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起床。
然后是半小时晨练,晨练的内容循序渐进,第一天,先绕着内廷散步。
陛下听到“散步”两个字时,微微抬了下眼睛,陆岑绷着面无表情的脸,走在陛下身后半步的地方。陛下穿着身很简单的衬衫长裤,在清晨还不怎么明亮的日光中,面孔恍若透明。
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但身体本身并没有问题,从善如流地绕着内廷慢悠悠晃着。身边内侍官来来往往地经过,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见鬼似的瞪着他们,又赶紧收回目光溜走,顺便偷偷告诉其他内侍官。
苍天见,破天荒,陛下早起了!
陛下早起了!还在走路!
而且不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单纯绕着内廷走路!
就连几个王侍都悄悄来看了,亲王殿下很快收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头发都没整理好,奥斯蒂亚从他身边经过时,自然地停下脚步,伸手顺了顺他的翘起的发丝。
“陛下。”时谬低下头让她更顺手一些,“是睡不着吗?还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别担心,兄长。”奥斯蒂亚温和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
她抬眼望了望天光:“今天的天气很舒服。”
时谬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跟押送犯人一样面无表情的陆岑,默默跟在奥斯蒂亚身后,和陆岑并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这个先例,一圈之后,几个王侍也嘀嘀咕咕跟了上来,第二圈的时候,手上没什么紧急工作的内侍官也扭扭捏捏跟在后面,一大队人跟举行什么特殊仪式似的,沿着内廷的环墙慢悠悠走着。
乌列莎慈祥地看着这大队人马,准备好早餐和温水,思索一会儿,又备了一些小零食,松松散散地堆在一张长桌上,放到“行进路线”的旁边。一个Alpha王侍早就饿了,自以为没人发现地在经过时顺了块小面包,一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旁边的Beta“哼”的嗤笑一声,施施然端起一杯茶水姿态优雅地抿了口。一个年龄最小,大概才转正没多久的内侍官忍不住小声吐槽:“我怎么感觉这么像小学的时候去春游……”
旁边的内侍官去捂她的嘴,但这句话还是被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听到了。
时谬觉得有点丢脸地红了耳朵,陆岑面无表情计算时间,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奥斯蒂亚微笑着回过头,温和回应:“春游开心吗?”
刚才说话的内侍官带着刚毕业的清澈,有点兴奋地说:“嗯嗯!陛下,我想拿一个小果冻!”
奥斯蒂亚好脾气地说:“去吧。”
几个内侍官嘀嘀咕咕,去乌列莎那里捧了一堆小零食,在队伍里分发起来,甚至跑到队伍的最前端,一手茶水一手零食地举到奥斯蒂亚眼前。
“陛下,渴不渴?饿不饿?”
陆岑:……
这下真的像春游了。
半小时过去,乌列莎已经带着内侍官在内廷的地面上铺好垫子,摆上早餐,一副大家一起来野餐的样子,陆岑也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奥斯蒂亚并不拒绝内侍官的好意,在边缘的一张垫子上坐下。
日光很好,照着雪白的樱花,天气还不算太暖,但恰好只有微风,浸着丝丝缕缕的笑音。
陛下拿起一块谷麦面包反手递给陆岑,陆岑沉默两秒,低头道谢收下,捏在手里站在陛下身后。陛下将手肘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头发稍微有些乱了,细软的蜜色发丝扫过额头,她捏着块只咬了几小口三明治,似乎忘了继续吃,只看着不远处发呆。
陆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位Alpha王侍伟岸的胸肌。
陆岑:……
他应该看错了,陛下肯定不是在看这个。
他越过Alpha的胸肌往后看,后面是几个凑在一起正在聊天的内侍官,不一会儿,一位衣着考究优雅的Beta王侍小声抱怨清早就这么闹哄哄地吃饭实在不太像话,被一个Omega呛声回去,几个内侍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队,被乌列莎一人在脑袋上敲了一下。
然后陆岑意识到,陛下只是在看他们。
没有在看一个具体的人,只是在看“他们”,脊背微弯,目光明明没什么焦点,却又让人觉得专注。
她在毁灭和回溯的间隙温柔地看着“他们”,此时此刻的“他们”,但她已经不再相信他“他们”是能够被拯救的,
陆岑收回视线,觉得手里的面包仿佛成了生铁,嚼起来满嘴血腥。
时谬靠在奥斯蒂亚身边,他的体力很差,这么走半个小时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发现妹妹没吃完早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奥斯蒂亚回过神,垂眸慢慢吃完剩下的三明治,这段时光也就结束了。
乌里耶尔过了中午才醒,听说了这件事,发现自己错过差点后悔得掉眼泪,一整个下午都挂在陛下身上,于是晚练时,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不过这次乌里耶尔挤走了陆岑的位置。
陆岑面无表情地去帮乌列莎准备晚餐的露天烤肉,往乌里耶尔那份里加了一整根健康的苦瓜。
*
对于那场灾难,陆岑这次没有再派人监测地质情况,一则担心被陛下发现,二则,所有该查的,上一个轮回他都已经细细查过,但一无所获,岩浆活动地壳活动都是正常的,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可以改变阻止的余地。
那是天灾,但并非他们现在的技术有迹可循的天灾。陆岑猜测陛下和系统大概都知道些什么,只是陛下不会开口,而自从他留在王庭,系统或许为了防止被陛下发现,也很久没有说话了。
偶尔陆岑会有种错觉,那三次重生和死亡,所谓的“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攻略系统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但每天看见陛下平静温柔,内里却空旷一片的眼睛,陆岑又会瞬间惊醒,知道那就是现实。
之后几天是卡佩恩的传统情人节,因为生活富足工作清闲,人们对这种能够凑热闹的活动都抱着极大热情,各种大大小小的庆典会办整整一周,之前几次循环中,陆岑要么在易感期中熬着,要么早早回到第四军区,上一次更是因为逼宫导致整个卡佩恩人心惶惶,各种原本应该热闹的活动大多草草收场。
这一次,陆岑干脆地在易感期刚开始的时候就给自己扎了一针,每天兢兢业业地敦促陛下执行各项日程。
陛下一一照做,像一个被定时了的机器人。王庭中的其他人倒是都挺高兴,毕竟这样的生物钟总比以往昼夜颠倒的时候好,甚至好几天,连时谬见到陆岑时脸上都带着笑。
但陆岑的心却一点都没能轻松起来。
他甚至希望陛下稍微反抗一下,赖床不肯起也好,挑食也好,甚至有一天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也好,但陛下甚至连晚上和王侍厮混的时间都提早到了九点半,好按照他定下的时间表,十一点就停止休息。
时谬亲王来了几次,不巧每次都撞上陆岑。他这个循环还不知道陆岑已经撞破了他和妹妹的关系,时谬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但绝不想这桩丑闻成为妹妹身上的污点,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兄长的姿态,没有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但别人就不会有这种顾虑了,不同的王侍在陛下寝宫来来往往,陆岑没有立场去阻止,也不能阻止。他以为多看几天自己或许就会麻木,但事实上,他没有一天不想闯进去把那些堂而皇之又光明正大躺在陛下身边的人扔开。
一周后,抓着情人节庆典的尾巴,陆岑询问奥斯蒂亚要不要出去走走,算在锻炼时长内。
如今的陛下是喜欢看“人”的,或者说,喜欢看人群,喜欢看许多人聚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陆岑在这些天确认了这一点,顺便半夜惊醒,打自己一巴掌。
他上次循环中软禁陛下,只留下时谬亲王,那么长时间,陛下都呆在寝殿没有出去过。
陆岑并不喜欢凑热闹,但他希望陛下能开心一点。
奥斯蒂亚白天发呆的时间有些变长了,或许因为早睡早起,她的白天变长了,但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并没有变多,于是无所事事的时间也就变长了。她转头看向陆岑,目光垂下又抬起。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但又还不至于太暗,正是天气最舒服的时候。
她轻飘飘地笑了:“好啊,陆上将。”
奥斯蒂亚换了便服,戴了个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和陆岑前往卡佩恩的主街道。陆岑提早规划过路线,避开最热闹最拥挤的时段和地区,还呆在街上的人要么是已经参加了完整七天的庆典还意犹未尽的,要么是前几天不想人挤人,但想抓着这个尾巴感受下热闹氛围的,总之大家看上去都带着些懒洋洋的气质。
Alpha和Omega成双成对的数量明显比Beta要多, Beta反倒更多是一个人,或者几个朋友混在一起,并不把这当成专属情人的节日,只是来玩来放松的。因此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隔着一点距离混在其中也并不算尴尬。几个幼年期的小孩捧着一堆花在满地的玫瑰花瓣间追逐着往前跑,最前面那个幼年Alpha在差点要摔倒时被奥斯蒂亚弯腰搂了一把,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了。
Alpha乖巧地道谢,从花里抽/出一支递给奥斯蒂亚。
“愿陛下和女神保佑您!”
陆岑在听到这句话时眸光一闪,奥斯蒂亚已经接过花,温和地回了一句祝福:“愿陛下和女神保佑你。”
多好的祝福啊。
奥斯蒂亚抬眼,不远处有一对情侣大概是求婚成功了,奥斯蒂亚闻不到信息素,所以也不能立刻从外表上分辨出他们是哪个性别,只看见一方兴奋地把另一方抱起来,迎着漫天的花瓣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她遥遥看着他们,目光和在王庭中,她坐在露天的软垫上看着聊天打闹的众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像隔着一层水,专注地看遥远的往事。
陛下忽然开口:“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中央广场和神女铜像。”
陆岑一愣:“对。”
陛下抬起手,他们之间隔着将近一米,但奥斯蒂亚将手里的花递到了陆岑面前,鲜红热烈的一朵:“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周围传出些稀稀拉拉的起哄声,在情人节的庆典上,在遍地情侣的鲜花街道上,一个女性Beta将花送给男性Alpha ,虽说这样的组合并不多见,但意义实在非常明确。
陆岑的心脏骤然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给你花花~