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嫉妒为爱之恶。

当她诞生时,她拨开黏腻的,粘连的蛛丝,如从雪白的地狱中探出一双手,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睁开眼睛。

她看向了她,是淫,是色,是欲……

是爱。

但是爱被贪婪占据着,不曾向她垂落目光。

她的诞生如此弱小,而唯一比她更加弱小的,却早已攀附在本该与她相连的强大之上……

嫉妒的魔女伊芙提亚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嫉妒是后来者的恶,是相连者的恶。

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物,或仅仅只是某个瞬间。

后来她们夺走了她注视世界的眼睛,她躺在青草地上,蛛丝般的细雨绵密轻柔,将她们也连接在一起……于是她知晓了一切。

最终的最终,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询问。

“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她喜欢这句话。

*

雨还在下,连着下了快三个月。

两个多月没见过完整的太阳,许多彭城本地人已经受不了了,这些习惯了干燥的北方人一辈子没感受过这种潮湿,一时间纷纷在网上向南方求助家里壁纸底部长蘑菇该怎么办?

然后得到高赞回答:炒一盘。

不过还真有人信了,最后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江叙用轮椅推着伊扶月在医院散步时,就看见一个说着胡话看小人的男人被推过走廊。

伊扶月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比以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更久。

这不是个好兆头。

伊扶月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决定出院,江叙去给她办手续,回到病房时发现季延钦居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额角有些汗,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这段时间天天来,饭点就带着各种餐食,其他时间也会时常来帮忙看着吊瓶,问问治疗进度,或者在江叙忙不过来时推着伊扶月楼下走走。他们也会说话,伊扶月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说话不多,但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倾听的时候很安静,嘴角总是挂着点略带哀伤的笑意,说出的话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让他顺心。

除了……她经常提起楚询。

她大概真的以为,他来找她是为了从她这里了解楚询,于是很努力,很温柔地满足他,哪怕每次回忆楚询都会让她感到痛苦。

总之,季延钦自认为和这对母子已经算是熟稔,这会儿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就不容置疑地要求伊扶月多住一段时间养好身体。

伊扶月原本已经准备好回家,病床上的被子被整齐地叠起来,旁边放着叠好的病号服。她穿回了漆黑的长裙,右手还不太灵活,没法挽起头发,于是任由及腰的发丝铺在身上。

“季先生。”伊扶月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轻轻地,柔怯地解释,带着点难言的苦笑,“再在医院住下去,我可能……会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季延钦一愣,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经济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些我来想办法,这间病房没你想的那么贵。”

“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伊扶月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上的那圈纱布,声音越来越轻,“但已经足够了,现在的,已经难以偿还了,要是再亏欠更多,我……我也不会再自/杀,我这次只是,不敢去面对楚询的葬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最终还是摇摇头,却牵出一点勉强的笑:“如果季先生不介意……今晚,我和小叙请你吃顿便饭吧。我不太会做饭,但小叙手艺很好的,他也想谢谢你。”

季延钦犹豫几秒,知道自己劝不了,只好再三叮嘱:“不管怎么样,愈后的手部复建一定要来,我已经交了一个疗程的钱了,不来也是浪费。”

伊扶月似乎愣了愣,稀薄的声音里带上一些踌躇:“季先生……我,不敢受这样的……还请去把钱退掉吧。”

“医院规定,不能退的。”季延钦咬牙坚持。

伊扶月茫然地仰起头,下意识想要找江叙寻求帮助,江叙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对话,走进来开口说:“是不能退。”

季延钦给江叙比了个赞,伊扶月沉默了会儿,终于不再反驳。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季延钦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扮,临出门才想起伊扶月看不见,不过他倒也没有再换身衣服的打算,只是稍微有些可惜。

他那么帅的一个人,如果伊扶月能看见,没准能一见倾心也说不定。

江叙给他发了地址,但他其实知道地址在哪里,开着车一路从酒店到巷子口找了个地方停车。季延钦下车往里走,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道柔和的:“季先生。”

季延钦脚步一顿,路边站着的人抬起伞面,露出伊扶月蒙着双眼的面孔:“季先生,里面不好走,我来带您。”

她站在路边,身后是某户人家茂盛的花墙,橙的紫的花支棱着从她身后探出,她被鲜花环拥着,苍白的脸上牵起一点虚无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季延钦差异地走过去,又一连串地问,“你等多久了?冷不冷?会不会着凉?江叙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伊扶月侧着耳朵听,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一件一件慢慢回答。

“季先生的脚步声很有特点,我能听出来。”

“不久,也不冷,出来前小叙已经熬了姜汤,回去喝一点就好了。”

“这条路没人带着,第一次肯定走不到。小叙原本想自己来接,但他在厨房里忙,实在走不开……不用担心,这条我我走得很熟了,看不见也不影响。”

季延钦责备道:“你刚出院,是最需要注意的时候,这雨太烦人了,风一吹伞根本挡不住……”

伊扶月笑笑,并不反驳。

季延钦看着她的面孔,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舔舔嘴唇,把伞覆盖在伊扶月的伞顶:“那条巷子看着挺窄的,两把伞并排过不去吧?我这把伞挺大的,够两个人,要不我们挤一挤?”

伊扶月一愣,轻声说:“啊,是我没考虑周全,麻烦了。”

她说着就要收起伞,但一则看不见,二则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她这把伞恰好又是需要将伞骨拉到底的老式雨伞,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季延钦下意识伸手过去:“我来吧……”

他的手覆盖在伊扶月的手背上,两个人都愣住了,热度从紧贴的皮肤上炸开,让季延钦想起他曾追逐过的风暴和闪电。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狼似的亮光。伊扶月终于反应过来,手一松,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季延钦抱住了伊扶月单薄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身躯簌簌颤抖。

他的怀抱很短暂,像是试探又像是意外,很快就松开。伊扶月似乎还没回过神,季延钦弯下腰单手捡起伞收好,又抖了抖伞面上的污水,自己攥在手里,开玩笑道:“伊老师,你的伞现在可在我手里,除了跟我同撑一把伞,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伊扶月面露犹豫,季延钦也不逗她了,保持了一点距离说道:“走吧,要是真让伊老师吹太久冷风病了,江叙估计今天能把我赶出门。”

“怎么会……”伊扶月失笑,“小叙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这么说着,像是又放下了戒备心,用左手指了个方向:“这边走。”

季延钦克制住自己扶住她手臂的欲/望,掌心似乎还留着滑腻的触感,软的,凉的,能感受到细细的骨骼。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庆幸伊扶月看不到他现在的样子。

不然就太尴尬了。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了伊扶月住的小院,季延钦的身体勉强在冰凉细雨中消了下去,跟在伊扶月身后往楼上走。

还没等敲门,江叙就开门放他们进去,给伊扶月手里塞了杯姜汤,被伊扶月提醒了一句之后,才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碗递给季延钦。

季延钦大度地说了声谢谢。

他们喝姜汤的时候,江叙用目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伊扶月的身体,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冷冷扫了眼季延钦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

季延钦的伞其实没有他说得那么大,这一路上他几乎全罩在了伊扶月头上。

他注意到江叙的目光,挤眉弄眼地笑了下,露出一个“男人的秘密”的表情。

江叙:……

他选择回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等三个人坐上餐桌,季延钦莫名诡异地有种……一家三口的既视感。

美丽柔弱的老婆和叛逆期的死小子。

这是他这个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家伙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说起来,他的家庭说起来非常乏善可陈,商业联姻各玩各的,季延钦从小就没什么人管,习惯了到处找刺激,最后找刺激变成了职业,他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是追逐当下的快乐,死也要死在最精彩最美丽的瞬间。

不过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懂了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庸俗追求。

伊扶月温温柔柔地附和着他说的各种话题,好像什么都感兴趣。叛逆期的死小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味给伊扶月夹菜,夹的菜都放在同一个位置,伊扶月夹菜时也会精准地从那个位置夹——她左手也能使用筷子,只是有些滞涩。

这应该是他们多年养成的默契。

季延钦一时手痒,夹了块胡椒牛肉,放在那个位置——他也不担心撞到伊扶月的忌口,反正按他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江叙就是个妈宝,他烧的菜绝对没有伊扶月不喜欢的。

江叙手一顿,目光刀子一样削过来,伊扶月却全无所察,夹起来吃了下去。她吃东西很文雅,季延钦看着那小块牛肉被她放在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一时心脏都被热气胀满了。

江叙立刻往那个位置夹了块鱼腹肉,季延钦不甘人后地夹了块炒西芹,江叙往上叠了片蚝油青菜,季延钦又往上放了块无骨鸡爪……

等到伊扶月慢条斯理吃完那块牛肉,往固定位置落筷子时,季延钦和江叙两双眼睛都盯了过去,跟等彩票开奖似的想知道伊扶月会夹走谁的。

然而结果是,那里的食物已经堆成小山高,筷子戳在食物山上,伊扶月一愣,小山轰然倒塌。

伊扶月:“?”

她疑问地朝江叙的方向歪过头,江叙面无表情地从厨房拿了块抹布开始收拾,季延钦赶紧叫了“我来”就要从江叙手里抢,两个人差点扯着一块抹布拔了个河。

让他们停止的是伊扶月轻柔的笑声。

江叙和季延钦一起看过去,餐桌边,伊扶月用指节抵着嘴唇,笑得肩膀微微颤抖,那始终萦绕在身上的悲伤哀愁仿佛都被撕破了一点。

她好像真的很高兴。

季延钦的眼睛顿时亮了,江叙却在这笑声中嘴唇发白。

他再次想:这不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结果老婆孩子早滚一起去了,绿。

ps.

1.补一点设定和剧透,江叙第一次见伊其实就成年了,是高中生,只是这些年外表都没有成长。

2.关于之前有人问的426 ,统一剧透一下,现在间隔中还没出场的是424和426,424已经死了,不过死得比较隐蔽,以后应该会提一嘴, 426是江叙的同学,小奶狗,现在还没出场(因为他住校hhh ,还被关在学校里,他的戏份不多,主要还是现在已经登场的这几个男人)

3.作品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这本就是一些坏女人xp合集,女主们也都不受人类的规则和道德限制,她们愿意跟着人类的规则玩那是她们愿意,她们想要掀桌也是随随便便,如果觉得冒犯到三观了那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