个多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江叙这才活过来一样,迈步时趔趄了一下:“医生,我妈妈……”

医生摘下口罩:“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已经在缝合了。但右手神经组织受损,恢复之后,可能不能像之前那么灵活,需要看恢复期的情况。”

江叙手颤了颤,压低声音:“我妈妈……是钢琴老师。”

“啊……”医生闻言有点可惜地点了下头,“我们尽力,但是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离开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伊扶月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转进病房。江叙只交了普通病房的钱,但伊扶月却被直接送进了单人高级病房。米杏色的内室带着木质香气,几乎不像是医院,反倒像是什么高级酒店。

伊扶月整个人都陷在病床中,漆黑的发,冷白的脸,仿佛冷月下,黑夜中,被雨水打湿的白花。

她看上去如此脆弱,如此柔软,因此那些急吼吼靠近她的男人们大概一开始都从未想过,被打开身体的会是他们。一开始他们总是会挣扎,会惊骇,但灵魂却又轻易被蛛网捕住,一层层缠绕紧密,然后发出放/浪的喊声——伊扶月不介意他旁观,虽然偶尔也提过几次,装着哭腔,自责竟然让自己的孩子看到那些。

嘀嘀咕咕的,亲一亲就不说了。

毕竟她只是在“演”一个世俗意义的母亲,她喜欢这个身份。

所以江叙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不让他怀孕。

明明她会对他做任何事,但唯独这一件。

江叙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427果然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目光试图往门缝里瞟,但门马上就被江叙关紧了。

“这位……先生。”江叙抬起眼,“这间病房是你……”

江叙没说完,季延钦就抢话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而且也没多少钱,你肯定也希望你妈妈能在安静的病房里好好休息吧?”

江叙:“多少钱?”

季延钦犹豫了一下,拿捏着尺度报了个三分之一左右的数字,看见江叙抿了抿嘴角,手指蜷起,意识到自己还是报高了,赶紧说:“不用急着还,就是……如果不介意的话,等她醒之后,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她。”

他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几天前去世了。我打听到他生前经常去你妈妈工作的琴行,所以想问一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这些事警察来问过了,妈妈不知道。”江叙冷淡地说,但还是松了口,“等她精神好一些,我会通知你。钱下个月我也会还上。”

季延钦皱了皱眉,但知道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

要入侵这一对孤儿寡母的生活,也不能太着急。

说来好笑,他为了楚询的事回到彭城,今天也是为了最后看一眼楚询的遗体才来到这家医院,但现在这一刻,楚询变成他的借口。

还真是塑料的友情。

但好在,眼前这个孩子才上高中,看上去虽然因为单亲家庭比较早熟,但毕竟没有敏锐到那个程度,听到他是有求于人才帮忙,反倒更信任他一些了。

季延钦见好就收,留下自己的电话,道谢之后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依旧是蒙蒙细雨,季延钦在楚询的葬礼上,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他看着旧日好友微笑的遗像,接通电话。

“喂,是……昨晚那位先生吗?”柔软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软绵绵地在他心脏上敲了一下。

不远处,主祭人正在念诵楚询的生平。

耳边,女人虚弱又天真地对他道谢,仿佛将湿润的热气吹在他的耳边,“小叙跟我说了昨晚的事……先生,很抱歉麻烦您了,如果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不着急,晚一点我去医院看你,那时候具体问。”季延钦在楚询的“注视”下,悄悄后退,退出追悼厅,“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爱护自己,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电话里的声音静了两秒,传出一点泣音:“抱歉……我只是,真的,太难受了……”

季延钦刚想出声安抚,电话那头喀喇一声,有人把电话拿走,随后,江叙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我妈妈不舒服,别的等你过来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季延钦回到追到厅内,此时大部分仪式已经结束,来悼念的人正挨个在遗照前放上白花。楚询的母亲泣不成声,她原本正和丈夫在国外度假,没想到突然遭逢这种事情。

她几乎站不稳,被楚询父亲紧紧搂着,哑声握住他的手:“小钦,麻烦你这次赶回来了……”

季延钦安抚了两句,楚询母亲呜咽着,絮絮叨叨:“之前小询说在追一个女孩子,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我之前还说……要来看看,他还不让,藏着掖着,真是……我们又不是看中家世的那种人家,只要女孩子自己性格好,小询也喜欢,有什么不敢让我们看的……”

季延钦不语。

性格是很好,天真温柔,但是死了丈夫,还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怪不得他不敢说。

况且从他现在查到的信息来看,楚询只是想追,但还没追到。

“他一定不会就这么自/杀的……小钦,你会帮帮阿姨的对吗?你们小时候玩得最好了……你也不相信,对吗?”

季延钦含糊地应声,把白花放在楚询的遗照前,用手指摸了摸遗像上的脸,心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的。

下午,季延钦抱着一束洋桔梗,敲开了病房的门。

开门的是江叙。

他还穿着昨晚沾血的校服,面容疲惫,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江叙抬眼一撇,漆黑的眼珠隐隐潮湿,像泡过水,目光却是冰凉的,刺在身上如芒在背。

“请进。”江叙说,让到一边。

季延钦干干地笑了下,感觉到江叙的目光在他怀中的花束上停留了几秒。

浅绿的洋桔梗里点缀着几朵白玫瑰,就算被人问起,也能说只是为了看着好看。此刻花朵湿漉漉的,染上了屋外迷蒙的细雨。

靠坐在床头的人朝门的方向转过头,眼睛用白纱布蒙着,不太明显地歪了下头。

“妈妈,那位先生来了。”

季延钦赶紧说:“我姓季……”

还没等他把名字说出来,床上的人就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片飘落的雪:“季先生。”

季延钦喉结上下一滚,原本想让她直接喊自己名字的想法突然消失了。

“啊……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像个毛头小子,脸几乎都要发红,还好眼前的人看不见,“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伊扶月缓慢地摇头,轻声问:“小叙说,您是为了楚询……咳,楚先生的事来的?”

她叫楚询的口吻很亲近也很熟稔,突然改成楚先生后,反倒有些生涩。季延钦目光一顿,上头的热血退下去一些。他转移了话题:“我带了花过来。”

季延钦说着把花放在床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伊扶月右手手腕厚厚的纱布,忍了忍,还是问:“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命都不要了?”

他刚说出口就心道一声完蛋,正想补救。伊扶月却很轻,很苍白地笑了,那点稀薄的笑意挂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破碎的瓷器上盛开的白花:“楚先生,也曾说过这种话……”

季延钦一愣,伊扶月的声音虚浮,中气不足,飘在寂静的病房里,大概以为他真的完全是为了楚询的事来的,她很努力地回忆,试图把一切都说清。

“那时候,我丈夫刚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带着小叙来了彭城,原本是……希望换个环境。”她喘了口气,“其实那次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因为……环境陌生,又看不见,不小心走到了天台边缘,正好遇到楚询。他误会了,很慌张地跟我说话,让我不要冲动……”

她在说长句时,又忘了用“楚先生”指代“楚询”,那点往事被她说得缱绻又怀恋。

季延钦用五指猛的掐住大腿。

他有了一个糟糕的想法。

她不会是因为楚询去世,所以才突然……

不然为什么正好在楚询葬礼的前一天?

季延钦挤出笑:“他一向这样,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会捡回家。”

伊扶月用左手揉捏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右手似乎没什么知觉,几乎完全不会动:“是……他家里的确有不少小动物。”

“……”连家里都去过了吗?

“我自顾自说得有点多了,季先生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季延钦一时什么都不想问了,但碍于这是自己来这里的借口,还是勉强问了句:“他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心情突然低落抑郁,或者做什么异常举动?”

伊扶月绞紧手指,轻轻抿住的唇角流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悲伤,她张了张嘴,几次才真正发出声音:“那天……大概,就是他……前一天,我和他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我不能背叛我丈夫……”

季延钦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意思,瞬间身体僵硬,他听见伊扶月啜泣着问他:“是我的错吗?”

他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就在季延钦身体前倾,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医生说我妈妈现在不能受到刺激。”江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望着污水滩里的死虫,“她需要休息。”

随后江叙跪在床边抱住了他不断颤抖的母亲,一下一下往下抚着她的脊背。

好一会儿,伊扶月才平静下来,又柔柔地向他道歉,她靠在儿子怀里,仿佛一株攀附着乔木的藤萝。

今天不适合再问什么了。

季延钦魂不守舍地离开,江叙送他,一直到医院楼下,冰冷黏腻的雨丝被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问江叙:“虽然这么问有点冒昧,但是你母亲昨天自杀……是不是因为……”

“不完全是。”江叙这次正面给了他回答,“她昨天告诉我,她梦见了我父亲。”

季延钦脸色更白了,江叙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阴沉的天空,“接二连三遭遇这种事,她承受不住。”

江叙说完,转身往病房走。季延钦呆站着,被雨水浸湿了半张脸。

这场蒙蒙细雨下了太久,地面缝隙间已经长出了苔藓似的绿色植物,踩上去湿滑一片,而季延钦就在这彭城异常的雨季中,有些心酸地意识到——

他情窦初开的爱慕对象不仅有早死的白月光。

而且还有两个。

*

雨水是链接天和地的网,于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捕捉,被理解,然后被细细地吞咽下去,又织成新的网。

单人病房里,江叙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失魂落魄的人。伊扶月从不需要用什么手段让人爱她,她太美,美得惊心动魄,又太脆弱,脆弱得惹人怜惜。

她不需要爱,她需要恶,需要疯狂,需要足以杀死别人或杀死自己的扭曲的欲/望。

这种欲/望名为嫉妒,极致的嫉妒。

江叙在卫生间洗了个澡,不久,第二位访客到了。

这位,江叙没有让他进病房。

“老师。”江叙抬起头看着面露逃避的柳疏眠,冷冷扯了扯嘴角,“我不觉得我妈妈应该见到你。”

柳疏眠也没有强求,闭着眼颤抖着问:“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和她……”

“老师和她什么都没发生。”江叙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妈妈只是梦到了我父亲,沉溺在回忆中一时想不开,根本没有见过老师。昨天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师没有来过我家,没有得到我的信任,也没有留下来,老师记住了吗?”

“……”柳疏眠身体重重一晃,眼角浮出水色。

但他也明白,这才是最好的。病房里那个人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他的私心……

“你……说得对。”柳疏眠艰涩地开口,“我昨天……没有去过你家。”

江叙点头:“麻烦老师再帮我批几天假,妈妈离不开我照顾。”

柳疏眠点点头,一向沉稳儒雅的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连脊背都挺不直了。他挪动着脚步要离开,又突然低声请求道:“能让我最后看一眼吗?我不会打扰她,就看一眼……”

江叙:“不可以。”

那瞬间,江叙感觉到,柳疏眠有一点恨他了。

不过是仗着儿子的身份,就能明目张胆地对他们说“不”。

柳疏眠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江叙打开门,江叙回到病房,一只白色蜘蛛挂着蛛丝落在他的肩膀上。

病床上的人给他让出半张床,轻柔地笑了笑:“小叙,过来。”

江叙走过去,蛛网蒙住门锁,覆盖窗户,密密匝匝地蔓延下来,一片雪白的寂静中,江叙拉开身上单薄的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他躺在伊扶月身边,蜷缩着,像是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

“小叙,我的手不会好了,对吗?”

“按医生的话说,是的。”

“我没法再弹琴了吗?”

“也许可以有医学奇迹。”

“我不喜欢奇迹这个词。”伊扶月软软地笑了,用右手手指灵活地在他脊背上弹着曲子,“小叙,妈妈不能去琴行挣钱了,也支付不起这件病房的费用,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江叙合上眼,他昨晚完全没睡,已经太累了。

在雪白的巢xue中,蛛丝黏上了他的身体,伊扶月伸手,用掌心缓缓描摹着他的面孔。

过了会儿,她轻飘飘笑了声:“小孩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好像……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二婚都轮不到我……

宝,毕竟你是427啊,何止二婚呢……

当柳老师大着肚子来找伊芙提亚负责,伊芙提亚: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无辜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